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谢华镛道:“但愿如此吧,总觉得这孩子,不亲人。”

谢连霈眉头拧紧,又去看谢迈凛,真可怜,被家里人这样讲,谢迈凛不爱出风头也要被揣测,可见作爹的也是心思复杂,连亲儿子也猜。谢迈凛仍旧没表情,听完这些转头走,示意谢连霈跟上,轻声点儿。

两人踮着脚退出长廊,站到门外,谢迈凛放声大喊,“父亲,吃饭了!谢连霈你去看看爹在不在,我去找哥哥!”

谢连霈看看他,看看里面,便会意跑过去,哒哒一路跑到门口,抓着门,往里看,然后轻声道了安,扭头冲谢迈凛的方向喊:“金阳哥哥,别去了,大哥二哥都在这里。”

接着几天谢迈凛也没闲着,先是去找宋之桥,死乞白赖非要宋之桥跟他一起去湖南念书,宋之桥听着都纳闷儿,“你意思是你去湖南,我也要去?”

谢迈凛点头:“对啊。”

“凭什么,我嫁你了啊?你去哪儿我就得跟着。”

“要是你嫁我就跟我去,我现在就娶你。”谢迈凛举双指发誓,“我谢迈凛对天发誓,从今天起我与宋之桥……”

宋之桥一把打下他的手,“别跟我整这一套。”

“我不管!”谢迈凛噌地站起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去我不同意!”

宋之桥哭笑不得,对谢连霈道:“你哥要不要脸,来我这里耍赖了。”

谢迈凛开始摔东西,穿着鞋非要往人家床上跳,宋之桥跑过去把他拉下来,谢迈凛的手臂挥舞着在地上划拉,声音又大,宋之桥捂住他的嘴,慌忙叫他别乱闹,宋之桥一个文雅翩翩的富家小少爷跟着被折腾倒是累得够呛,对他道,“你别吵了,我去行了吧?”

谢迈凛也不扑腾了,推开他站起来,摸一把自己的头发,梳得规规整整,坐下来,嘻嘻笑。

宋之桥松口气,走过来也坐下来,“你怎么还一哭二闹三上吊啊,真够撒泼的。”

谢迈凛道:“我还没上吊呢。但是我戴腰带,看看,结实的。”

宋之桥懒得搭理他,托着下巴叹气,“我去也可以,我怎么跟我爹说啊。对了,你教我你怎么闹的。”

谢迈凛喝一口水咽下,就地一躺,“看好了啊。”然后开始大哭大叫,舞手踢腿,滚地蹬桌。

令宋之桥实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还有一个姜穗宁,见面时小心地打量谢迈凛,半晌道:“他们说你疯了。”

这地方正在山畔湖光一点亭,谢迈凛此时凭亭而立,姣眉玉面,楚楚淡淡,“我看起来像疯了吗?”

姜穗宁摇头,“不像。那你通神了吗?”

“别说这些了,”谢迈凛道,“我想要你跟我去湖南。”

“我?哦,你说那个西圃大校。”

“你知道?”

“传开了,都是你要去,宋之桥也去,还有你弟,徐仰不去吗?他不是你表弟吗,还有那个……”

谢迈凛摆摆手,“这你不要管了,我想要你去。”

他说这话时直勾勾地盯着姜穗宁,不要说姜穗宁了,就连旁边的谢连霈都想避一避。姜穗宁低眼转开又回头,干咽一下,“我去能干什么?”

“不干什么。”

“那我去……我是你朋友?”

“当然了。”谢迈凛又补充道,“但你不能跟人说,你家里人跟我家里人关系不大好,你知道吧。”

“是吗?”姜穗宁摇头,“不知道啊。真的吗?”

谢迈凛拉住他的手,“所以你说要去,他们肯定会同意的,他们希望以后你代表你们那边跟我作对,所以我去呢,他们也会让你去。”

姜穗宁疑惑道:“谁们?”

“不要问这么多,反正我们俩的事也不必要给别人知道。”

姜穗宁觉得担忧,“我自己去啊?那要是有麻烦怎么办?”

“你怕有人欺负你?有我在怎么会有人敢欺负你,你看我像是受欺负的人吗?”

姜穗宁连摇了几下头,“不像。”又补充说,“你最不像。”说罢下定决心似的,“行吧,那我去。但是你不能骗我。”

“你放心,我就算明面上不能跟你交好,暗地里必然照顾你,”谢迈凛举起手发誓,“如果我谢迈凛没有保护好姜穗宁,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穗宁严肃地看他,“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能跑,不能我去了你又不去。”

谢迈凛伸出手,“我跟你拉钩,拉了钩的事不能反悔。”

“好。”

看着姜穗宁认真的脸,谢连霈扭过头翻了个白眼。

出发那天主母也出来了,家里人齐整整地在门口看着谢迈凛和谢连霈坐进马车,谢迈凛倒是很无所谓,“别送了,隔俩月就放假了,放假我们就回来了,别送了。”

谢连霈进了马车,还掀开帘子往后看,扫过所有人的脸,定在娘亲身上,娘亲抱着弟弟,担忧地望着他,这瞬间谢连霈忽地发觉娘其实跟他没有疏远,一种母子连心的痛感让他觉得分外心酸。可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就被车里的谢迈凛拽回去,拉住他掏出怀里的地图,目光炯炯地盯着看,对他道:“就是这里了。”

***

西圃大校日子过得特别快,平心而论谢连霈喜欢这里多过喜欢原来的书院,没那么多迂腐的规矩,也没有说个话先要之乎者也的臭毛病,各路少爷都多,人员复杂,他们俩兄弟倏倏地长个儿,每次回去都高出一大截。

他身体和面皮逐渐成了小麦色,长得越发俊朗,眉峰高,鼻梁挺拔,故而目光深邃,时常压低下巴抬眼瞧人,似笑非笑、带着点讥讽的意思,人都说他有些邪气,跟他打交道的人不算多,都是承谢迈凛的光。他也不爱跟人打交道,跟旁人说不到一起去,对其他人的事都不太上心,为人谨慎,也不急躁,总喜欢看个明白再说话。

谢迈凛个子比他高些,这两年长开了,脸越发俊美,气质越发锐利,身姿端丽,锋芒飒飒,围着他逐渐形成一个圈子,谢迈凛此人还是那样,极富魄力和魅力,很容易成为说了算的人,聪明过人,但不抢风头,说话顶天立地,不往肚子里咽,落地便要成真,十分令人信赖,逐渐便也颇有威望,于是慢慢连上老师前辈,是人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当然,其中也免不了家世影响和浏阳军的面子照拂。

姜穗宁也没有辜负谢迈凛的期望。此人和谢迈凛恰恰相反,是个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人,有点笨,脾气虽也不大好,但是为人义气,这种人身边也特别能聚一批人为他做事,而且多半都比他有本事,却愿意听他的。姜穗宁也拔得高,虽然没有谢迈凛那样惹人注目,却也出落得十分俊帅,面相正派端正,外表看起来十分靠谱,但内里却没有主意。他与谢迈凛看起来不怎么对付,经常是王不见王的状态,但在晚上常常蹲在榕树下等谢迈凛,谢连霈吊儿郎当地抱着手臂坐树上看月亮,顺便望风,姜穗宁就跟谢迈凛叽叽咕咕个没完。

宋之桥则没什么军生的气质,虽然和他们同样装束,但就是显得文气,这可能是因为宋之桥语调慢吞吞,人也瞧着温和,但骨子里并不是个多有耐性的人,跟谢迈凛算是一丘之貉,无怪乎混到一起去。从小开始,谢连霈看谢迈凛做的那些事有时候还会觉得过分,但宋之桥看谢迈凛向来都是一种无比包容,无比宽容,无比纵容的心态,不管天大的事,宋之桥听见也会先觉得该是对面的人有问题。他人如其性,细长狐狸眼、面相温润,白皙干净,手指纤长,爱好弹筝吹笛,射得一手好箭,马上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对上任何事都能笑着道冷静冷静再说。

十四岁时谢迈凛回阳都摆生日宴,全阳都有名有姓的人都来了,大宴摆在谢家的道场,中午晚上各十五桌,还有皇上送的三道礼,戏台唱了一天的班,谢连霈其实中午就累了,但谢迈凛到了晚上还左右逢源,挨桌各个说话,说什么你这就太客气了,我多不好意思;谁家的?我不认识,你带我认识认识;什么票号,我家的,我家能办肯定给你办,我听说你有个什么东西,能不能借我玩玩;我父亲在里屋,先不说我父亲,叔父你跟我没话说吗;姑母好久不见,慢点儿慢点儿,我来扶;叔父这是我小婶子,叔父真是好福气;表哥我不过就练点骑马射箭跟你怎么能比,你马术这么好得送我一匹马;这是谁家的儿子这么福气,来,哥哥抱抱。

等到偃旗息鼓,已是子时时分,谢迈凛、谢连霈、宋之桥、姜穗宁、徐仰、郑慧韬、刘昌国坐在一桌上,各个无精打采,累了一天,桌上好些人彼此都还没见过,也都忘记互相招呼。

谢迈凛让人端饭端菜,一圈人便坐下来围着桌吃,顺道介绍几个不认识的,“这是刘昌国,我在西圃大校的同学,自己人;这是徐仰,我表弟,其实跟我同月生的,小几天;这是郑慧韬,谢连霈的堂兄,也是我拜的哥哥,也是自己人。行了,认识了,都吃吧。”

几人迫不及待地就动起筷子,狼吞虎咽,刘昌国刚咽下一口,就问谢迈凛:“哎,有酒吗?”

谢迈凛摇头,往后面瞥一眼,“在家里,不喝酒。”

刘昌国耷拉着眼,徐仰便从桌下拿,“嘿嘿,兄弟从家里拿的。”

几人一阵惊叹,聚过去看,“什么酒?”

“不知道啊,我爹放在祭灶台上的。”

宋之桥拍他的头,“那你他妈也敢拿。”

谢迈凛转头摆了下手,让丫鬟仆人都下去,一群人把酒拆了分倒,徐仰边倒酒边说:“谢迈凛,想个祝酒词。”

“想不出来。”

姜穗宁道:“这还不简单,那你就说说你想干什么?长大了当将军、当财主什么的。”

谢迈凛嘻嘻哈哈道:“我没追求。”

郑慧韬撞他的肩,“少来,说说你想干什么?”

谢迈凛没心没肺地笑,接过递给他的酒,开玩笑似的道:“那我想,把厦钨人全杀了。”

大家都哈哈大笑,跟他干这个杯,刘昌国道:“你好志向,但厦钨人都跑回老家了,你怎么杀?”

众人都在笑,谢连霈看着谢迈凛,谢迈凛盯着酒,有一会儿没动,然后仰头把酒喝光。

四月时,家里传来消息,谢华镛病了,谢迈凛和谢连霈连夜收拾行李骑马回家,紧赶慢赶回到,人已经好多了,原是天气转凉,加上摔了一跤,好些天没缓过来,一直躺着,这会儿已经可以慢慢走动了。

见过父亲,两人便回房去,谢迈衍正等在门口,谢连霈见了便先回房,让那两兄弟说些话。等谢迈凛回后院时,看见谢连霈蹲在他娘身边,逗小弟弟玩。

二夫人瞧见谢迈凛,道个安,谢迈凛上下扫她一眼,要走,被叫住,便走过来。

谢连霈站起身,看看两边,只听二夫人道:“金阳长高了,你们两兄弟比个子就显不出来了,不过还是哥哥稍挺拔些,在西圃大校练得有模样,不像广灵,还是没正形。”

谢连霈一头雾水,不知道怎扯到这边来,谢迈凛道:“跟着我总要有长进的,我会好好教他的。”

当下二夫人的脸色就有些难看,干巴巴地笑:“兄长教自然是好的,也该给我做娘亲的一点亲近的时候,这带走到湖南那么远的地方,也不跟娘商量一声,自己就跑了,”说着作势掐了一把谢连霈,“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想。”

谢迈凛哼笑一声,转头就走了,这会儿谢连霈算是有些明白,不过娘亲一向讨厌谢迈凛,又说了些什么,谢连霈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晚上两人被叫去书房,用了些点心,谢华镛又叫摊开图,对他道:“上次你信里写的事,我想了想,觉着还是有些难办。军改实质就是把几大军姓兵收归朝廷,收归之后,交给谁来带,现下看来,没人好用。”

谢迈凛拉来凳子坐到谢华镛对面,“交给谁都可以,皇上点头的人就行。”

“我倒不反对,本来我也不想再掺和,只要我们谢家、连襟兄弟姐妹之家脱身就好,只怕不容易。”谢华镛抱着一个暖手的小炉,叹口气,“你们这一辈的人怎么想?”

“其他地方都好说。打完厦钨各地兵力大损,当时朝廷也没给钱,事后补些赏赐也是给提督这些大官的;就算有些地方大将往下派分,但也杯水车薪,各地方毁坏太多,这点钱不够,下面的人拿不到东西,不满也有些日子了;再加上本地军姓做大以后跟地方王一样,作威作福的也多。不过湖南不一样,刘阔是个角色,比其他军姓老爷们都活得长,能抻,所以难散,年轻的时候更是生猛。我见他这几次感觉他现在也是疲了,一直生病,下一任接班正在物色,他们刘家断代特别严重,不出差错就只是刘昌国。不过浏阳军还是不大好办,一直以来奖罚分明,升迁也畅通,有上有下,有进有出,刘阔很有声望,同样都是地方没钱,别的地方都已经恨上军姓大户了,湖南就没有,反倒对皇上很有意见。”

谢华镛一时无话,掂掂手里的手炉,递给谢连霈,“凉了。”

谢连霈接过去温,身后谢迈凛凑近桌面,对谢华镛道:“这事儿你得帮我,你总不能让我去办,我还是个小孩儿。”

谢华镛抬眼看他,“你还知道呢,你跟我说话没规没矩,还分得清长幼吗?”

谢迈凛一噎,又道:“我被雷劈过,脑子不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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