第298章

隋良野道:“陛下要放他走吗?”

皇上甚至有些讶异隋良野能这么快就向自己告发旧情人,甚至逼问自己不打算做点什么,如此冷酷之人,还有心肠吗。

他背过身走回去,“朕会留意的。”

***

隋良野在晚上才回到家。

没有在宫中用晚膳,今日久违地去樊景宁家用了餐,樊景宁家里很热闹,他的小孙子刚开始认字,只认识十个字,却坚持给每个遇到的人起名字,隋良野的名字叫“小八”,没什么前因后果,他坚持叫隋良野小八。

一群人围着那孩子转,樊景宁不住道歉,但笑意盈盈的,夫人也不好意思,几人合力才能把那小子拖走,堂堂墨客大家,一时也是俗闹不止,樊景宁甚是不好意思,隋良野却觉得没什么。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现在想起来颜希仁小时候那个样子,都觉得可能他注定长大要做土匪,他情深恨浓,过不好生活,望善不这样,可隋良野总希望不要太像她父亲,隋良野觉得她父亲有些无情,无情恐怕会很孤单。

他又想起谢迈凛。

樊景宁劝酒,他便不想了,拿酒杯来喝。

樊景宁见自己这句话还没劝完,对面人已经迫不及待饮尽这杯酒,神色顿了顿,很快便明白,也不急着添酒,先给他夹菜。

“朝中事务繁杂,难免有愁,先入手来做,能消则消,消不掉的再靠酒,要是连酒也不行,”樊景宁给他递了一杯茉莉茶,“时间久了也就过去了。”

隋良野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说朝中事,但天下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即便如此,他回府后,独自站在院子里,也觉得空荡荡。

他府上的人似乎确实没什么规矩,他们已经都睡下了。

隋良野没有当过官,没有当过谁的主人,多半情况下他不愿意苛责他人,他在春风馆做老板时,手下人跑了他也很少去管,归根结底,因为他当年没能跑掉,听说薛柳不这么对人,薛柳很适合做老板,春风馆经营得很好,薛柳曾跟他讲,如果你还留着你的股数,如今你比阳都九成九的人要富有,隋良野听了只恭喜了薛柳。

他在院子里站着,觉得有一点冷,不清楚是不是要降温了。

一个人站得久了,好像必须要找点事去做。

谢迈凛走之后,他从没骑过那两匹马,那天的马他没再骑过,那个地方他也没再去过,那个方向他甚至都不怎么走,不太愿意想起那天的事。

并不是什么好事,谢迈凛最后对他冷笑了一声离开的。

和谢迈凛在一起,除了最早交锋的时候,从未听谢迈凛讲过一句贬低自己的话,隋良野在太多人那里听到,凡是想要伤害他、控制他、打压他的人都拿这个出来做攻击他的东西,久而久之他便不在乎这个,但谢迈凛从没用这些话攻击他,怎么反而这么在意。

只在意谢迈凛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让自己生气,每一句都让自己失望,最愤怒的时候想给谢迈凛一拳,把他关在家里让他什么也不能做,他能不能感受到一点无能为力的感觉,这该死的谢迈凛。

……也不是该“死”,呸呸。无心无忌,神明保佑。

他反应过来,自己在院子里沿着墙走,白墙灰瓦,朴素得要命,谢迈凛的家是红墙,但这似乎并不是人人都能刷的,他可以去向皇上要,但不想这么做。他抬起手指点这块砖,数这面墙有多少砖,数到三十六的时候,三十六个数里没有想到过谢迈凛。

天。

三十七的时候又想到谢迈凛家的砖是红色的,谢迈凛曾经在隋府的院子里挖了土说要带回自己的家里,种在院子里,将来长出的东西就是两家的……总做这些无意义的事,说这些无趣的话。

隋良野停在这里,手压在墙砖上,他的手十分单薄,但骨节分明,有练武留下的薄茧,在他苍白的手上紫红的经脉舒张,谢迈凛也一样,但他内力已经大损了,学点穴这么难,非要学这个,早该知道他终究不能真的不做天之骄子。

“停下来……”说出口隋良野才能找回一点控制力,“好了,停下来。”

这瞬间他什么也没在想,他对自己感到无可奈何,有很多时候他希望自己不是自己,可没办法,他从来都是个执拗的人,他能长时间地悼念逝去的人,就好像在心上打烙印,烧红的铁印在肉上,烧焦的皮肉与滚烫的烟,他靠这个铭记所有无能为力留住的人,他是即便撞了南墙也要向前的人,他不介意伤害自己,有时候甘之如饴,越是回忆越是自害,但这些温柔的好事拼凑了他全部的快乐,很想停下来,但只能依靠时间。

可有时候时间那么快,有时候时间那么慢。

那么多的恶人都尽最大的耐力去面对,那么多糟糕的事都尽最大的努力去应对,夜太深对着自己无能为力,少想一点,少痛一点,放过自己一点,隋良野呼吸,呼吸,转身靠着墙,用手心擦了一把脸,将湿漉漉的手心攥紧,望着前方,院中好寂静,树不动,鸟不鸣,院中的花草太少,空空荡荡填不满,月亮西沉,长夜漫漫。

白天快些来吧,快些来吧。

皇上见到他,便瞧着他行礼,观察着他。

隋良野回报这几日与叶郎溪协调的情况,实际上这些事的最终负责人是叶郎溪,但他总要先跟皇上谈明白,再去暗示叶郎溪,便于叶郎溪定事。叶郎溪不是傻子,知道隋良野是皇上的眼、皇上的手,这样也好,他自己不用费心去猜。

隋良野一一回禀完,皇上看着他,“你睡得不大好吗?”

“尚可。”

皇上招招手,他向前去,皇上正要开口,隋良野先道:“陛下,臣回禀之事您认为妥否?”

把皇上的话头噎了回去,皇上无奈笑了下,只能先答正事,“没问题,就照这个去办吧。”

“是。”

皇上道:“前些时候朕与你谈的事,现今有个主意。有三条路,看看你想要哪一种。第一,你妹妹夫家在沛春有织工铺子,可由织局赐一块荣匾表彰她的绣工,这样她可以做夫家的摇钱树,巩固她在夫家的位置。第二,颜风华父母不做土匪时,下山资助了不少穷苦人家,也在当地买地捐款,可由府衙赐一块积善之家牌匾,封她一个虚名,钱不方便给,但也是个体面的出身。第三,给边殊岳翻案,虽然他确实贪了钱,但也不是不能改,这条路倒是干脆利索,她从此身家清白。你想要哪个?”

隋良野拜谢道:“臣感念皇上费心。”

皇上道:“不必多礼,你想要哪个?”

隋良野沉思道:“第一个,只怕夫家真将她做摇钱树,反而坏了夫妻情分,又迫她劳作,有能之士若不能自保,只怕会受苦。”

皇上道:“好。”

隋良野道:“第三个,翻边殊岳的案,势必要过大理寺……”他抬头看皇上。

皇上道:“也不是大问题,只是蔡利水早已盯上了你,多少会记这一笔,不过他职位不高,不影响。”

隋良野摇头道,“留给他做把柄,倘若将来有天翻了脸,只怕会拿小妹做文章。”

皇上道:“那就第二种了。”

隋良野再次拜谢。

“只是虚位没什么金钱赏赐,若要求府衙去付,只恐惹来非议。”皇上很介意地方账目上的不明,隋良野会意,便明确道:“此事无须陛下担忧,钱财自有微臣照拂小妹,陛下恩德已过,臣感激不尽。”

皇上笑道:“还有什么?”

隋良野虽有些讶异皇上能看出他心思,但既然有这个机会,他还是要讲,“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皇上道:“说吧。”

隋良野下拜道:“您方才提到商贸局的荣匾,小妹被沛春祖家女主人收养,祖家经营许久,诚信仁义,颇有声望,她也是生意人,臣斗胆为她请一块荣匾,不知陛下允否?”

皇上看着他,笑了下,“好。可以。”

隋良野再次道谢,皇上叫他平身,“你也该要点东西。”

隋良野道:“祖小姐是臣恩人,这人情本该臣来还,只是……”

皇上打断道:“你与朕的情分,你的人情朕替你还,也是朕愿意,你不必介意。”

隋良野再欲拜谢,皇上起身托住他弯下的手,瞧着他笑笑,“你这样高兴点吗?”

隋良野不动声色收回手,“臣感念陛下恩情。”

皇上坐回去,“行吧。”

这时门口的侍宦闪进半个身,看了眼吴炳明,吴炳明立刻会意,弯身对皇上轻声道:“皇上,他来早了。”

皇上的脸色一瞬间甚至有些乱,瞥了眼隋良野,而后恢复如常,“你先回去吧。”

隋良野知道有人在门外等,但要他避见还是头一回。

“是。”

他向门外走,余光瞥见了那人,立刻就明白了。

谢迈凛好像来随便看看一眼,虽然站得也很正,但莫名就让人觉得他很放松,隋良野刻意目不转睛,径直从他身边经过,谢迈凛瞧着他,正要搭话,“隋大……”

但隋良野已经理都不理从他身边经过了,谢迈凛看着人走远,摇摇头笑了一声。

吴炳明来迎他,轻唤道:“谢公子,请吧。”

谢迈凛回过身,笑道:“有劳吴公公。”

隋良野心中不悦,甚至有几分怒意漫上心头,他朝宫外走的那几步一步比一步急,一边走一边试图平静思绪。

不要感情用事。

但说到底,所有人都是官场动物,从嗅觉到动作,全都在计算中,皇上自从开始跟荆启发对垒后,一边打一边拉,这个拉的除了谢迈凛,还能有谁?先是放出消息要启用谢迈凛,再把所有赞同的人统统打压下去,尽管打的是小人物,但也是杀鸡儆猴。如今出了中部绑架一事,皇上更是需要谢迈凛来为自己的权威背书,他告诉皇上谢迈凛有可能离开阳都,皇上怎么能放他走。官场动物罢了,只有一直位于权力巅峰,才能施恩惠给人,看皇上多么享受赐予旁人东西。男人,其实皇上真正享受的是能赏赐这件事罢了。

可是谢迈凛,口口声声讲要遁入山林,说什么对功名利禄没有兴趣,说什么要隐姓埋名过乡野生活,又为什么在阳都拖延这么久,当时说得好像一旦自己答应就能立刻出发,两人一马浪迹天涯,怎么现在又不走了?难道见到重回权力中心的可能,就有了别样的打算?那当初这些逼着自己二选一的时候,又算什么。男人,讲着情意深重,不慕功名,其实自己功成名就,陶醉的是更有前途的人为自己放弃一切。

隋良野边走边想,想到最后也不再想,自己又有什么差别,他能为自己恩人要来恩典,他就要,世上有许多人同样是好人,同样做好事,有这些恩典吗?男人报恩,归根结底越为他人做事,其实只是希望自己更重要,更有用。别做无用之人,别做无能无力之人。

他坐上马车,合上眼。

马车行至街市口,隋良野睁开眼,叫停了马车,要自己下去走走,打发车夫先回去了。

其实他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不想吃饭,也不想回家,下来才发现这里人太多,太热闹,不大喜欢,想往僻静地去,也不去管哪条路,哪个口,就看哪边人少便往哪里去。

走着走着,便到了一处人少的街道,仔细看看,都是卖些畜料,怪不得没什么人。他想起自己家还有两匹名贵的马,便在这里逛起来,也可以订些草料送回家。

他没什么事,便各家都看一看,从街头走到街尾,闲散地问每一家草料的价钱,尽管他根本不知道什么价格算贵,什么算便宜。

他在这一路上走到尽头,有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隋大人?”

他转头,看见长庚。

长庚还不大敢相信,这会儿才确认,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左右看看,似乎搞不明白隋良野在这里做什么,隋良野见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干脆先讲话:“宫里的草料是在这里买的吗?”

“那倒不是,我来给自家的马买。”长庚有些不好意思,“我养了几匹小马,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

隋良野想起来,“多谢你帮我挑那两匹马。”

长庚道:“那不是我挑的,那是皇上挑的。”

这隋良野倒是没想到。

“你的马养在家中吗?”

长庚笑着摇摇头,“在旁郊的马场,那里地方大,跑得快,”他回头指指一辆马车,“我刚买了草料,正打算送过去。”

隋良野便问:“我能一起去吗?”

长庚愣了下,“那地方是寄养马的,马多人杂,也不大干净,隋大人要是想看马,回头我约个时间让他们清场。”

隋良野道:“不必,我只是想去看看,方便吗?”

长庚立刻道:“自然,您请。”他将自己的马牵给隋良野,又去熟识的店中借了一匹,跟着那辆运草料的马车一起出发。

路上骑马无话,上了路才发现原来天色已是黄昏。

到了地方长庚便有些紧张,跟在他身边想讲话又不知道讲什么好,只能不断地给他介绍马场,那是棚屋,那是栏杆,那是大树,那是云。

隋良野笑了一下,长庚便有些不好意思。

隋良野只是想散散心,便在马场里看场主驯马,有员外带着家中幼童来,不敢去远处骑马,便在近处的马栏中骑自家养在这里的小马,小马很温柔,不动不闹,低着头方便场仆将孩子送上去,而后场仆便慢慢地牵着马走圈,那孩子高兴又紧张地拽着缰绳,一动不敢动,但是却又很兴奋,脸红扑扑的,腿也不敢动,等转弯时停一停,她就弯下腰抱住马儿的脖子,将小脸在马上蹭,那小马转过身,柔和地与她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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