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思来想去,这事只能他私下解决便罢。

于是隋良野叹口气,扶起几人,正巧晏充几人已经骑马回了头,下马来到他身边,隋良野吩咐道:“你们去雇辆马车,送这几人,我们折道转一趟河南。”

而后隋良野等人前往河南,同柯轶光大人就此事一议,重新审案,此后不提。

单说隋良野回阳都,已是十五日之后。

奔波不止,回到阳都已是傍晚,隋良野带着一行人直接去了新宅,下了马交给家仆,细细问了一遍薛柳这些家仆的来历,原来是樊景宁操办的。隋良野叫来晏充,让他去报个信,说自己已经回到,问下宫里明日是否方便拜见皇上。又问薛柳隋希仁哪去了,回说在学堂念书,要到晚上回。

几人各自回房梳洗,食饭,一晃又到夜半。隋良野头发还未干,便已经坐在桌边看送府的贺信,一封封读,选一些回,选一些送礼,读到张乘东的信,除了恭喜高升,又说已备下好酒,千万来相见,思念甚重。

隋良野看着这封信,提笔要回,笔尖半晌未落,墨吧嗒一声滴在纸上,洇湿纸张,他收起笔,团起纸扔开,揉搓脸叹口气,起身去擦干头发。

擦得差不多时,门响了两声,他让人进,原来是小梅扭扭捏捏地站在门口,抬头看他问:“老板,你忙吗?”

“怎么?”

“就是他们……”小梅往外瞟瞟,“他们让我来找你一起出来消遣,就是猜猜谜,聊聊天,喝喝酒。”

隋良野把头发束起,想了想,问了句:“谢迈凛在吗?”

小梅点点头。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小梅关上门走出去,回到前厅那群人中间,薛柳笑眯眯对谢迈凛道:“公子别介意,他一般睡得比较早,不大爱玩乐,我们在也一样的。”

谢迈凛转着毛笔,“那不一样,他有意思。”

曹维元问:“他有意思吗?”

凤水章道:“他觉得他有意思就是有意思。”

韦训道:“没见过他这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韦诫道:“他妈的说什么?”

薛柳正笑着,就瞧见隋良野走了进来,在谢迈凛身边的空位坐下来,韦诫赶紧递一杯酒给他,隋良野道了声谢,转头问谢迈凛:“找我?”

谢迈凛托着下巴和隋良野对视,旁若无人,两人间莫名其妙多了些扯不清的暧昧,然后谢迈凛低头笑了下,隋良野慢慢端起酒杯。

薛柳看着,忽然顿悟,如同五雷轰顶,一动不能动。

等众人又说起话,薛柳看向小梅,小梅一切尽在不言中地回望了一眼。

曹维元在纸上写了许多字词,然后撕成条,背面沾上水,除了隋良野每人抽一张,曹维元道:“隋大人,你先看我们一轮?”

隋良野点头,看着谢迈凛抽出一张条,贴在额头上,摇头晃脑,再看其他人,韦诫额头纸条写的是“老虎”,韦训额头上写的是“阳春面”,凤水章的是“老鼠”,晏充的是“石头”,林秀厌的是“女儿红”。

谢迈凛先猜,他指着自己,“我是人吗?”

众人唔嗯了一阵,曹维元道:“算是,算不是?”

谢迈凛问:“我是动物吗?”

众人道:“不是。”

谢迈凛问:“我是怪物吗?”

凤水章道:“也不能叫怪物,你发散一下。”

谢迈凛问:“我是妖吗?”

众人高声道:“是。”

“我是女妖吗?”

“是。”

“我是有相好吗?”

“是。”

“我是……”谢迈凛摸摸脸,搜刮脑袋也想不起几个女妖的名字,干脆直接猜,“聂小倩吗?”

众人笑起来,说声是,谢迈凛摘下纸条,看看笑起来,众人猜了一轮,只有韦诫猜得出自己,其他人都说不准不准猜不到,曹维元重新写,请隋良野也抽。

隋良野伸手去抽纸条,拿到手还未看,众人都已抬起头,隋良野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原来是隋希仁走过来,仰着脸扫视这一圈人,抱起手臂,对隋良野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谢迈凛笑道:“这不是希仁小弟吗,你长高了啊。”

隋希仁瞥他一眼,“我已二十有四,怎么再长高?”

谢迈凛道:“希仁小弟,万事只要肯相信,都有可能。”

隋希仁一时接不上话,索性转向隋良野,又催了一遍,“我有话要对你说。”

众人眼神在谢迈凛和隋希仁脸上转,薛柳只好打圆场,“希仁,谢公子是长辈,也是关心你。”意思是希望隋希仁说句软话,给个台阶,但隋希仁显然浑不在意,薛柳只好指望隋良野说句什么。

隋良野看看隋希仁,只是站起来,对他道:“走吧。”

也不在意这场面不场面。

正要走,隋良野的手腕被谢迈凛拉着,低头看,谢迈凛悄声道:“那你等下要告诉我,我说我是聂小倩,你笑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隋良野眼中好像也没他人,低头注视着谢迈凛,对他道:“知道了。”

这下连隋希仁都觉得奇怪,左看看,右看看,还没搞懂,就被隋良野叫走去。而这边谢迈凛把纸条扔到桌上,又抬起头,准确地对着薛柳笑了笑,曹维元等人一概熟视无睹。

隋良野带着隋希仁回房,正巧下午出去的小厮在门边等,带回吴公公的话,说明日可以。

打发了小厮,隋良野走进房门,一转头隋希仁却不进,站在门边又把手臂抱起来,往门框一靠,懒懒散散地瞧着他。隋希仁越发得高挑,个头已经高过隋良野,也不比从前细骨伶仃,如今也是骨肉丰健,翩翩少年,只是总一张愤世嫉俗的脸,好像憋了许多火气。

隋良野知道他脾性,懒得同他计较,自己坐下喝茶,扭头问他:“找我说什么?”

“你明日有空吗?”

“做什么?”

“我要去集市,你跟我一起去。我要买点东西。”

隋良野叹口气,“还是老规矩,离你十步远,不让你书院同学看到我,是吧。我明日去不了,有事情要办,你要多少钱?”

隋希仁不等他说完便道:“不,你跟着我。”

这倒让隋良野觉得稀奇,但他明日确实有事,便问:“你要买什么?要多少钱?薛柳可以跟你去。”

“说了多少遍了,你跟我一起去。”隋希仁还要再说什么,转头看见薛柳来了,只道,“罢了,不去就不去吧,我自己去也一样。”说完自己倒是转头就走。

隋良野摇摇头,对走进门的薛柳道:“脾气越来越大了。”

“这个年纪都这样,过去就好了。”薛柳给他倒茶,隋良野也给薛柳拿了个杯子。

“还没来得及问,他这些日子功课怎么样?”

薛柳坐下,把杯子拿到面前,“我正想说呢,好得不得了,也不留堂了,文章还在书院被夸了,先生说今年加把劲,能中个秀才。”

隋良野道:“真那样就好了,他父母泉下有知,也算了了心愿。”

薛柳点头称是,犹豫许久,放下茶杯,看向隋良野,刚张开口,瞧着隋良野的侧脸,半晌还是一言未发,重新拿起杯子喝茶。

次日隋良野起了个大早,换上礼制服侍,备下齐全行当,准备进宫面圣,须得候到巳时以后。

正在堂前坐,就听见门口人声,原来是张乘东带着贺礼来了,一面拱着手恭喜恭喜地走进来,一面吩咐人把挑来的贺礼放下。隋良野走出去行礼,“张老爷,这怎么好意思。”

张乘东一把拉住他的手,“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隋良野翻手脱开,抓住张乘东手腕,拉他往里走,“张老爷,里面请坐。”

“哎呀,坐不坐的,都小事,我听说你今日忙啊,过会儿要进宫。”

“是。”

“可赶巧了不是,我府里有个好东西想请你看看,等你好久了,你昨天下午回来要是转弯先去我那里就好了,可不必赶到今日忙活了。”张乘东又道,“我看现在刚辰时,还有的是时间,你同我去,等下我送你回来。”

隋良野道:“谢张老爷好意,只是现下还有些事没办完,须在进宫前办妥。”

“有什么事要办,你这不都收拾好了。”张乘东佯装生气地板起脸,“隋大人,你跟我客气啊,咱们当年的情分,你不该如此冷落我呀,真是一点面子不给老夫留了。”

有些话当下是万万要表明立场的,隋良野盯着张乘东,直接了当地问:“我跟你,当年什么情分?”

张乘东看了眼隋良野,搔搔胡子露出牙笑,“隋大人去一趟山东,人可变了不少啊,怪不得人都说当官还得在山东,当得气派,当得正宗。”说着拱拱手,“老夫失言,失言。”

现下隋良野倒也不好撕破脸,既然张乘东递了台阶,一时打发不得,只得叹口气,同去了,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在巳时前赶回府,张乘东自然点头应允。

到张府无非也就是叙旧,正上午隋良野倒是没有沾酒,不多会儿敏王也来张府,三人寒暄说话,到了辰时三刻,隋良野便要回去,辞别两位,匆匆上路。

回府中整理一番,便入宫去了,到时午时,吴公公来话说还未下朝。又等了两刻,吴公公说皇上回了吟清殿,在见大臣,让等一等,隋良野便等在宫外。又等了一个时辰,吴公公出来到皇上已经休息了,请隋良野先回,隋良野便带车马回了府。

中午用饭时越想越不对,下午思来想去恍然大悟,立即换上常服,把盘起的官发换成自己平民样式,带着皇上封赏的圣旨要进宫,晏充跟在后面,问要不要备车马,隋良野道不必,谁也不要跟来。

出发时已是黄昏,到时更是接近酉时,到了内宫处,求人去请吴公公。不多时吴公公出来,一瞧他这个样子心里便明白几分,叹气道:“隋大人,现在皇上还在忙,要不您明日来?”

隋良野道:“吴公公,劳您挂念,今日皇上倒也不必见我,只是我必要今日谢恩,吴公公,您帮忙。”

吴公公瞧他的脸,当下也是觉得怜惜,便道:“好吧,你进来可以,但是见不见得到,我可说不好。”

“多谢吴公公。”

隋良野到了殿外,抖开长袍便跪下,头抵着地砖俯地不起,吴公公到他身边弯腰道:“隋大人,皇上不在。”

隋良野仍旧未起身。

一跪便是一个时辰。约莫到了亥时,皇上才回吟清殿,銮驾停在殿外,皇上经过跪在殿外侧道的隋良野,停下脚步,低头看他,“隋大人忙啊,回阳都有许多熟人要见。”

隋良野抬起头,刚开口:“陛下,微臣……”

皇上抬腿便走,不看他一眼,进了殿内,吩咐人关上门,不一会儿吴公公从里面出来,来隋良野身边弯腰道:“隋大人,皇上说请您回去吧。”

隋良野仍旧叩首,不发一言。

又过去半个时辰,隋良野的腿脚发麻,腰背也阵阵疼痛,况且一天没好好进食,现下腹中也是饥饿,吴公公传了两次皇上的话让他回去,见没有用,也不再问。宫内外太监宫女往来走动,有的经过他还看两眼,有的瞧都不瞧一下,眼见着殿内外换了烛,巡逻的侍卫也换了几波,不多时殿内熄了灯,只剩下几个宦官在门外候着,侍卫站着两排。

长庚站在门口,偷看了隋良野好几眼,又往殿内看,总不见皇上开口让隋良野进,正巧见吴炳明经过,便拉住他,“吴公公,要不再去跟皇上说说,别把人再跪坏了,他这么弱不禁风。”

吴炳明向内殿看看,压低声音,“大人,这事您就先别问,隋大人也不至于真跪一晚上,咱们皇上不也还没睡吗。”

直到子时,内殿还有烛火,皇上还在读奏本,夜深觉得腹饥,叫吴炳明弄些吃的,听吴炳明说要去叫小厨房做,皇上摇摇头,“不必,吃了也不舒坦,你去弄一些烤红薯,烫一点的,皮好撕。你把那个炉火架在外面,烫熟了就拿进来。”

吴炳明陪着皇上笑,连连低着头点道:“哎呀,是是,奴婢就想不到。”

这边隋良野还跪着,就听见有人抬着铁架,点着火把来了,在离他数十步的地方架起火来,一会儿就传来红薯的香气,两个侍宦也在头顶头地讲话,

“咱们这位真是有意思,放着山珍海味不吃,吃起烤红薯了。”

“你不懂,现在就时兴这个,老吃好的也腻啊,要说能找来红薯烤真是谢天谢地,你是不知道,刚刚找得我冷汗都下来了。”

“幸亏找到了,哎,镊子呢?”

“不知道。”

“那怎么拿?你用手捞啊?”

门一响,吴炳明小跑着出来,敲两个侍宦的头各一下,催促道:“怎么回事,皇上等着呢,磨磨蹭蹭。”

一个扭脸对吴炳明道:“师父,没拿镊子。”说罢和另一个对着瞧瞧,都转开脸。

吴炳明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就瞧见那边的隋良野起了身,谁也不看,一句话也不说,走过来挽起袖子,伸手从滚烫的炭里捞出两个红薯,又伸下去捞出两个,正要捞最后两个,有个宦官想伸手帮忙,吴炳明从后面拽住他,瞧他一眼叫他别动。隋良野捞完了红薯,手已经红得发紫,不自觉地痉挛,他稍点了下头,一言不发,重新回到原地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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