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隋良野看看他,“你不出去逍遥吗。”

“我今晚不是出来吃饭吗,结果还是谈这些公事。”

“我倒不知道你今晚要来。”

谢迈凛无辜地摊了下手,“虽然我来,但我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后来看出你意思,我不就站你这边了吗。”

“那我是要谢谢你?”

“哈哈,那你谢吧。”

说着些东拉西扯的话,一转眼竟走进了庙会,街上鱼龙舞动,流光溢彩,人群拥着挤着像一团团锦绣的花朵,在波光粼粼如河般的街道里漂浮,从这边到那边,欢声笑语四下炸开。小孩子手拽着大人的衣角,跟在后面,年纪大些的便忽地蹿来跑去,穿针引线般在人群中扎脚,嘻嘻哈哈地笑,后面总跟着个焦头烂额的长辈。东边有人捞金鱼,西边有人抖金圈,南边有人点灯花,西边有人炸热米,食物的香气和闪耀的灵光交错袭来,猛地震慑住两个刚进街口的“正经人”。

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隋良野看谢迈凛,谢迈凛便道:“是往这个方向回,忘了今天这里有这么多人。”

街边有几个小姑娘挎着篮子撒纸粉,经过他们,闪闪亮亮地撒了隋良野一脚,他动动鞋,一层粉光茫茫,谢迈凛笑了下。

他抬头看,谢迈凛又道:“穿过去近。”

面前有对年轻夫妻,正亲昵地挽着手,你侬我侬地走过去,甜蜜蜜的真谛是旁若无人,隋良野和谢迈凛不由得多看几眼,往里走就更多,这等热闹场合怎么能少了青春男女,上至古稀下到垂髫,男子女子,男童女童,便早已凑在一起,相亲近。这个手挽手,那个胳膊连着胳膊,如胶似漆,隋良野自言自语,“不热么?”就听见谢迈凛接话道:“就是,拉拉扯扯,好像许多莲藕,藕断丝连。”

他们俩互相对看一眼,颇有些尴尬,又被热情似火的才子佳人挤了几下,不知怎么的咂摸出点独属于孤家寡人的凄凉,得是有点落寞才在这样好的夜晚指点幸福。

但走进去,不多时就觉出亲近的必要,人潮汹涌,四散无定,时不时便有人停下,时不时便有人变道,逛庙会本就是随意,直行的人反而不合适,他们俩在这中间隔一个人的距离走,总是走着走着就分开去,半晌找不到人,还好个子高,远远地能像看灯塔一样望见彼此,再灰头土脸地朝一处飘。

走多会儿显出他俩多么无趣,周围尽是欢声笑语,他们却也不乐不喜,周围都是闲散怡情,他们却只顾着走路,周围都是情意绵绵,他们之间却只有一夜头晕脑胀的风流,此时人群熙攘中,反而说不出什么话。

便走着,谢迈凛偏过头看看隋良野,隋良野只盯着前面的一道牌楼,好像那是个短暂的中点,先游到再说,他这样专心致志,谢迈凛便转回头。

隋良野觉得右脸发温,便回头去看,看见谢迈凛朝各处看新鲜,像个追月的萤火虫,七下八上地飞,居无定所,心无所归,隋良野便也转回头。罢了,走出去就好。

几个小孩子跑将来,从他们中间猛冲过去,撞了下人,再回头,隋良野已经看不见谢迈凛。

他在原地左右看了看,不能挡在路中间,便朝旁边站了站,好歹是个摊边,能暂时停一停脚,看遍整条街也没有看到冒出头的高个子,只有红黄斑斓的彩光,和远处墨蓝天空中飞起的灯笼。

一支竹蜻蜓飞到他面前,飘飘悠悠,要落下来。

隋良野伸手握住它,谢迈凛站在他旁边,牵起他腰间垂下的丝绦,隋良野侧过脸去看,把竹蜻蜓还给谢迈凛,“哪来的?”

谢迈凛笑道:“我说我找不到人,就让它来找。”

隋良野低头,也去看谢迈凛的手,此时正将绿丝绦的尾巴缠在自己手腕,又听他道:“你走得太快了,你不想逛逛吗。”

隋良野想了想,道:“我明日还有事要办。”

谢迈凛听罢,笑了笑,举起手对他道:“那这样好一点,不然总找不到人。”谢迈凛把缠着松垮丝绦的手递给他,“你帮我系一下。”

隋良野盯着他,片刻,伸出手来系。

他打绳的功夫实在一般,系了个死结,谢迈凛就道:“死结好,虽然勒得我疼,但这体现出你想要把握我的急切,我听说有些习俗里,新婚妻子都是要把丈夫绑在床上几天才放心的。所以我理解你,要不你系个同心结。”

隋良野抿着嘴,解了扣,重新系,系了个活扣,谢迈凛道:“活扣好,蝴蝶一样,扑拉扑拉飞,就好像我,撞进你的胸膛,江南有首曲子怎么唱来着……”

他刚唱两个字,忍不住的隋良野猛地凑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看着谢迈凛忽闪眼睛,便在这热闹热闹里,无人在意的角落,他们站得过分近。

隋良野这才发现,他把谢迈凛的两只手绑在一起,好像个被押送的犯人。自觉尴尬,隋良野问:“这你怎么不说。”

那谢迈凛便要说了,“绑起来好,有些习俗里,新婚……”

隋良野可是懒得再听,拽一把丝绦转身就走,谢迈凛便不得不跟上来,同他一起在人潮中拥挤,天边放起焰火,绚烂的红色在头顶一下炸开,闪亮亮的光映照每一张仰望的脸,隋良野在这喧嚷中牵着谢迈凛朝前走,路途忽地便坦顺,他不抬头,也知道光芒如何普照,一簇簇花在夜里天顶开,他心甘情愿地汇入这片人海,青春的愉悦和轻松便由这条细细的丝绦传递到他身上,他心中许多忧虑和虚与委蛇的交际都轻飘飘地蒸腾起来,面色浮出喜悦,谢迈凛揽住他的肩膀,脸放在他肩膀上,对他轻声道:“你笑了啊。”他感到谢迈凛酥酥麻麻的气息在他脖颈处烧,于是眼前的路也模模糊糊有种梦游的朦胧,他感到谢迈凛的手在他腰间,他缓慢地眨眼,想起和谢迈凛相拥亲吻。吻。他听见谢迈凛在他耳边又说了什么,没有听清,谢迈凛的手已经放开。又走了许多步,忽然便豁然开朗,出了庙会。

一步踏出,欢声笑语就停在背后,如同分界线,前方便是凉风清月,如梦似幻的喧嚷在背后震动,明明一步之遥,却好像前尘。他转过头,丝绦另一端空空如也。

忽然人群没有了声音,尽留在前尘里。

好比某日昏天黑地,电闪雷鸣,即将有场瓢泼大雨,隋良野独自空手走在路上,希望大雨再晚些来,好等他回到住处。一路上这雨好像都在等他,撑住天幕不坠落,久而久之便让人觉得天意眷顾,生出欢喜。可临了临了,千里万里都过了,还差一百步,大雨便降临,前面的行路和天意,终是没有用处,原来自己这一路也并不多特别,喜而转颓,便觉得心里空落落。

他和谢迈凛,没有熟到现在立刻冲进人潮中去寻,没有生分到可以掉头就走不必回头,他能做的,就是在此地站上一会儿,等这些涌上来的情绪一一褪去,等重新听到满街脚步声,等接受大雨已经落下,别无选择去雨里走。

当下想的,不必跟任何人说,喜欢什么东西,这种感觉会过去,也不必非要得到,因为有太多太多更重要的事要做,有很多很多人要斗,功名利禄等不得。

这片刻也够了。

隋良野转身继续往前走。明天他要见江南总督,韩季黎。

说起来,隋良野已经很久没有等过人了。

此时他坐在韩季黎的府上,等韩大人来接见,他才意识到这个。

隋良野撇撇茶盖,自嘲地笑笑,怪不得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官几天便已习惯了这些小事,不知不觉地拿起架子,他也没有免俗。

堂后传来脚步声,隋良野慢慢放下茶杯,起身来迎,以为是韩大人,没想到来的是个年纪四十有余的中年男子,看服制是四品。此人面色黝黑,相貌平平,疾步走来拱手道:“隋大人,久等,久等。”

隋良野行平礼道:“无妨。”

这人个子也不高,来到隋良野面前矮半头,笑起来有几分局促,带着一种常在他人手下做事而特有的奉迎感,“隋大人,韩大人还要些时候,下官先来招待,请坐。”

“不敢,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隋大人有礼,下官总督局参事毕怀幸,见过隋大人。”

各自坐下,稍叙片刻。

半个时辰后,韩大人才姗姗来迟,似是刚早起梳洗毕,悠哉踱步而来,背着手,走近处哈哈大笑,未见其人,先听其声,而后一个灰纱袍的身影走将进来,两袖一抖,拱拱手,“隋大人。”

隋良野和毕怀幸起身,双方行礼拜会,隋良野这才瞧清韩大人。韩季黎三十上下,富贵浪荡相,举止轻佻,偏偏塞进一副素朴衣装中,唯有大金玉佩浮夸地吊在腰侧,显出主人的骚躁;白脸皮,八字须,眼睛大且亮,透出一股子自作聪明气,身材高大,却脚下不稳,很有些跳纵的不安分。

打眼一看,隋良野信了谢迈凛对此人评价的六七成,想来二世祖挂高位,也要做出一派清风相,只是内里几何,终究是藏不住的。

而这厢韩季黎看清隋良野,倒是颇有些青睐,久久看了眼,抹了抹头发,舔了舔嘴唇,勾着嘴角笑了笑,便随手一指,“隋大人坐吧。”

两边坐下,毕怀幸去靠近韩季黎的方向寻个座位,也坐着。

正上茶,韩季黎便往前靠靠身子,越过倒茶的家仆,对隋良野道:“隋大人长得这样好,怕是扬州城的名妓都比不上。”

这话说出口,隋良野根本无法答,他不说话,已算给韩季黎面子,至于奉承长官接话,他也做不出来,于是当下只是慢悠悠端起茶杯喝,好似完全没听到。

那边毕怀幸便道:“隋大人一表人才,又是阳都英才俊秀,此番来到江苏,也必定要做一番大功业,要成事免不了咱们勠力同心,隋大人还要常来往才好啊。”

这还算是人话。

隋良野见有了台阶,便道:“多谢韩大人,多谢毕大人。”

韩季黎摆摆手,“不谢。你是阳都的?你原来在阳都做什么?”

“无名小辈而已。”

韩季黎又问:“你是哪一年的进士,怎么没听过你?”

隋良野道:“我实未曾科举。”

韩季黎突然笑得暧昧,“那就是有‘高人’指点?”

隋良野转过头盯着韩季黎。隋良野其人与外表不同,到底是个狠厉的人,尤其一双眼睛,更是随着主人见识过太多,此时此刻便如同看死物般看韩季黎,倒不是因为隋良野故意要惹怒他,只是,若换一年前,说不定也就忍得住,只是如今也已改头换面,更是“由俭入奢”,当真不愿受这气。

也是好运,因这韩季黎八成真是个草包,到底底子虚,当下被这样一看,顿时觉得不自在,砸吧两下嘴,喝起茶,瞥了眼毕怀幸,意思是让毕怀幸给他打圆场。

毕怀幸也果然接茬,道:“当今皇上效仿贤君,于民间选高士,正是春秋高义,百家争鸣,方出不世奇才,隋大人先前束履逍遥于闹市,交游八方豪杰,当下为皇上分忧处理江湖事再合适不过了,实乃明君有贤臣,可为一段佳话。”

隋良野道:“毕大人过奖,我哪有这般大才,全赖皇上提携。”

三人又谈许久,说些后续武林堂的操持和安排,这会儿隋良野便晓得韩季黎十成十是个草包,原本还以为真人不露相,说不定在这尔虞我诈的官场自有一番周全法,现在看来,当真是没有。

不说武林堂筹谋计划是否准许都拿不定主意,连江浙皖土管税契都一问三不知,遇事不明便转头去问毕怀幸。

这毕怀幸倒是个人物,看着不起眼,但是考虑十分周全,更是眼色绝佳,把个韩季黎是哄得一点不闹腾。

这情况隋良野懒得再留下来继续说没用的话,心知后续有事直接找毕怀幸即可,反正韩季黎看起来也乐得当甩手掌柜,把个总督局参事活活当成自己的私人参谋。

见罢韩季黎,回府路上隋良野忽然轻松许多,本知道江南人才盛,又不比鲁冀豫受阳都影响那般大,正担心招架不住。

这几天陆陆续续见的人中,江苏巡抚邓南舟是个老油条,手不经事,自称夹板不顶用,是不可能帮衬武林堂,明眼看着也知道,同大门派自然也是有交往的。

江南四大门派家底颇丰,在江南一带极有影响力,各有所长,各有所赚,上上下下,官府民路都走得,这样紧密的关系也不是一日两日,不管平日如何,在外来的武林堂面前,定是一条心。

游走的活动人段元和崔兆佛,一个靠搭桥引路做生计,一个靠服务大鱼赚家业,远非什么大排场,也不是武林中人。

江浙总督府云里雾里看不清楚,尤其是一时看不出毕怀幸深浅,但韩季黎倒不是个聪明人,毕怀幸假如是个闷头做事、无意搅动风云的可靠人物,想必未来事情也好办。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各路官员,里里外外不少门派,有是他去拜会的,有是特地来访他的,不一而足。

隋良野坐在轿里,心下轻飘飘,竟然睡去了。也是一直没有休息好,便睡到了府门口,还是林秀厌来叫醒他。

很久没有在府内用过饭,多半是出去和人吃饭喝酒,酒楼酒馆去了不少,再呆上个把月,苏州的餐店该是吃个遍了。

林秀厌坐在他旁边,晏充也净了手来坐下,天气热,也不必关门,桌子虽小,他们自己人不必许多拘礼,五菜一汤,足够人吃。林秀厌一边给两人盛汤,一边道:“这可难得,好久没在家里吃饭了,外面的酒肉虽然新鲜,吃多了总是油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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