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声喧杂中,众掌门头领抬头看,屋梁上突地闪出一个人影,其后跟着追击的帮派弟子,那人脚下轻巧,齐掌门翻出一枚燕子镖,照着那人心口便是一飞,那人急急躲闪,停顿半步,便被后人追及,一脚踢弯腿窝,他立即转身,接住两三招,而后人则来了帮手,双拳敌四手,一时难占上风,许帮主大喝一声:“狗贼,下来说话!”

只见其身旁一弟子道:“师父莫急,我逼他下来。”说罢踩着石墩两步上了房,扔开刀鞘露出一把沉沉斩骨大刀,月下单臂轮转,银光勾连,飒飒迫人眼,刀风大动,弟子喝一声闪开,前方众人匆忙避开,那大刀势重力沉,直直照着头顶劈来,男子急忙反手抓刀,横在头前,刀上白布断裂,露出一把银刃苗刀,斩骨刀占高力压,男子堪堪顶住,见角力吃了亏,男子凭轻巧之优,冒险闪出刀域,左臂躲闪不及,被划出道伤口,脚下一滑,就此翻滚下来,摔在地上。

他趴着抬起头,瞧见许多刀剑指着他。

曹掌门道:“林秀厌,别来无恙啊。”

林秀厌推开刀尖,骨碌爬起来,拱手道:“承蒙曹掌门还记得在下名字。”

“你来干什么?”

林秀厌不答。

曹掌门又问:“什么时候来的?”

林秀厌还是不答。

曹掌门转头看看王庄主,庄主一挥手,屋檐上齐整整站出十来个深蓝衣的弟子,皆配峨眉刺,跃将下来,将林秀厌团团围住,三二之阵,里外各一层,错乱相刺,呈犬牙之势围攻。

林秀厌招架几下,已觉吃力,大喊道:“曹掌门,英雄好汉来一对一较量!怎以多欺少,围杀我一个!”

曹掌门本不做理会,孙山主走上前来,轻声说了几句话,曹掌门琢磨一番,点了头,让王家家丁收了手,这时林秀厌正露出疲态,左臂滴着血。

掌门几人商定一番,王庄主站出,“既如此,那鄙人便来讨教几招。”说罢抖落外袍,束紧前衣,活动手腕,俯地压开腿,一伸手,两个弟子抬上一双金银勾兑铁流星,王庄主一松手,两颗重锤猛地落地,轰隆隆似地动,地砖裂出些许纹路。

林秀厌甩刀,扎前马立刀,面肃目正,王庄主握一拽一,左右踱步,而后提起那地上锤,慢慢地在空中甩,一下两下把铁链转直,而后眼见转速愈发得快,带起呼呼夜风,卷带地上枯叶,在空中打转,发出倏倏厉声,像疾风穿越高树林,森森作响,林秀厌朝那厉转的锤看一下,心知这打一下,断无回天之力。

就这一眼分神,王庄主已经倏然出手,方才还远隔四步的流星锤已经转眼以雷霆之势来到面前,林秀厌脱口一骂,慌忙后退,瞪大眼看那三十六刺流星锤在自己面前划过,锋利的刃尖划伤他鼻尖一处,顿时血流到嘴里,他脚步刚站稳,只见王庄主已如钢弹冲将近前,林秀厌大骇,不得不侧身拉开距离,这一动突然明白,流星锤乃远击之器,自己拉远距离岂非正中下怀,落进了王庄主圈套。

想得正是,王庄主翻身一旋,铁链倏啦啦从手中放出,长短自如,流星锤轰隆隆迫进面前,林秀厌却站在墙角,左右躲闪不得,抬剑来当,却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重锤砸来之际,屋檐下悄没声又跳下一人,众人之间穿过,一瞬来到面前,横一脚踢开流星锤,自己在空中一个旋转化力,稳稳落在地上,只觉得脚痛往上漫,震得骨头痛。

林秀厌看时,原来是晏充。

曹掌门悠悠道:“林公子,你擅长轻力巧劲,但此路不精便泯然无用;又依赖身上的刀,此刀须得不远不近用。一来二去,所限颇多啊。”

林秀厌道:“甘拜下风,在下佩服,只是我本地不熟,又被设计逼入死角,阁下也不算完全胜我。”

许帮主道:“我呸,输了要认,错了要挨打,说,你师父是谁?!”

林秀厌不答。

孙山主道:“你不说也没关系,这套练法看起来也不只你一个传人,这位刚来的,练的是一路功夫,只不过他比你天赋好些,重脚力轻兵器,速力都比你强,踢锤的方法也借力化力,内功也不错,走这种内外双修,不依赖兵器的,江湖上也有些角色。这位小哥,倘若习得贵派独门秘技,不妨让我们开开眼。”

晏充道:“……没,没有。”

曹掌门看了晏充许久,道:“这位兄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看着好面善。”

“面善是因为见过。”忽听厅堂内传来声音,“见过,所以面善。”

众人诧异着慢慢回头,向厅堂内望去,只见厅中央,台之上,隋良野端坐荷叶交椅,一手搭扶把,一手在桌上,手指轻敲。曹掌门等人震惊不已,扫视门内门外、屋上屋下数十弟子,密密麻麻围的厅堂如铁桶,连只蝴蝶都飞不进,他隋良野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瞬息之间,大摇大摆坐得厅堂。

山庄里外一片沉寂,无人出声。

隋良野抬手作请,“夜深了,诸位,请进来坐吧。”

这素雅的阁楼里倒是别有洞天,门口不过悬着几柄净灯,两边各一幼狮,憨态可掬,沿红墙栽绿竹,正是冒叶的时候,嫩芽在风中晃,竹子不高,刚巧没过墙顶的灰瓦,远望宅邸一片绿意盎然,又素朴难起眼。

隋良野的轿子停下,候在一旁的仆人上前来请他下轿,引入门去,阁楼院中更是山水幽静,活泉引流成穿堂水,打得木竹拢水分流管左右轻摆,砖瓦清新,不染尘不沾土。走过长廊,红柱顶挂着的风铃依次叮咚奏,穿堂风惊鹊飞,木帘响动。

阁楼拾阶而上,转梯二三,两扇檀木高门前两名端正女子正在等候,一人推一边,门户立开,正面一张红木镂空雪山箫寺木雕屏风,脚边立两只高烛,灯火明冉,更显得画右下山崖森柏之兀有如一古兽张血盆大口;屏风前一张黑台,台中央点着一炉三支紫金香,烟气袅袅。

仆从等候多时,接隋良野向前走,绕过屏风,其后一汽蒸蒸温水池,仆从对隋良野道:“隋大人,老爷即时便来,您也请更衣。”

隋良野道:“不必,我等着就好。”

片刻,气雾中远侧站起一人,身边聚上两小厮给他束了简衣,那人松松系上腰间丝绦,披头散发走将来,隋良野行礼。

石茂生摆摆手。“你也泡一泡,去乏。”

“大人私用,下官不敢。”

石茂生上下看看他,“罢了,随你,来后面吧。”

说着让人开路,出了浴堂往后走,里间站在两位老师傅,地上摆着两张单垫,等候着二人。

石茂生道:“这玩意儿你就得讲究,不讲究不行,你看我在室内,多少年都不穿鞋,贴地,就是近地母,采滋补你知道吧,里面道道很多,你肯定也懂。”说着指了指小厮,“去把给隋大人换的衣服拿来。”

隋良野道:“石大人,还是我跟着过去换吧。”

石茂生自己先盘腿坐到垫子上,抬头看他,摆了下手,“那随你吧。”

见隋良野跟着离开了,石茂生把外袍脱下,趴在垫上,老师傅跪在他面前,问声冷暖,才把长巾铺到石茂生身上,开始按捏他的后脑。

听见门响动,石茂生知道隋良野换衣回来,便眯着眼开口道:“良野,你得试试这个,这里的地下面烧着碳,常年都是这个温度,要修身养性得是个积年累月的事,又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隋良野唔了一声,石茂生正转头看,恰看见隋良野背对着他,松开外袍的系带,袍子呼啦掉在地上,露出隋良野洁白的背,细颈束发蓬松解散开,扑簌落下,掩盖住腰间收窄的曲线,曲线此处窄,往下却又拨开,一左一右圆融两弯——石茂生转开脸。

待隋良野也趴下,石茂生问:“良野啊,你可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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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

石茂生坐起来,盘着腿歪动两下脖子,指指脖颈,让人给他捏。隋良野见状,也坐起来,起来时拽了下披巾,盖住身体,石茂生瞧着他,又慢慢移开眼。

“你从前没功名,自己也就算了,现在也该是时候找个门当户对的良家女子,早些成家立业。”

隋良野答道:“多谢石大人挂念,只是功名未成,理事不顺,不敢顾虑自己。”

“话不能这么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嘛。该做的事不能不做,这事我来替你留意,你也不要要求太高,虽然你年少有为,姿丽貌美,但也不能眼高于顶,成家立业不只是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

隋良野低着头,眉心皱了皱,这话听得不舒服,却又不好说,只是点点头。

石茂生道:“我这段时间不在济南,武林堂的事没能帮上什么忙。”

“哪里的话,没有石大人武盟是万万建不起来的,多谢石大人相助。”

“也不必这样说,皇上选了在我们济南做,那就一定要做好,不能让皇上失望。我听说这事你办得不错,万喆库和他周围的帮派在济南也是盘踞相当长时间的‘一霸’了,这说起来也是前人留下的一些积弊,这个咱们就不说了。我理解你通过和万喆库联盟整顿帮派的意图,听说你许诺万喆库的帮派整编入盟,哦,当然了,武盟是你操办的,怎么入盟该不着我说,但是这么一来,各帮派意见很大啊,都在济南的地头,闹起来也很麻烦,易埅天天愁得睡不着觉,隋大人你有什么高招?”

隋良野坐直道:“石大人所言有理,其实地方的安定才是武盟最关心的问题,个人的荣辱得失反而是小事,这点下官分得清楚。”

石茂生一听,抬眼瞧瞧他,挥挥手,两个师傅一看,立刻安静着退了出去。

“我听你意思,你胸有成竹啊。”

隋良野道:“石大人,我本想……”

石茂生抬抬手,“你不用跟我说,武盟的事是隋大人主理的,情况复杂,我听了也没意思。”说完石茂生顿了顿,几下便想通了前因后果,笑了下,“看来隋大人不但年少有为,还有勇有谋啊,一般人还真不敢这么干。”

隋良野低头点点,“敢做不敢做,都做了。”

“人事搞定之后,那隋大人也就能班师回朝了。”

“到还有些别的事,也想听听石大人的意见。”

石茂生端起矮桌上的茶杯,“哦,说来听听。”

“在接下来的收缴中,会有很多帮派中的典籍、武器,这些武盟接手倒是好处理,仍旧做保管分配即可,只是还有大量的现银,怎么处置也是个大问题。”

石茂生一声不吭,喝完这杯茶,放下杯子,喔了一声,才道:“也是,这是个大问题。只是济南的钱,还是山东的钱?”

“鲁冀豫都有。”

“喔,那一大部分肯定是要交国库的。”

“是。”

石茂生又道:“数额大约有多少?”

“约有山东三年收。”

石茂生转头看看隋良野,又转回去,嗯了一声,道:“那这样吧,既然涉及到三省,我安排一下于柯大人、江大人一同商定吧。你自从上次,还没有见过他们吧。”

“还未。”

“那你可以见见,同朝为官,多交流交流,不是什么坏事。”

隋良野道:“是,冀豫两地入盟如此顺利,也多亏两位大人照管。”

石茂生笑笑:“也可以这么说,只不过其实情况不一样,那两地不如这里复杂,不然你也不会选来这里,是吧。而且……当然这事我们这里说话,出去就不提了。”

“是。”

“你来之前,柯大人那里就出了点事,有一些很成规模的抗议,具体缘由就不细说了,武盟这个事情出来,借这个由头他也好过了一些;江大人那边情况好一些,不过河北也是缺钱。跟我你自然不必客气,但冀豫帮你做完了这个事,你还是适当要让一些,日后好相见嘛。不管怎么说,最后向皇上述职的是你,我也只是提个建议。”

隋良野起身道:“下官明白。”

“还有的就是小事,”石茂生也披上衣服站起来,“你跟上面说的时候,干得好要注意用数、用比,只有干得不好的时候才用字……”

***

下午起了床,韦诫闲得没事干,寻了张长桌摆盅,就地开起赌盘,不一会儿韦训等人也加入进来,桌前围这一排人,拿出荷包先扔了几锭碎银,还没开盅就把谢迈凛吵了起来。他靠着门框站,对着太阳伸了个懒腰。

小梅本来不想赌,但他经过就被韦诫抓进来,非让他参与一把,只好不情不愿地掏出几个铜板,一个一个叠放在桌面。

韦训道:“我借你点儿?”

小梅很谨慎地道:“不用,这就行。”

韦诫摇着筛盅,突然在漆黑的筛盅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扭扭脸道:“好帅啊我,过了几天更帅了……”

正要开盅,凤水章与曹维元说着话走进来,韦诫捂住要开的盅,抬头问:“来得正好,速速加码。”

曹维元绕过他们道:“没空。”而后走到谢迈凛身边,站在另一侧门框,神秘兮兮道:“你听。”

桌前的人也一起抬起头,不多会儿就听见墙外传来很大的步伐声,齐齐整整地踏,还隐约有几声令响,嘈乱片刻向东过去了。

韦训转头问:“出什么事了?”

凤水章道:“去抓万喆库的。”

韦诫大吃一惊,盅都忘了开,“万喆库不是说要入盟了吗?什么人去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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