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不能坐吗?”谢迈凛把腿伸直,松松筋骨,“这么小气的。”

谢连霈咬咬牙,“你不用老是带着我,好像我是个累赘,我知道我腿还没好,就算好了将来也是跛子,嫌我没用你就直说。”

谢迈凛转头看他,眨巴两下眼,“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听见你跟宋之桥说,想送我回家。不然你这次不过回家拜访,何必带上我。”

“不带上你怎么行,你娘会想你。”谢迈凛很认真地说道,“你毕竟是她的长子,是我的弟弟,我回家怎么可能不带上你。至于我跟宋之桥的话……你怎么老是出现在一些我意想不到的地方,你这爱到处钻的毛病得改改了。”

谢连霈身体一直,冲他道:“你管我!”

“哎你急什么?”谢迈凛又觉着好笑,“反正我也是要问你的。”说着手臂放着膝盖上,朝前靠,盯着谢连霈,谢连霈就害怕他这样,害怕他正经起来。尽管在危险时看一眼便安心,但私下里却是万万不想见到,他喉咙发紧,不敢看谢迈凛的眼睛。

谢迈凛问:“你要不要留在家里?”

这话问他,语气平静,莫名有些怜惜,许多年后谢连霈在牢狱中等死,回想起这个时刻,反应过来就好像驾着马车朝悬崖疾驰,谢迈凛问他要不要下马。是他唯一的机会。可是那时候对谢连霈来说,谢迈凛这个人,他的一切,对谢连霈来说如同狂风骤雨,在谢连霈的人生再未遇到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气度和感染力,他无法不为之倾倒,他也是众多为之倾倒中的一个,谢连霈敢确定,当谢迈凛认真地盯着某人看时,没有任何人能拒绝他的任何要求;这些已足够可怕,而那些深藏不露的,隐而不发的,那些他们的秘密,那些只有他看得出的苦痛与暴戾,才将他牢牢地绑在谢迈凛身边。

无论如何,当谢迈凛问出这句话时,即便谢连霈再回头活一百次,那时候他都会回答:

“不要。我要跟你去。”

谢迈凛听了,并不甚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把腰间的玉佩摘下来给他,“那以后这个就由你来拿,山风盟的事以后你来办。”谢迈凛凑近他,轻声补充道,“这是私事,我只信家里人。”

谢连霈接过来,点点头。

到宅已是近黄昏,早有管家笑呵呵地等在门口,跟在下车的谢迈凛身后,对他道:“小少爷烦您多等等,饭菜还没有备好,咱们先去给国公请安?”

谢迈凛不在意地摆摆手,往里走,“不打紧,先让人把我行李放了。”说着转头一看凤水章没跟上来,就吹声口哨叫他来。

凤水章头回进这么大的宅子,有些找不到方向,被催了才小跑着赶过来,一边提身上的行李一边不好意思,到了近前,谢迈凛一把揽住他,轻声道:“我把你小子买进来,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凤水章额头上出了些汗,“只是我以前在海边长大,没见过阳都这样的宅子。”

“姜穗宁的大宅也差不多,你可得好好学。”谢迈凛拍拍他的肩膀,“那小子骄矜得很,你要是跟在他身边,可不能这么毛手毛脚。”说着指指管家,对管家道,“谢叔,我带这小子回来就是留给您帮我调教的,学些规矩,我要送人。”

凤水章局促地问:“哥,那我要是学不会呢,不给你丢人了?”

谢迈凛道:“你放心,我送的东西,不要说人,就是个废纸团姜穗宁也会好好收着。你到了以后也不必特别做什么,留心点他的动静就行,他虽然没心眼,但他家里人做事细致,不过你底子干净,没什么好查的,不用怕。”

凤水章这才点点头,举着行李问,“那哥,我这个给你放哪儿?”

“就前面。”谢迈凛伸手一指,却发现不大对,转头狐疑地看管家,“怎么回事?”

原来这房子已经改了门头,换了棱窗花饰,浑然已是新人住的,谢迈凛看管家面露难色,还未追问便听见一阵客套的笑声,转脸一看原来是二夫人,正赶着朝这边走,又道:“三少爷回来了,不早说,你看家里连菜都没有备下。”

谢迈凛沉着脸,嘴角笑了一下,

说话间其他的随军已经进了邸,分列站在谢迈凛身后。兵营的随军当然不比普通宅院的随从小厮,各个金刚面肃穆眼,端的一副庄严凶相,站在气势逼人的谢迈凛身后,一齐朝二夫人看过来。

一时间二夫人停了脚步,扯着嘴角笑笑,解释道:“新来的侍妾年纪小,睡哪里都做噩梦,怀着身孕本就辛苦,一来二去伤了身体。请了风水先生来看,只有此处合适安静修养,我看三少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先安排她住下,三少爷别怪罪。”

管家一看两边,也调和着居中站,对谢迈凛道:“三少爷,您看要不要我把后面的……”

谢迈凛一把推开他,身后的随军齐齐向前迈了一步,二夫人的脸色煞白,身边的仆从也都害怕起来,谢迈凛笑了下,道:“我不在家,也总有回来的时候,给我安排其他的住处了吗?”

二夫人皮笑肉不笑,“正收拾着呢。”

谢迈凛转头回自己房间,“我看这里就挺好的。”他对二夫人,“我自己把这里清清吧。”

一看谢迈凛要强闯,二夫人急忙向前几步,呵斥他:“不过是个小女儿家在住,你当真要如此凶蛮?”

谢迈凛也不理她,站在门口扬扬下巴,后面一个随军一脚踹开了门,众人阎罗一般站在门口,里面桌前一个绣枕的美人惊了一跳,猛地抬起眼,忽闪忽闪地望过来,看到这许多人,又看到谢迈凛,脸红起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二夫人赶到他身边,定定神道:“金阳,这是十三姨娘,你还没有拜见过。”

谢迈凛朝里走,那年青女子羞怯地背着手,咬着嘴唇,不敢抬头看,二夫人气得瞪圆双眼,不敢相信谢迈凛竟堂而皇之闯进姨娘的阁房,成何体统。

女子低着头站在桌边,谢迈凛走到她面前,四下看了看,竟然叹了声气,女子好奇,抬起头看,谢迈凛正无奈地看着这闺房陈设,发现她在看自己,便转回头,摊摊手笑了一下,女子慌忙低下头。

谢迈凛道:“你墙上的画掉了。”

女子去看,原来是一副春山闹溪图的一角挂绳断了,谢迈凛示意,一个随军走去,两三下把画挂好。

谢迈凛退后一步,但仍站着,只是嘴上道:“给你请安了。”

女子飞快地抬眼瞥他一下,轻轻点了两下头。

谢迈凛转身出了门,二夫人一双凤眼怒目而视,站在道旁指着他,“真是大逆不道,你胆敢如此无礼,还有没有家规,姨娘的房间也是你想进就进的,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父亲!”

谢迈凛本目不转睛地走了过去,听到这话,折返回来,走向二夫人,朝她逼近几步,众人瞠目结舌,二夫人也惊得一时忘记言语,桃花一样的脸上满是惊愕,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迈凛。

谢迈凛皱着眉头,盯着她:“你为什么总是逼我?”

二夫人张张口,气若幽兰,却说不出话,一时没有挣扎。

“我知道他腿受伤你怪我,但我也没有办法,人在外有些事身不由己,你管这个家不容易,你放心,我没打算给你添堵。”

说罢深深望了她一眼,转头离开,经过凤水章时对他道:“你留下。”走到门口吹了声口哨,呼来白马,翻身而上,众人跟上,谢迈凛对管家道:“你转告我父母,我来过了,有急事要去河北,多珍重。走了。”

夜色中,一队人马奔驰而去。

二夫人惊魂未定,头发乱了几缕,现下被人搀扶住,才腾出手来理一理,抹着鬓发,轻声喃喃自语:“混小子……”

谢连霈赶来的时候,谢迈凛已经在门口下了马,店里的小二牵马不熟练,正要拉去对面的客栈暂停,这地方看着也不是个大店,没地方给马停,谢迈凛选这地方吃饭,真是为难店家。谢连霈下了车,从仆人手中接过拐,朝门口走去,谢迈凛抱着手臂靠门等,见人到了,就招呼找张桌子。

这家吃面吃驴肉的小店虽不大,倒是坐得满,没几张空桌子,刚巧有张整理好的桌,小二请他们过去,放下一壶茶。

谢连霈四下看看,只觉得吵,他拿过单,看了眼谢迈凛,悠悠地问:“你回阳都,很多人想请你吃饭,何必选这个小地方?”

“唉,我每天应付场面就不累吗。”谢迈凛倒茶,“反正明日也就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让你有家不能回。”

谢迈凛笑笑:“还能说什么,我跟她关系一直都很差,算了,眼不见为净。”

谢连霈面色有些难看,想了想道:“你不要太往心里去,她这个人就这样,心眼小,刁钻,爱难为人。”

谢迈凛抬头看他,也不附和,也不搭腔。

谢连霈随便点了些酒菜,交给小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东角这边的桌子渐渐空了,谢迈凛有些犯困,托着下巴在桌面上竖筷子,竖了倒,倒了竖,也只不过是消磨时间,菜点上来,谢连霈开酒,留意到东角来了一桌人,其中有人叫了声“小二”。谢连霈正要给谢迈凛倒酒,看见谢迈凛听了这一声,猛地一僵,脸色骤变,顿失血色,而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东角,谢连霈也跟着看过去,那边的八仙桌坐了三个人,领头的身材高大,面色刚正,伏虎臂,宝塔身,而另外两人同样看起来颇有些练家子的功夫,三人气势轩昂,衣着简朴,虽则面庞平平,但谢连霈隐约觉着不像是本国人。

那三人也注意到了谢迈凛,领头那个警惕地笑笑,点了下头,又继续叫小二。谢迈凛转回头,刚才还苍白的脸色逐渐满面红光,端着酒杯送到嘴边,克制不住地低笑,谢连霈莫名地十分紧张。

他正要说话,只见谢迈凛已经站起身,拿着酒走过去,在空着的板凳上坐下,酒往桌上一放,对那人笑道:“这位老兄,相逢就是有缘,我看你颇合眼缘,不嫌弃的话这酒就算在小弟的账上吧。”

那人上下扫了谢迈凛几眼,拱拱手笑:“这位小公子气质出众,人中龙凤之姿,多谢抬爱。”说着摆摆手,让一个随从走开,腾出一个位置,又请谢连霈一道坐过来。

左首随从给桌上几位倒酒,那人便问:“公子怎么称呼?”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时至今日尚未建功立业,名字也没什么好记的,倘若将来有一日出人头地,老兄你自然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抚掌大笑,赞叹道:“真是少年英雄。”

“你不像是本地人啊。”谢迈凛道,“既如此,我叫你一声老兄总可以吧。”

“自然。你眼力不错,我的确不是本地人,但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行走此地时常用,不妨你也叫我‘屈徒’吧。”

“什么讲究?”

“我读贵国诗书,尤崇屈原,倾慕其气节壮美,慷慨豪悲,我有意效贤,誓做国家肱骨,故有此名。”

谢迈凛点了两下头,又问:“你对我们的诗书懂得很多,怎么,你很喜欢我们这里吗?”

“自然,千里江山壮阔,大好的天地恩赐,土地肥沃,山川秀美,人杰地灵,确实是好地方,出生在这里,是天赐的福气,所以你们有才子美人。”

谢迈凛眯眯眼睛看着他,“那你不如下辈子生在这里。”

屈徒笑起来,摇摇头,“不不,你们有个故事,叫橘生淮北则为枳,千里江山,要是我们的就最好,我自己在这地方生活,岂不是背同胞于不顾。”

谢迈凛噢了一声,笑道:“我明白了,我们生在这里,其实配不上这些好东西,只是阴差阳错交了好运而已,要是你们的人都来这里,都享受这好山好水好天地,就最好不过了,对吧?”

屈徒饮口酒,笑了声,“你也可以这么想。”

谢迈凛唔了一声,笑嘻嘻道:“你挺冒犯人的啊,不会带兵打过我们吧?”

对面的随军闻言立刻警惕起来,伸手去桌下摸,屈徒转头看随军一眼,止住了他,又微笑着转回头。

“我说是,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啊,难道我在这里跟你拼了?”谢迈凛两手一摊,笑着问,“你就不问问我怎么看出来的,说不定我也是走行伍的呢?”

屈徒点了下头,“这我倒不奇怪,在你们这里有两类人我记得很深,一类是侠客,见过一些,都是放荡不羁之流,散漫成性,虽看不上我们,但对你们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他们单打独斗惯了,武斗同战场真是天差地别,所以他们用处不大。至于你,你们这样的青年人,贵国现下多得很,伴随着改制军姓,你们这一代人好勇斗狠已到了巅峰,少年青年不思学业、不谋生计,反而各个欲投行伍,以战争为荣,实在是很可怕的事——对于你们,这不是为国长久计。”

谢迈凛一抚掌,指着他道:“你还知道改制军姓的事,看来你耳聪目明得很啊。”

屈徒道:“这是大事,街边商贩都知道的事,不是什么秘密,谢华镛大将军最后能做的事也就这些了,往后就是年青人的天下了。”

“什么年青人?你说‘好勇斗狠’的我们这一代?”

“是啊,国家凋敝,无所事事便要恨了,”屈徒叹气,仿佛十分忧虑,又像是在点评史书上一段不相干的故事,“尤其以谢迈凛为首,鼓噪起这阵尚武的风气,实在是很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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