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皇上看得目瞪口呆,小梅忽地反应过来,猛地起身,擦了擦嘴,皇上看着他,然后哼笑一声,倒是很无奈的样子,摆摆手,指着杯,“你的了。”

小梅不敢接,抬头去看薛柳,这才留意到,里面除了他和皇上,已经没人了。也没别的办法,他小心地去捧起杯,一口喝干净——怕喝不干净皇上觉得自己没给足他面子。

皇上动了动眉,“喝这么急做什么。”

小梅尴尬地放下杯子,喝也不对,不喝也不对。

皇上问:“你在这里做事?”

小梅先点头,又摇头,“没有,现在在……隋大人府上主事。”

“原来在这里?”

小梅点头。

“为什么不做了,去他府上主事?”

小梅轻声道:“有个男的,来找我讨钱,闹得老难看了。”

“你欠他钱?”

小梅认真思考了一下,“我也没算过。”

皇上又哼笑一声,“是你榨干他的钱了吧?”

小梅低着头不敢抬,但还是嗫嚅着顶嘴道:“我又不是给他管钱的,他自己管不住,怪我有什么用……”

皇上转过来看他,笑笑,“你们这里的人都这样爱顶嘴吗?隋良野也是,看着听话。”

小梅闭着嘴,不抬头,皇上也不找他说话,除了让他倒酒。皇上酒量还挺好,喝得虽然慢,但是半点也不显乱色。

夜已深了,小梅便不得不想,自己晚上睡哪里,能不能睡觉,能不能出去,要不要问皇上,但他也不敢开口问,只能如履薄冰地好好伺候着,进门的时候他还豪气干云,想着赚几百小赏钱,这会儿他只希望赶紧弄完赶紧拉倒,放他回去,陪皇上没什么好处,刚看皇上赏唱歌跳舞的也不是很大方……

他乱七八糟想一通,皇上却根本没动弹。

半晌才道:“小梅,打点水来,朕洗洗脸。”

小梅问:“要睡觉了是吗?”说完想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去吧。”

小梅站起身来,苦着一张脸去打水,带着干巾回来,摆在桌边,皇上起身走过来,这时小梅想,我是不是该放到他面前?

等皇上净完面,擦了手,便解下衣带挂在屏风上,换了衣服上床,问道:“你站着干什么?”

小梅想死的心都有了,不敢抬头,走过去就要脱鞋上床,皇上诧异道:“你干什么?”

“我陪你睡觉……”

皇上看起来真的被他磨得没脾气了,只是叹口气道,“你站床脚就可以。”

小梅连忙站到了床脚,放下床帐,多嘴问一句,“皇上您不洗洗身?”

“今天就算了,”皇上散了发,躺上去,在朦胧的帐里答道,“朕再不去睡你就要被吓死了。”

***

谢迈凛洗干净回来,隋良野已经先他一步换了衣服,就连床上一干乱七八糟也撤下去换了新的,这会儿正斜靠着床柱,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审视这张床。谢迈凛走过去,顺便坐在床边,抬头道:“其实有些人睡完觉是一起进浴桶的。”

隋良野把眼神移到谢迈凛身上,道:“他怎么会让我料理那个人?他怎么会这样想?”

谢迈凛道:“你知道为什么要一起进浴桶吗?”

隋良野道:“在普通情况下,正常来说,仕途出身的朝中大官会去‘料理’那样一个人?我又不是街边扛把式的……”说到这里,话头猛地一顿,隋良野偏开头,思索道,“他知道了。”

谢迈凛起身去倒茶。

隋良野低声道:“他知道春禾角,知道我做什么,知道我有这个本事,所以要我杀人。”

谢迈凛转头,心不在焉,语气平平道:“天啊,竟有这样的事。”

隋良野慢慢踱步到窗边,缓缓侧过身,盯着他,“不是你说的吧?”

“大哥,你说的‘他’是哪个他?‘料理’又是什么东西,‘那个人’又是何方神圣,兄弟我刚刚洗了澡回来,实在是不清楚。”谢迈凛靠着桌边,端杯喝茶,“不过我猜,我只是猜一下。如果樊景宁要你处理个什么人,也就是说他知道你底细,但他没打算闹大,既如此,也是你的同盟。反正你开嫖场杀人越货闯皇宫什么没干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被人发现了也是正常的。且说了,也看你要去料理谁,如果是个大人物,就不止樊景宁知道你底细了,皇上不也一样用得着你。”

隋良野冷笑一声,侧坐在窗台,朝外看一眼月亮,低声道:“物尽其用,人各有命。”

谢迈凛道:“说这些没趣啦,出来做事,对于外人来说,有用就够了。咱们俩现在做内人,你会弹琵琶,这么好月亮,咱们俩这感情,你不弹一下?”

隋良野手臂搭在膝盖上,下颌垫在手臂,问他:“琵琶呢?”

谢迈凛拉开柜子,没找到琵琶,倒是找到一根管,以为是笛子,拿着晃晃,“要不这个笛子也行。”

隋良野笑了下,“那不是笛子。”

谢迈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脱手撇开,嫌恶地“噫”了一声。

***

小梅靠着床脚的栏杆越来越困,闭上眼了还猛地一个激灵醒过来,一听皇上还是没睡着,辗转反侧的。

其实论情论理小梅该问一句皇上哪里睡得不舒服,但小梅不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作自己不知道,缩着坐在了地上。

他支着下巴听皇上在里面辗转,越翻脾气越不好,小梅连困意也没有了。

忽然里面噌地扔出一个枕头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小梅吓一跳,听见里面道:“吴炳明!”

小梅不知道该不该搭腔。

皇上气势汹汹地掀开帐子,一看是小梅,露出一副烦躁样,又躺了回去。这下小梅不问也不行了,就走到床边轻声问:“皇上,是不是枕头不舒服?我给您换一个去?”

“用不着。”里面闷闷拒绝道,又厉声:“你们的枕头太软了。”

小梅心想这不废话吗,谁花那么老些钱睡硬枕头,想当年他在乡下拉扯两个弟妹的时候,多希望能睡软枕头,里面都是棉啊絮啊丝啊绸的,都是贵的东西,蚕丝,多么昂贵,他枕沙袋还枕了好多年,那时候也是穷,后来刚赚了几个钱就马上换一身行头,吃的穿的用的,尤其是枕头,换了个绣牡丹鸳鸯的,里面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丝绵,那叫一个软,给弟弟睡,那没出息的还显睡不惯,庄稼地里长成的穷光蛋,享不了一点福,非要睡回发潮的硬沙袋,最后枕在小梅腿上才算睡过一夜。

啊……

小梅想到这里便问:“那你要不要睡我腿上。”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该死,又忘了这是皇帝了。

还能怎么办?小梅又跪下了。

皇上好半天没动,半晌重重叹口气,好像放弃了一样,猛地掀开床帐,瞪他一眼,腾了个位置,叫他过去坐下。

小梅又胆大了,真过去坐下了。

然后皇上真躺倒他腿上了。

小梅一个激灵,感觉有颗头在他腿上——皇帝的头啊。

皇上的眼睛看着外面,后脑勺对着他,也不说话,小梅慢慢习惯了这颗头,感觉……也就还好。

“你哪里人?”

小梅一愣,回过神,道:“乡下人。”

皇上嗯了声。

黑黢黢的,窗户也关照,门外的烛火隐约映出人影,那是长庚。

“吴炳明是谁啊?”

皇上听完很明显不想搭理他,但小梅这会儿胆大包天,看着这颗脑袋很亲切,就问,就想问,拉拉家常怎么了,不服可以不睡我的腿,去睡软枕头。

结果皇上还真回答他了,“宫里的宦官。”

“哦。”小梅道,“我弟以前就这样,睡不着就躺我腿上。”

皇上叹气。

“我感觉还是有钱好,就是……”

“你家里还有弟弟?”

“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爹不顶用,还有个大姐,以前年轻的时候全靠大姐接济。”

“现在呢,你接济他们?”

“没啊,我出来卖,家里就不认我了。”

皇上停住了口,脑袋动了动。

小梅道:“有个道士跟我说,这就是缘浅,只有成家人的缘,没有做家人的份。”

“你有了钱想做什么,把你做家人的份买回来?”

“不买了吧。做什么?就攒着,没事的时候拿出来数一数,你有钱你都不知道,有钱人就没有攒钱的乐趣,你太有钱了你的乐趣就从花销里来,这多么没意思,我觉着攒就是个很有希望的事,你听,攒,这个字多有希望,听起来就暗含了越来越多的好兆头,还有别的字也这样吗?哦也有,屯算不算……还有积……”小梅说着低下头,“你说……”

皇上睡着了。

江南又江南,五日后再启程。

晏充是个好脾气,来来回回他按吩咐办事就好,林秀厌在江南吃得开,也乐得再去,只是谢迈凛这边的人一个两个觉着没趣味,疲沓懒懒,今日都聚在隋府,也没见他们收拾什么东西,韦氏兄弟在院子里桌边喝茶,问小梅去不去,明明小梅忙起忙后顾不过来,他俩还脾气大上了。

一片乱糟糟中,郑丘冉大跨步走进来,站在院中双手叉腰,气势恢宏,“兄弟们,走啊,再战江南!”

众人看他一眼,又各自掉开头,吃的吃,喝的喝,玩的玩。

郑丘冉大咧咧走到曹维元身边,拍他一把,“咱们谢大哥呢?”

曹维元给面子陪笑,皮笑肉不笑,“他一般不跟我们说,要不你问问隋大人?”

郑丘冉便转头去找,门口跑进来小厮,对着隋良野耳语几句,隋良野听罢,指指郑丘冉,那小厮便过来道:“郑公子,门口有一对老夫妻找您。”

郑丘冉往凳子上一坐,“谁啊,叫他们进来。”

小厮便出去传话,没一会儿,进来两个衣饰华丽的中年男女,曹维元等人一眼望去,就有了眼色,起身自行避让,隋良野是主家,不便走开,那边郑丘冉已经睁大了眼睛,道:“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郑畅平冷冷哼一声,转开头,严肃地打量这小院,十分瞧不上眼的样子,郑母赶紧让跟着的家仆上来,不由分说递了些路上用物,拉着郑丘冉的手细致交代。

隋良野站起身,清了下嗓子,郑丘冉才注意到,连忙道:“爹,这位就是隋良野大人,我就是跟着他去。”

隋良野朝郑畅平拱手行礼,郑畅平上下看了眼他,随手抬抬,也当招呼,“隋大人年轻有为,犬子多劳照应。”

隋良野道:“大人过誉,公子望族毓秀,难得少年英才。”

郑畅平看起来已经不愿意久留,听着妻子叮咛小儿又烦起来,拧着眉头道:“你说这些,他不知道吗?这么大人衣服袜子不会穿,冻死也活该!”

郑母转身嗔怪,郑丘冉鼓着嘴不抬头,郑畅平眼看两人这样,咳嗽一声,又不愿说软话,反而对隋良野道:“隋大人,刚刚老夫进来,几个年青的转头就跑,是哪里的学生,好没教养,贵府上的?”

隋良野侧身让出身后刚刚及时行礼的晏充和林秀厌,“这两位是我府上的。”又道,“不知道大人说的是哪位,刚才倒是有谢迈凛谢公子的随从在。”

郑畅平听了这个名字,脸色忽然有些晦暗难明,就好像听人形容远山中有一个吃人的怪物,带着点敬而远之的神色,便不再说话。

这时郑母吩咐得也差不多,眼看着要掉泪,郑畅平便拉上人,急匆匆地要走,两方客气几句,隋良野让晏充送二位出门去。人都走了,林秀厌便教训来报信的小厮,“大人来了你也不通报,说什么一男一女,多不好看。”

小厮搔着脑袋,“我也不知道,他们俩坐的马车也普普通通的,也没个排场……”

郑丘冉这会儿把行李往桌上一放,无精打采地坐下来,“也别怪他,我爹妈就这样,轻易也不爱出门,也不爱跟人来往,怕落个什么结党的名声吧,我也不懂,我也不知道。”

“我看你爹妈真是把你捧在手心里了。”凤水章几人一边走出来一边道,嘻嘻哈哈围着郑丘冉坐,“大老远地来,连口茶也不喝。”

郑丘冉撇嘴,“我爹看不上我这样没出息的。”

曹维元道:“他完全可以叫隋大人去府上提点嘛,还特地跑一趟。”

郑丘冉摆手,“你不懂,他不这样。倒是你们几个,怎么一见人就跑,给谢大哥丢人。”

那几人笑起来,也不答话,也不在意。

晚上隋良野正在房里整束,薛柳便敲了两下门直接走进来,捧着一沓纸张放在桌面,转身去关门,“我知道你这两天就走,特地把这段时间希仁的功课拿来你看看。”薛柳笑着坐下,摆起茶具倒茶。

隋良野手里正拿着几份调查江南的密信,薛柳猛一进来,他只好先压在包袱下,走去桌边,一起坐下,翻了翻隋希仁的功课,见字迹苍劲有力,笔锋锐新清狂,倒是十分出众。文章写得也不错,看起来倒是韵律齐整,语言朴实,有头有尾,有呼有应,先生评:

心有不平意,胸怀仕儒魂,奈何狂思绪,奔放无构筑,仕之视国如理线挑针补家用,非似屠辈斩乱麻,动辄错者断、乱者砍、难者弃、罪者杀,浮于表面,流于俗论,无造诣无新见,但见论论滔滔无益无休止。

薛柳凑来问:“先生是不是夸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