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谢迈凛叫上其他人,“我们也走。”

徐仰问:“去哪儿啊?”

他们便跟在女子身后,跟了约有一里路,谢连霈问:“你要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谢迈凛皱着眉头,“我想想。”

女子往集市里去,路上买了个炊饼吃,街上人多,她似乎也是个心大的,跟了半天竟是一点没察觉,况且也实在是好吃,走不多远的路,一会儿吃炊饼,一会儿吃冰糖葫芦,一会吃凉粉,嘴里就没停过。这会儿又在街边买了一包糖豆,摸半天没摸出银子,跟老板嘿嘿笑,正要放回去,看见有只手向老板递去两枚铜板,又对她笑笑。

女子上下扫他一眼,把糖豆放下了,皱着眉看他,“我认识你?”

谢迈凛朝她灿然一笑,施展自己美男子风范,道:“今日之后便认识了,我叫……”

话没说完,因为女子已经转头走了,谢迈凛跟上去,也顾不得风范了,就接着说,“姐,刚刚你打人我们都看见了,姐,我叫谢迈凛。”

女子回头看看,果然不止谢迈凛一个人。

她不理这群公子哥儿,自顾自往前走,徐仰也跟上来,“姐,我叫徐仰,以后咱们俩就是一家人了,姐,你练的什么功夫姐?你叫什么?”

她不耐烦地转个弯,继续走自己的路,这几人一口一个姐,叫得她也是烦,她停下来,转头随手推了一把,刘昌国低头看自己胸口,又道:“好掌法啊,姐。”

“谁是你姐?”她瞪向谢迈凛,“跟着我干什么?”

谢迈凛道:“没有别的意思啊。”他看起来十分纯良,“我们见识了你功夫,很想跟你拜个兄弟……呃姐妹也行。”

她白了一眼,“有毛病。”转头要走,那几人又要跟,她回身举刀,“再跟小心我不客气。”

徐仰一乐,“比划是吧?来,陪你比划比划。”

谢迈凛瞪他,“你跟咱姐怎么说话呢?姐,那你先忙,咱们改天见。”

她转头便走,走了几步回个头,见他们没再跟上来。

等她走远,谢连霈才慢悠悠道:“你们都把人吓着了。”

刘昌国道:“要吓也是你把她吓着了,你看你垮着个脸。”

她走上桥中央,靠着栏杆,把刀放下,掏出糖豆吃,抬头看看日头,估摸着且要等些时候,刚才该再买些饼。

另一侧,桥下,谢迈凛等人聚在一起朝她看,刘昌国问:“她干什么呢?要跳?”

徐仰道:“狗屁,一看就是在等人。哎谢迈凛,你找她干什么?你看上她了?”

谢迈凛道:“少废话。”

几人便安静下来,一道朝那边瞧。

眼看着日头歪过正顶,那女子已经靠着石柱蹲下,抱着刀打起盹来,等了一个多时辰,桥那边才跑来一个穿华服的少爷,攥着把折扇,掀着袍子小跑,呼哧呼哧的,跑到她面前后退一步,弯弯身恭请道:“卢小姐,小生来晚了。”

卢曲平正犯困,抬头看见他便揉揉眼,扶着刀站起来,两厢道个好。

这男子一副少爷书生相,身量不高,瞧着举止很有些朽气,与他相比卢曲平则明艳许多。

那少爷道:“卢小姐,小生是因家中有事耽搁,无意冒犯,小姐千万不要怪罪。”

卢曲平挠挠耳朵,满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手指尖在石墩上打转,犹豫半晌,问:“给你家的信……你收到没?”

少爷一听脸色便端正起来,站直身子,清清喉咙,“收到了,我爹说了,退亲得亲家公亲自登门赔礼道歉,初三送去的下亲礼须得一文不少地退还回来,然后还要看我们府上愿不愿意呢。”

卢曲平一拍石墩,“你家里人同了意,我好让我爹退礼啊。”

少爷噎了一下,又道:“卢小姐,你这是何必,我愿意,我家里愿意,你家里愿意,单单你不愿意,胳膊拗不过大腿,干什么这样为难自己,说句不好听的,令尊都没开这个口,哪有你说话的份呢,古往今来,天下它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卢曲平也是脸通红,跺跺脚,把手里的刀往石墩上一放,“我不管,我不嫁,要嫁他们去嫁。”

少爷擦擦额头的汗道:“卢小姐,我一片真心,苍天可见。再说了,我配你还是绰绰有余,我给你数数啊。”说着把左手一摊,右手拿着折扇在手掌心上一点一点道,“论家世,我祖父是翰林院编修,父亲是东南提督的参事,你父亲是卖驴皮起家的生意人,哥哥是个不入流的书生,此我一胜;论品貌,在下不才,人称阳都四小少爷之一,功名上已是秀才,词艺也是卖得上价,小姐你,琴棋书画样样不会,针织女红个个不懂,四书五经囫囵吞枣,此我二胜;论……”

说到这里,发现面前人脸色不对,便收住了话头,转又道:“但小生对姑娘一见倾心,那日我在堂会遭人劫持,多亏姑娘出手相救,自那以后……”

卢曲平抬手打断他,“废话少说,我要同你解婚约,你说怎么办吧!”

少爷脸一绷,脖子一亘,“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卢曲平满面苦相,“你说人话,不准唱戏。”

少爷这才看到她手里的刀,顿失血色,“你还要……你还要杀了我?”而后脖子一仰,“好,那你杀了我吧,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卢曲平抱头大喊:“天啊——!”

行人纷纷侧目,少爷摆摆手,叫人走开。卢曲平把刀给他,“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这是师父传下来的,给你,给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少爷不接刀,背着手站,壮志决绝,“我已说过,我与你好的决心,天地都不能变,你不同我好,你有几分决心?”

卢曲平歪脑袋看他,“你想怎么样?”

少爷沉思,转头看见桥下急湍的河,咬咬牙道:“我要同你好,我敢从这里跳下去。你不要同我好,你敢跳下去吗?”

卢曲平盯着他,问:“是不是我跳下去你就不再缠我?”

少爷又望一眼河,“是。那是不是我跳下去你就跟我……”

话未说完,只见卢曲平撑着桥杆翻身就跳进了河里,河中响起一声闷,少爷惊得愣在原地,正呆着,眼前突然窜出来一个高挑的美男子,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了进去,河中又响起一阵水声。

少爷这才呆呆地转头,众人早已呼起来,正往河边聚,往河里伸手,河中后跳下的男子正抓着卢曲平向岸边游过去。几个巡逻的差役跑过来,经过他顺手抓着他问什么事,他望着卢曲平仰躺在那俊美男子的怀里,脸颊上落下一滴清泪,幽幽道:“我待君心似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念完便哭着跑了。

差役互相看看,骂了句神经,便走开去。

那边卢曲平吐出水,打了个激灵,谢连霈把自己的衣服脱给她,她睁开眼看看这些人,推了一把,坐到一旁,警惕地问:“干什么?”

刘昌国把刀放到她面前的地上,“姐,刚给你从桥上拿下来。”

卢曲平看看他们几个,眼神盯到谢迈凛身上,“你救我的?”

谢迈凛点点头,“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见过逼婚不成跳河的,你一个被逼的怎么还先他一步跳了?”

卢曲平有些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喔你们都听见了。”

徐仰道:“咱们别在这坐了,您二位都湿成这样了,找个地方先换件干净衣裳,吃点儿?”

几人到了徐仰家里的茶楼,单开了间房给卢曲平换洗,在隔壁摆了宴,先过去等,卢曲平换洗完才到,谢迈凛本坐在正位,起身给她让了位置,卢曲平虽不大明白,但到底是饿了,也就坐下先吃。

“要我说你也是忒猛,你都不会水你跳个什么劲?”

卢曲平正咽下一口饭,点点头,“难啊。”

这几人聊起也是越发投机,无甚顾忌,互相通报姓名,卢曲平便更加费解,“你们老跟着我做什么?”

其他人也都朝始作俑者看去,谢迈凛凑到她面前,问:“我们是谁你知道吗?”

卢曲平道:“你刚说了。”

“我们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卢曲平摇头。

“湖南有个西圃大校你知道吗?”

“不知道。”

“甘肃在打仗你知道吗?”

“知道。打流寇。”

谢迈凛问:“你想不想跟我去打仗?”

卢曲平,以及谢连霈、徐仰、刘昌国一起转头向谢迈凛,“啊?”

谢迈凛认真地盯着她,神态与方才情根深种的少爷无甚差别,“其实我……”

话刚说到这里,有个小矮子老头儿带着梆子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破布袄的小丫头,看着十二三岁上下,脏兮兮的,两人手里各拿个裂口的瓷碗儿,进门就抖落,里面有几个铜板,哗啦啦响。

被打断了话头,谢迈凛不耐烦地朝徐仰看一眼,叫他去赶人,同时继续道:“我一看见你我就知道你这气力必然是天生的,练是练不出来的,我师父说气力这回事,也跟打通脉有关系,有人这辈子就是能悟出来,这都是命,不说这些,我这边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这边他在说话,那边老头儿也没消停,对着赶人的徐仰道:“这位小老爷,行行好吧,我让妮子给你唱一段儿……”

谢迈凛听得烦,转头道:“徐仰!”

徐仰连忙“哎”地应了一声,便对老头儿道:“唱什么唱,你快走吧,谁让你们进来的,要饭都要到我们这高端茶楼里来了?”说着推门对外面人喊,“来人!怎么办事的。”

门外唰唰来了好几个人,两个架一个,就要把这一老一小带出去,忽有人开口:“等一下。”

这些人并不停,谢迈凛一看是卢曲平开口,便叫门外的打手都停,又把那两人叫回来。

卢曲平便问:“你二位要唱什么?”

老头儿拽着小女孩给卢曲平磕头,“谢姑奶奶,这妮子会唱莲花落。”然后敲一下她的头,“唱啊。”

卢曲平一边往身上摸银子,一边道:“别磕了,站起来唱吧。”但摸了个空,身上没有钱,旁边的谢迈凛看出来,笑了笑,转头拿出一锭银,扔给老头儿,“起来唱,响亮点。”

老头伸双手捞接住,哎了一声起身,把小女孩扽起来,对她道:“唱!”

女孩便开了口。好一把破锣嗓,又不着调又乱词,吱吱呀呀像老鼠啃麻绳,咯咯啦啦像炉火里炸砂砾。谢迈凛瞥卢曲平,见她也是一副隐忍的模样。

好容易挨到唱完,老头四处作揖,看样子是还想要赏,徐仰道:“你真是了不得,还好意思四处卖唱,你要开班唱成这样你得赔钱知不知道?”说着看谢迈凛那边使了个眼色,便叹口气,拿出银子赏,“算了,看在……卢小姐的面子上,赏你吧。”

那老头儿千恩万谢地捧了钱,拽上女孩就要走,却拽不动,又扯了几下,便一巴掌扇到女孩的脸上,那女孩哇得大哭起来。

卢曲平喝道:“哎,你当爹的怎么下手这么厉害?!”

老头儿懵道:“我不是她爹啊。”

卢曲平一愣,“你买的?”

老头儿点头,“她爹欠我钱,送我抵债的,本来小老儿我也不想要,只不过年岁大了,总还是要个媳妇,就先养着了。”

刘昌国他们笑起来,“这老头儿,还他妈挺敢享福。”

谢迈凛本也要笑,瞥一眼见卢曲平面色难看,便不说话。

卢曲平相当嫌恶地瞪他一眼,问:“卖身契有吗?”

老头儿环视几位老爷,徐仰拍桌子喝,“问你话呢!”

这一下,老头儿打个哆嗦,往怀里掏,“有,有……正经卖的。”

亏得是这老头儿四海为家,走街串巷也全副家当带身上,也没多少东西,没掏两下便找到了,卢曲平叫他过来,看了一眼,问:“多少钱?”

老头儿道:“十两。”

卢曲平刚要伸手往荷包里拿钱,想起来手头没有,那边谢迈凛已经将五十两票子放在桌面,手指敲敲,对老头儿道:“不讲这些价不价的,你下去签个书,拿上银票走吧。”

这老头儿已在原价上添了五两,且打算掰扯掰扯他养女孩的开销,当下看了这票子,硬是说不出话,差点咬下舌头,再抬头看几位,更像是看见活财神,赶紧手掌拍在银票上,死死压住,滑到身边猛地一攥,抢白似的,讪笑着也忘了谢,转脸就跑,那边徐仰便吩咐伙计带他下去签个解书。

那女孩也不说话,这会儿不哭了,低着头撕自己的指甲,徐仰问她:“哎,你家里呢?”

她不回话。

刘昌国问她:“你叫什么?”

她不回话。

谢迈凛问:“你家里还有没有人?”

她还是不回。

卢曲平问:“那你预备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卢曲平,小声道:“谢谢小姐!”说罢径直跑了出去

徐仰两手一摊,“得,又个奇人?要不要我派人去看看?”

谢迈凛摆摆手,“不管她吧,我跟她差不多大的时候也都四处闯荡了。”一看卢曲平还望着她离开的门,便笑笑,“卢小姐,刚才那曲儿唱得不好,给你找个好的怎么样?”

卢曲平道:“不必了,我不爱听。”

徐仰眼睛尖,看出来了,“卢小姐,是不是没听人唱过曲?花酒也没喝过?”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