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高台中间隋良野和知府易埅谦让了好半天,一个说“特使为主,当居主位”,一个道“叨扰宝地,民官居中”,扯到最后,隋良野勉强坐在中间,巡抚不在,布政和按察都来了人,还有一位参政,说是代表石茂生来的,开幕时也替其作了讲话,包涵欣慰、鼓励和动员三大内容,然后掌声,而后易埅也以“济南与有荣焉”为主题简单致辞。随后规章流程过一遍,隋良野也一并致辞,折腾一上午,分组名单才公布,比赛要到下午才开始。

午间隋良野命人安排了午饭,特地请大小官员和门派之主一并入席,交错坐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万喆库自然被安排在隋良野的旁边。

说这隋良野陪同几位大人进门,小厮引着就坐,桌边已坐下的万喆库急忙起身,向隋良野行礼,隋良野马上搀住他,道声万掌门不必客气,大家都坐,都坐。

万喆库和易埅一左一右陪着隋良野,小厮挨个分酒盅,易埅嗅嗅杯,直道:“这可是好酒,隋大人好大方。”

隋良野道:“想来今天英雄豪杰汇聚一堂,自然当有美酒作配,这是金标,三十年地藏,特派我家小仆前些日子取来,为今日一饮。”

众掌门称谢,易埅笑道:“万掌门,还是你面子大啊,办这个大赛不说,还让我们隋大人百里送酒来啊。”

万喆库慌忙起身举酒杯,“易大人言重了,小人哪有这等脸面,全赖隋大人恩德,广纳民意,为民造福,才让我们这些江湖野朋不至于流落街头。”

隋良野也端着酒杯站起身,一手托住万喆库捧杯的双手,道:“小官奉皇命来此办事,如有恩德也是全赖天威,万掌门在山东一呼百应,山东在三省又是一言九鼎,武盟组建少不了万掌门帮衬。”说罢碰碰杯,一饮而尽,万喆库连声道惶恐,把自己杯中的酒也喝个底朝天。

凤水章在另一张桌坐,身边除了曹维元和韦氏兄弟便是门派二三把手,这会儿都朝主桌隋良野那边看主要节目进行。

韦训凑到曹维元身边道:“这小子在阳都什么身份,换个地界都能领三杯敬酒了。”

曹维元笑笑:“人靠衣裳马靠鞍,功名利禄养人,延年益寿啊。”

两人低笑起来,凤水章不理会那主桌,已经自己倒上了酒,又问韦诫:“这酒是晏充去拿来的吗?”

“应该是,我看他有几天不在。”

“腿脚够快的啊。”

韦诫撇撇嘴,“跟他主子练的是一路轻功。”

说罢听见那边隋良野正领着全场敬第三杯酒,也举起酒杯,想跟凤水章碰,见凤水章不理谁敬谁,自己爱喝喝,只好转过脸,跟一个不认识的武派人碰了酒。

这边易埅看隋良野的架势,便也帮说两句,“我看现在万掌门不妨请隋大人到贵派一访。”说着转向隋良野,“隋大人你不知道,万掌门那儿是最阔气的,庭院照着洞庭湖修的,长廊学着秦岭沿山建的,那起起伏伏的曲线,真是绝了。”

隋良野便道:“那我可要叨扰了。”

万喆库当即饮尽一杯,以示欢迎。

等用餐完毕,几人又到偏厅坐着聊几句,下午登场前隋良野终于有个独处的空儿,四下转转头,低声问身边的晏充,“小梅呢?”

晏充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跟在后面的韦训道:“问我们公子是吧,他们去外面吃饭了,吃阳春面。”

隋良野眼神移开去,转回身,说了一句“知道了”,晏充问要不要叫小梅回来,隋良野道不必,随他。

而小梅拽着谢迈凛紧赶慢赶到比武场的时候,刚敲了第一遍锣,武斗场高台上站了左右两个男子,谢迈凛来到场边,易埅远远看见他便叫停比赛,请他到上面去坐。

谢迈凛推辞道:“这样不好吧,在座都是贵人。”

一个参事和门派掌门已经迎了上去,一左一右跟着他,“谢将军就不要客气了,江湖武术如何能和八方武功相提并论,您来才是赏脸。”

谢迈凛被夹着上了台,一看给自己留的座位,便对隋良野道:“那隋大人,我就不客气了?”

装得像个第二次见面的不熟人,于是隋良野起身相请,“谢公子请坐。”

比赛开始,两个首先登场的人比的是长兵器,一个红缨枪,一个银穗矛,向左拜了上座,向右参了众同行,擂官扶着两人对着一拱手,随即后撤两步,抬枪提矛,兵刃相接。

只听一声锣响,那枪倏地一歪,枪尖沿着矛身直穿而上,枪挑一条线,那红缨如流星急速逼近长矛之尾,银光映亮持矛人的脸,寒光凛凛逼来时,那矛却猛地横抬,矛身震起红缨枪,枪竿一阵动摇,传到拿枪人手心,酥酥麻麻虎口震,说时迟那时快,长矛劈开红缨枪势,大开大合左挑右勾,双臂之间距尽是矛光,而非那枪之一线。硬碰不得,红缨疾走左突,见矛随主动,尽来眼前,这红缨枪往地上一立,持枪人握枪杆飞身踢脚,两脚踢中矛者胸口,接着再一脚踢开狂矛,猛虎落地,拔起红缨枪,一个白鹤亮翅稳住身体,场下响起一片叫好。

这时谢迈凛侧身凑近隋良野,“西市开盘口,下午赔率你猜多少?”

隋良野看着台上拳脚纷飞,“多少?”

“一赔十。今天刚开,还不算高。怎么样,要不要帮你买一点。”

“我不缺这个钱。”

“哈哈,也是,不过谁输谁赢你告诉我,我赚这个钱吧。”

隋良野这才转过头,“谁说我知道输赢的?”

“分级怎么定,不过走个过场,门派哭着喊着闹,无非就是要个安全保障,你就给个台阶到他们脚下咯。”

隋良野盯着他,半晌才道:“没有那么容易。”他扫了眼万喆库,“等级他们必然已经排好了,借这个由头光明正大罢了,怎会告知我,你把我想得太重要了。”

谢迈凛弯弯眼笑起来,“才当多久官啊,都学会说自己不容易了,你以前那劲头呢。”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懂懂,我懂。”谢迈凛道,“看着是爷的人有可能在当孙子,看着是孙子的人也许在当爷,这就叫假作真时真亦假,爷作孙时孙亦爷啊。”

隋良野不语,转回了头。

那边已经分出胜负,持矛者的矛已经落了地,两人站在台中央向四面八方拱手。

谢迈凛悠悠道:“小师弟输给大师兄,多正常啊。往后赔率才高呢。”

坐后面的凤水章问:“就没有不是同门的吗?”

谢迈凛朝台上努努嘴,“这不。”

说话间两个男子已经上了台,谢迈凛道:“同盟不同派,一家人,分个表兄弟吧。”他也朝万喆库那边望了一眼,那群门派掌门各个气定神闲,不像是在等比赛,只是在等结果。

这轮比的是剑,两个人一个拿的是长剑,一个拿的是短剑,无非长短粗细稍有不同,其他倒也无甚差别。两个人都三十来岁,短剑穿得好一些,气色精神一些。

隋良野抬眼瞥瞥,就端茶去喝,心知已定输赢的比赛,兴致缺缺,他转头问谢迈凛,“这局你买谁?”

“我不赌。不过这局嘛,我猜短剑赢。”

“为什么?”

“他在帮派里地位高,自然将来进了武盟,也是要高一些的。”

隋良野倒也同意,不与他辩。

且看这厢一声锣响,双方拉开了架势,那短剑悠哉使招式,轻盈从容,穿刺有度,那长剑只顾躲闪,还招寥寥,步步后退,下面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说些别的事,端的是好无聊。

谢迈凛也觉着烦,端起茶喝了口,正要挑出此茶十多个毛病,就忽地听一声脆响,抬眼一看,那长剑刚刚闪过一招后,竟原地反手压剑,正正砍在短剑之上,发出一声金铄震响,周围人纷纷看去。

台上短剑更为震惊,像是踢了一脚老狗,老狗朝他吠了一声。

隋良野也定睛看去,谢迈凛笑起来,“哦豁,翻身的机会来了。”

说得没错,那长剑一个身形闪过,直对着人劈将去,短剑所幸还有余力,慌忙躲过,抬剑格挡,几下调整好气息步伐,又使出一招向右野马分鬃,闪离长剑攻击区域,那长剑奔袭而来,转身打旋剑速如光,三招逼来,第一招削砍,第二招劈将,第三招一拉一回直刺,均被短剑堪堪挡住,隋良野看后摇头,步速太慢。仿佛心有灵犀,那长剑也忽得提升步速,三下冲进短剑防备圈,却侧身绕,右剑一扔左手借,就着向后一划,只听得一声惨叫,血渐数步,短剑背后一长道血印,踉跄栽倒。

擂官一看大事不好,上前叫停了比赛,慌忙间朝万喆库看去,万喆库向隋良野看,隋良野看着那长剑凶狠的脸。

一个帮派帮主上前道:“隋大人,这厮是蔽派门下弟子,比赛坏了规矩,您受惊了,请取消比赛成绩,革去其参赛资格。”

隋良野看看这些人,又看看笑眯眯的谢迈凛,他心知肚明这场比赛是走个过场,他都已经配合各大门派到这一步了,实在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算了。

众人一齐看向他。

可是……

片刻,隋良野道:“不必,规则中没写不能伤人,不知者无罪,他本轮获胜毋庸置疑。”

他这样开口,其他人不好再说,也各自坐回去了。

隋良野问:“英雄,上前一步说话。”

那长剑走下台,来到近前,拱手一拜。

“敢问英雄大名?”

“小人雷仝,见过大人。”

隋良野点头,远处挂牌的卫兵摘下他的名牌,向上挂了一位。

那边新一批的两位走上台行礼,这边谢迈凛对隋良野道:“隋大人一出手,明天赔率就要大翻天啊。”

隋良野看他一眼,正要开口,就听见一声倏响,他扭头,台上一个男子飞镖直奔他而来,四下惊呼。

隋良野一动未动,在他身后坐着的晏充倒是很快起了身,顺手抄起凳子挡住了飞镖,这镖的功力不能算好,没插进凳木,探进了个尖角,晃两下落了,而这边凤水章几人则已站在了隋良野面前。

失镖的武生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告罪,说道任凭处罚。隋良野听完,不做表态,慢慢地移眼到万喆库身上,万喆库立马让失镖的掌门和师父出来道歉。等表过态,隋良野顺水推舟,说了句无妨,眼看这厢失镖的人得意地拱手致歉,好似早知可以轻巧脱身。这时,谢迈凛道:“这种武功,还有必要比吗。我看直接挂到尾去吧。”

衙役看隋良野,等长官的指示。

隋良野便道:“谢公子所言有理。”

这话说出来,万喆库那边准备开口求情的人堵了一下,还有人想开口,也被万喆库拦下,万喆库顺着谢迈凛的话,谢公子所言甚是,于情于理都合适。

隋良野一摆手,发落了那个失镖人,这会儿他脸色才终于难看起来。

一日赛毕,已到黄昏,众江湖门派起立,依次序送大小官员离场后,他们才动起来,衙差告诉他们馆外准备了吃食,参赛期间各派子弟凭参赛文书可以免费食三餐。万喆库本不想去,说统一餐食都难吃,衙差道哎呦老爷那您可错了,这是我们大人包了惠春街几个大酒楼来承办的,好着呢。万喆库一听,这倒是可以去尝尝。

选了家人少的,小二道店里招待副职以上掌门都有包间,万喆库一亮通行牌,几个小二恭迎着把几位请了进去,拿来几张例牌,说这几套餐点都是免费的,您看想要哪一个?

万喆库接都不接,只问道:“怎么,我们只能点隋大人选好的餐,不能单点吗?”

小二讪笑,“您这哪儿的话,这不是为了给各位老爷省时间吗。”

“时间用不着你省,去把菜例牌摆上,我们要单点。”

小二陪笑道:“喲,您看,隋大人订的餐里没含这个,要不您看看这几套,都是招牌菜,荤素搭配,有汤有主食……”

另一位掌门道:“你这小二好无礼!叫你去便去,饶什么舌,你办不了,把你们老板叫来。”

小二连连点头,退出门去。不一会儿,堂管便赶来了,进门先送了壶普洱,让挨个倒上,又骂那小二道:“这几位都是隋大人的贵客,你倒敢怠慢。”小二弯着腰赔笑。

堂管问:“各位老爷,菜牌我叫人拿来了,您几位看看,要点什么?”

万喆库端起茶杯喝茶,扬扬下巴让其他掌门去点,点了几个招牌,又添海鲜野味,差不多七八人份,就摆摆手叫堂管和小二出去了。

小二跟着堂管出了门,变了张脸色,“还以为是以前呢,隋大人治的就是他们这群人,他们江湖门派老是瞧不起咱们做工的。”

堂管把餐单交给小二,“少废话,去办事,别超出隋大人的餐费就行。”说罢背起手,“看起来,将来这地界,再没有大派的威风了啊。”

厅内万喆库几人也是便喝茶便聊,聊着聊着便有人叹起气来,万喆库瞥了他一眼,“常掌门,怎么个意思,饭还没吃,叹上气了?”

常掌门拱拱手,“各位掌门别见怪,就是想起来这摊子事,我真是……唉!”

齐帮主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他隋良野来这一趟,就把咱们经营多少年的基业说抹就抹了,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皇命,皇命就能……”

万喆库打断他,“这是朝廷的差事,皇上的命令,国家的新政,不是咱们能定的,长远看肯定也是利国利民的,要说心里不舒服,那肯定咱们都有,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隋良野,把事情给办坏了。江湖上多少老前辈,多少英雄好汉,总不能到头来一辈子,就这么被抛弃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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