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什么时候买的?”

谢迈凛抱好猫,“上午。你要许愿吗,我刚才试过,很灵。你害羞的话就偷偷告诉我,我来告诉它。”谢迈凛把耳朵凑过来听。

“等事情完了,不必许愿也有好事降临。”

谢迈凛站直,“等什么?”

“等……功德圆满,大功告成。”

“那之前就做苦行僧?”

“那之前可以先等等。”

谢迈凛笑起来,“所以说你辛苦嘛。把欢愉都压抑,等大事做完,当做自己的奖励。”

隋良野道:“总会等到的。”

谢迈凛未做表示,只是笑笑。

两人不再说话,尽是雨声大做,雨雾弥漫,像是沙止时停,惶惶然不辨日夜,乾坤要颠倒。

隋良野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头发湿了,你冷不冷?”

谢迈凛转头看他,没有答话,头发洇湿额头,额下双眼盯过来。对视片刻,隋良野嘴唇发干,欲转开脸。谢迈凛朝他走一步,他转开脸,谢迈凛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雨声很大,张开说了句什么,隋良野没有听清,他感到谢迈凛身上有香气,像山间雨后树与花,鼻尖上的雨水,滴在他的脸颊上,雨水发热。而后谢迈凛松开手,退开了一些,他站着没有动,轰轰隆隆的响声不知在远处闹还是在近处吵,雨太大了。

谢迈凛退开后向外看,雨小了。

雨雾渐渐散去,雨声也变得疏落,远处天尽头已经放晴,日光一寸寸镀过来,几日积攒的大雨后,该有好几日晴天。他看隋良野,隋良野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侧着站,白皙的脸望着雨,眼神却涣散开没有落处,脸颊有两道红印,被手指捏出来的。

谢迈凛道:“雨停了,走吧。”

隋良野才回过神,“雨停了吗?”

雨停了。

那猫蹭地一下从谢迈凛怀中窜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屋檐,走在街上,避过水坑,踏在街道糙板路,吧嗒嗒溅起水声,一路引回武林堂。

两人沉默着回各自的房间,临进门,谢迈凛一把拉住隋良野,问:“你生气了吗?”

隋良野不明所以,也问:“什么?”

谢迈凛扬脸一笑,“没什么。”说罢推门进房去了。

雨后显天,原来已近黄昏,隋良野站在门庭下,院子里的花度过霜晨露浓的雨前日,如今抖落一身潮湿,翠枝润华发,空气泛出土地幽香,天空澄净披霞光,一层风雨一层虹,幽远清亮,这时隋良野意识到脸颊有些发酸。

他走回房间,正要坐下来。

突如其来,想到明天还会见到谢迈凛,有了这个念头,心里就轻飘飘的浮起来,就如同风吹起一面旗,脱了杆悠悠在空中,在云上跳走两步,像他小时候千苦万难学会了轻功,站在树顶极目远方,从一棵树跳到另一颗树,万籁俱寂,千里之中无有他人,独自一个,在东南西北风中自由,凉风扑面,春风有曲。

小梅推门进来,屋中正被黄昏橙红的光铺满,充盈了上上下下,隋良野侧着脸,脸色素雅而平静,像幅清淡的画,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柔和涂抹于这时刻中。小梅轻轻走到他身边,弯腰道:“吃晚饭了。”

隋良野回过神,点点头。

“我要见隋良野!让隋良野出来!”“他人呢?别躲在里面不出声!”“知道他在堂里,怎么着,你们是要关门赶人啊?!”

小梅站在门口左支右拙,两面应付不得,衙役们拦着人,倒是没让谁上来,但小梅说的话也不管用,过路的人也停下来看,堂门口便越发乱,急得小梅头上冒汗。

身后跑来几个衙役,大喊肃静肃静,给人开道,小梅转回头,原来是隋良野来了,他让让步,隋良野站在台阶上,环视众人,这些人安静下来,拽拽争执中弄乱的衣服,对着衙役冷哼。

“有事请诸位移步堂内说罢。”说着隋良野吩咐人让路,衙役两边站,夹出一条道,隋良野作请,几个人大摇大摆走进去。

到主厅在室内两排圈椅上对着坐定,隋良野径直走上堂前匾下,吩咐差仆来倒茶,堂下一人哼笑道,“隋大人坐高堂,是要审我们咯?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今天也请隋大人给个痛快话!”

下面一阵“对对”附和。

隋良野道:“非我要坐高堂,只是这地方建成如此,青大人死在山东后还没有翻修过。”

一时台下没了言语。茶杯挨次奉上,堂下七八人面面相觑,端起茶杯喝,只听见杯盖开合叮当作响。

隋良野饮口茶,放下杯,问道:“今日各位掌门、帮主前来,有何指教?”

下面人互相看看,便让坐在上首的墨蓝衣裳男子讲话。

这人道:“隋大人先前发文,是否加入弘臣武盟要两个月回报,现今只过去一个月怎么就大动干戈,是要逼死我们江湖人吗?”

“如何大动干戈,请足下明示。”

另一人插话道:“大人,你怎么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跟你说道说道,你说两个月内决定弘臣武盟的入盟名单,但现在小门小派过去签名入册的,立马就发银派上工了,好家伙让他们回来鼓吹入盟好处,说拉进一个人给多少钱,还叫他们上报账册和兵器所在地,说是要安排,我倒要问问,是什么安排,光天化日难道你们还要派人去抢吗?搞得门派内外人心惶惶,动荡不安,隋大人,你究竟想怎么样?”

“既然说到这里,各位掌门对加入弘臣武盟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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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想法就是,你不要逼我们,我们也是平头小老百姓,禁不起大刀大枪,咱们有一码说一码,不到两个月你不要不给人活路。”

下面人声鼎沸,隋良野又喝口茶,听到这句话抬起眼,“庄帮主,你这几天拖家带口,赶马车、装行李往哪儿去?”

那人一噎,梗起脖子,“我送媳妇回老家,这朝廷也要管吗?”

“有消息说你要携金带款搬家,我是不信的,贵派是山东老派剑宗,去年江湖武榜排名第九,赫赫威名,一言九鼎,又素来在山东乐善好施,修桥开路,常做山东的门脸,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离了老家。”

那人话头一堵,脸色不好看,正要说话,上首的人按按,却接了话,“我等小门小户,比不上名号响亮的大派,但也是百年基业,代代心血,又向来福泽乡里,滋养一方,万望隋大人不要寒了山东人的心啊。”

隋良野点头道:“受教。不过说起那些回门派内鼓动其他人加入弘臣武盟的,我想他们也是自行考虑,以为如此能帮同门了解入盟好处,至于你说的‘人头金’,我是要去查查,太功利了就不好了。”

又一人道:“隋大人,这些除外我们还是想说,你这逼得实在是……”

“另外,”隋良野打断他,说自己的话,“至于出省的通关,自从颁了弘臣武盟文书以来一直都比较严,好些人说是走了,但其实也被扣在城口,陆陆续续也攒了不少物什,我还没来得及一一查验,本想等到弘臣武盟之事定下后再去办。”

上首道:“隋大人,我们要问的也有这个,朝廷为什么要扣押大家的东西呢?扣下来还不还?什么时候还?不还的话归谁?归省府还是归贵堂,啊?”

隋良野道:“我也是接通知办事,刑部在查青玉观的案子,交代我鲁冀豫三省大宗行李出城要格外留心,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哎不是……”

“另外抚台大人离济南前也交代我,各大武林门派合并,一定要做好、做稳财务统管、兵器统管、人员统管的重大问题,要特别注意诉讼官司。一直以来,武林门派公开及私下武斗时有发生,许多案件因性质问题轻判或者甚至未能结案。此外,许多门派还涉及到抢占田地,更有欺男霸女之徒,许多人吃了官司,但通判尚未下达,一拖再拖,弘臣武盟建立之后,这些官司怎么办?谁来办?办多久?都要细细思量。”隋良野扫视堂下众人,“想必各位也能理解,毕竟数十年老江湖,风里来雨里去,懂我顾虑和难处。”

无甚事议成,来客均意兴阑珊,在客堂拱手一一告别,拂袖而去,隋良野让人送他们到门口。见人走远,隋良野招呼晏充来身边,“记住领头的人,找个方便跟着他看看,看是不是去万喆库那里。”晏充点头便去。

那边几人出了门,在轿撵前打商量,都是愁眉苦脸。

“你说,他真敢把青玉观的死这个屎盆子扣我们头上?”

“不会,易大人指点过,这个杀招要留到啃硬茬的时候用,咱们这里官老爷们都没跟他作对,他又何必。我担心的是,他扣押的东西,我那家底可值不少钱呢。”

“你他妈还有空管这个,你没听他话里意思吗?‘数十年老江湖,风里来雨里去’,言下之意就是咱们开山创派、斗武耍刀的,谁刚开始出来混没犯过戒?这小子就是威胁咱,几十年的帐他也要翻出来。”

“这小王八蛋要爷们儿死啊,他到底什么来头,好大的胆子,巫家小子没查到吗?”

“没听说查到。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归入弘臣武盟算了,实在不行呆两年,回老家享清闲算了。”

“要归你归,真是放屁,几十年的功夫,一把抹了,连个堂主都不给你当,挂个闲职,门派头都摘了,这鸟气谁爱受谁受。再说,江湖武榜排名靠前的,他要的钱就更多,他妈的那些榜不都是买的排名吗,还不是为了赚钱,结果现在要老子赔钱吗。”

“你急什么,这么冲动。弘臣武盟再怎么说就是松散组织,人都还是咱们的人,你进去以后,跟你的人不还跟你吗?你拎不清形势啊。”

“你也少扯,把人打乱一分,还能让你管?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说你……”

“好了,好了,回去再说。”

几人转头看看在堂门口等候的小梅,各自散开,坐上轿去了。

隋良野下了堂,回到院子竟然又见到了前些日子的白猫,猫也太神秘了,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似的。

白猫身上很脏,自己在舔又舔不干净,但是十分有毅力地一直行动,隋良野看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帮忙。于是隋良野准备了大水盆,把它抱起来放进去,要给它洗澡,因为隋良野手法轻柔,它也不折腾,眯眼由着隋良野挠挠它的下巴。隋良野起身提了一桶水来,试了水温,把猫抱出来,把水倒进去,再牵着猫的爪子试试水,得到猫的应允才把它放进去,猫在里面伸了个懒腰,趴下去了。

他洗着洗着也挺放松的,忘记洗了多久。

有声响时他才抬头看,谢迈凛一行人刚从外面回来,停在门口看他,小梅搔搔脸,也跟着他们一起看隋良野洗猫看了好半天。

几人走进来,各自散开,晏充跑来蹲到他身边,“今、今晚韦公子,做饭。大人你你,一起吃、吃吧。”

韦诫也走过来,捞起晏充,搭在他肩膀,“一起来,我哥手艺特别不错,就在这个院子里生火,烤什么都可以,你开口我们去办。你喝什么奶?我们去买了羊奶你喝吗?”

“都可以。”隋良野淡淡回了句,韦诫便扯着晏充去帮忙。韦训走过来看隋良野湿水的袖子,感叹道:“隋大人亲力亲为,挺好,他就什么都不干。”

这个“他”走过来,韦训立刻站直走开,谢迈凛低头看隋良野,“我也干活,我都是偷偷做工,不求回报。”

隋良野低下头继续给猫洗澡,谢迈凛看看他,蹲下来,伸出手,伸到他手边,隋良野停下动作,看着谢迈凛一点点挽起他右手的袖口,指尖刮过他手腕,短指甲略过留不下痕。

这边挽好,谢迈凛朝他靠,手臂伸长些,要来挽那边,隋良野躲了下,道:“自己来。”

谢迈凛抬眼看他,笑笑,抱起手臂放在曲着的腿上,“哦好,那你自己来。”

隋良野挽衣袖,瞥了眼谢迈凛,潦草拢上去,便把手按在水盆里,带起两阵涟漪,水光潋滟,太阳光斑粼粼跃跳,隋良野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谢迈凛耸了耸半边肩膀,站起身离开。

自己给猫洗澡挺好的,很多人,很吵闹。

隋良野的手摸过猫的背,一直对人爱答不理的猫转过头看他,喵了一声,碧蓝的眼睛望着他,伸出小舌轻轻舔了舔他的手心。

夜晚生起火,热闹围了一圈人,拼出几张长桌,摆了碗筷,小梅从谢迈凛那里拿了好酒,挨个给人倒,众人进了院子,喧哗起来,小梅站着数了数,撤掉多余的碗筷,隋良野和谢迈凛两人坐中,其他人两侧排开依次坐下,熟人吃饭不讲究场面,不需搞什么三轮敬酒,各自愿吃便吃,要喝便喝。

韦训和凤水章在烤羊,新宰的羊刚洗净,四肢吊在木架上,火焰倏倏地向上蹿,烫到皮肉,不会儿便烧出滋滋声,这边韦诫凑到晏充身边对他道:“以前我们在野外,都烤活羊你知道吧,火一上去吱哇乱叫。”听得晏充一脸苍白,“啊?真、真的啊?”曹维元经过扇了下韦诫的脑袋。

猫从屋内走出来,轻巧来到谢隋两人中间,这两人都转头看,它左右动动脑袋,卧去了隋良野的凳子下,谢迈凛笑着转开头。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在桌前身后跑,空气中有栀子花的香气。雨后开花了。面前的火烧旺,扑来一阵阵暖风,他转过头,谢迈凛正站起身,被笑着的曹维元拉走,衣摆打了下他的腿,他转回脸,盯着酒杯看,猫醒来,望着隋良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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