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时无人动。

巫抑藤正欲过去,只见几个老码工已经上前去,有扶她的,有冲人喊话的,慷慨激昂,他看见她在雨中嘴唇抖索,朝地上的短刀看,而后回过神,故作柔弱地咳嗽一声。

她受了伤,忽然让人怜惜,或者因为那把祖祖辈辈的楚家剑,几个浑水摸鱼反对她的人没得到回应,她像雨中一株柳,头上缠纱布,纱布上渗出血,她照着名册念,承诺会给予每一份工钱,包括赵大工,不会因为赵大工为众人出头,就抛弃他。

众人为她倾倒,听她的话,就见两三辆马车拉过来。

原来她前脚出门,后脚已经让人去典当了家当,去找沙乙桐拿钱,她将工钱现在就发,每人每户,只多不少,又让磕头的人站起来。

她在雨里忙碌,巫抑藤在雨中屋檐上看,看着看着笑了下,这女人,把天下都骗了,真是坏得很,可惜别人都不知道。

她终于消停片刻,已是精疲力尽,翠环缠着她回屋棚休息,她又看了眼地上的刀,转头看,看见屋檐上站着的巫抑藤。

什么也没说,她又转回脸。

***

午后小憩,皇上在卧榻上撑着额头打盹,宫女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英妃摘了护甲,正在绣肚兜,日头正热,屋外一阵蝉鸣。

聒噪。

英妃对吴炳明使眼色,叫他去赶蝉,又吩咐人关上窗,多个宫女来扇风,皇上睁开眼,对她道:“不必忙了。”

英妃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皇上,再多休息会儿吧。”

皇上就着英妃的手低头饮一口,漱罢吐进痰盂,拿起手帕擦擦嘴边,扔开帕子往后坐,“不睡了,闭上眼也是想事情,睡不了。”

英妃急忙吩咐宫女,“去把洗好的荔枝端来。”

皇上看英妃,笑道:“就属你这里荔枝新鲜。”

英妃撒娇道:“皇上可是为了荔枝才来臣妾这里,都不是想臣妾。”

皇上对她伸出手,她两手接住,皇上坐直,拍拍她的手,拉过来,“后宫中朕来你这里最多,跑得辛苦,不如你把荔枝都给朕,朕以后便不来了罢。”

英妃又撒起娇来,一个宫女端着荔枝碎步走来,个个红艳艳,跪地奉上,英妃拿一个给皇上剥,宫女也低着头剥。

皇上随意看一眼,道:“剥荔枝不必跪着,起来吧。”

宫女手一抖,先朝英妃看,小心翼翼的样子,英妃白她一眼,将剥好的荔枝递给皇上,“皇上您吃。别管她,下人们得学点规矩,不然管教不好。”

皇上望望英妃,接过荔枝,垂下眼笑笑,“你自己看着办吧。”

屋外侍宦走到门口,吴炳明留意到,出去听了几句话,折回到皇上身边,轻声道:“皇上,长庚到了。”

皇上便起身下榻,英妃忙跟上,“皇上,这就走吗?”

“前朝有事。”

英妃忙喊宫女,“去!去把皇子抱出来,刚刚来时没有醒,这会儿醒来让皇上见见。”

皇上叫住她,“不必了,让孩子睡吧。”

那宫女也不听皇上的,直挺挺地往里走,英妃见皇上去意已决,才叫住宫女,行礼送皇上出门,皇上对她笑笑,转头出了门。

背过身去,便沉着脸坐上轿撵,仪仗一路回吟清殿。

长庚在殿门口候着,跟着皇上进了门,礼行到一半便被打断,问他如何。

他答:“敏王到了南通,这两个月不常出门,迎来送往倒是很多,招募了不少人。有大量动钱,物件成车成车地拉,有兵器。”

皇上听罢不说话,吴炳明道:“皇上,樊大人在殿外候旨。”

“让他进来。”

樊景宁带了一封隋良野的书信,皇上展开细细看过,放回桌面,对樊景宁道:“告诉隋良野,让他放手去做吧。”

人面不如花面,花到开时重见

宜:静心。

不宜:出游,动工。

隋良野盖住签,谢迈凛正靠在他门边,仰头看太阳,“所以,走吧?吉鸟就在这时节才出现在小拿山。”

谢迈凛懒懒散散,脚边忽地窜出来一只猫。

“这是哪里的猫?”

谢迈凛低头看,“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走过去,盯着这只黑猫看,黑猫忽地一下又跑开,两三下窜上墙,消失不见。谢迈凛就像个会活动的招猫逗狗幡,走到哪里都惹来许多动物,连旁人养的鹦鹉都往他肩膀上落。

谢迈凛忽然伸手拉住隋良野小臂,荡秋千似地摇,催眠似地念,“走吧,走吧。”

隋良野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问:“晚上能回来吗?”

“当然,夜里也不能在山里睡啊。”谢迈凛拉他往外走,“我招蚊子。”

说好了半天,就连水也没有带,站在山脚下还不觉得,系了马后徒步向上登,不多时就发起热来,日头烈,晒得翠绿的树叶油亮亮,折着光,斑斑点点打在地上,偶尔一阵热风,好像抖漫天的碎金,在林间发财。

山上哪里有人,会在这样热的天爬山,栈道窄不说,上去的路是一条人踩出来的土路,道旁枝叶横茂,林中走兽倏倏。

谢迈凛走着走着发觉不对,要么是挑错了天,要么是选错了路,不该这样辛苦吧。好容易前方有树荫,谢迈凛高兴起来,扭头道:“去那歇会儿吧。”

一转头,看见隋良野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看不出费劲,只是额头一层细汗,脸颊泛红,鬓发有乱,倒是没有气喘吁吁。

隋良野站在树下,背着手,也不靠树干。谢迈凛已经坐了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大叶子扇风,他脸色更红,嘴唇也红,他本就眉眼精锐,五官艳丽,平日里气血不足多少有些阴恻恻,在太阳下好好晒完,把一只夜鬼烤成了红鬼,似乎还是不见人气。

谢迈凛抬头看隋良野,伸手挡光,“不愧是高手,健步如飞。”

隋良野悠悠道:“早睡早起常练功,多吃绿菜红果。”

谢迈凛呵呵笑:“会讲笑话啦,再讲一个我听听。”

隋良野低头看他,“哪里有吉鸟?吉鸟长什么样?看见了能怎么样?”

谢迈凛神秘兮兮,拽他的手,非把人拉下来,坐到自己身边,大叶子分他一半,一副要说大事的样子,开口道:“你看我现在晒得通红,回去就要变黑了,你这样的就晒不黑。”

“……”隋良野推开他,“你晒黑是因为你天天往外跑,大太阳下面唱歌玩水,所以才会变黑。”

谢迈凛像个不倒翁,推远了松手就栽回来,但是撞在身上软绵绵,没骨头似的,又道:“是吗。有可能。你也出门,但你就从这个府到那个府,不晒太阳容易湿气重。”

隋良野扭头看他,皱着眉很不解,“你是蛇吗,软绵绵的。”

谢迈凛的下巴抵在隋良野肩膀,“好累,走不动了。”

隋良野认认真真地把他的脑袋从自己肩膀拿下来,站起身,拍拍衣服,“那我上去,见到了吉鸟会替你问好。”

他转过身要走,谢迈凛翻身站起来,说着走不动走不动还是能走,自己去树林里给自己捡了个木棍做手杖,把叶子顶在头顶,用地上的果壳砸鸟,自娱自乐。

午时到了半山腰,两人都又饿又渴,一路上不见茶棚,隋良野问谢迈凛:“你从哪儿听说的?”

“传说。有一种金红色的鸟,每十五日就在小拿山顶褪毛,捡到它的羽毛,可以长命百岁。”谢迈凛摸着下巴认真思考,“我现在怀疑那帮二百五从来就没见过。”

“狐朋狗友。”

谢迈凛点头表示同意,“妈的狐朋狗友。”

隋良野仍旧往前走,谢迈凛跟着他一起,在旁边道:“估摸着走了一大半,可能会有人家。”

隋良野点头,“山深总有人家,找找看吧,讨碗水喝也好。”

正说着,远望见一个矮平屋舍,茅草石头房,屋外搭着短檐,遮着灶台,棚下一块不规则的大石头充作桌子,小石头做椅子。屋门口一个赤脚的老汉正在戴斗笠,隋良野和谢迈凛赶紧走上前去。

谢迈凛喊道:“老人家,我们想讨口水喝……”

他话还没说完,老人已经中气十足地讲道:“大中午……叭叭……哒哒……”

尽是些听不懂的话,谢迈凛目瞪口呆,“他说什么?妈的能不能不要说方言。”然后就听见隋良野也用方言,不知道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

老人听罢把门推开,边说什么边指锅,又指桌子,最后指了指水缸,接着拿上拐杖,气势十足地要走。

隋良野对老人说:“老人家,晚点走吧,马上要下雨了。”——这句谢迈凛听懂了。

老人不耐烦地摆手,没听懂说什么,说了好长一串,就听出来一个‘关你屁事’,就走了。

谢迈凛道:“嘿,这老头儿不识好歹啊。”说着仰头看艳阳天,“这会下雨吗?”

隋良野道:“是他说要下雨。还说让我们自己招呼,有吃的就吃,有喝的就喝,走前把锅给他刷了。”

谢迈凛一阵无语,只问:“那他去哪儿?”

他们两个一起望着六十来岁老人家健步如飞的身影,在树林间隐隐现现,同时干咽一下。

好神秘的江南普通人。

隋良野摇头:“不知道。”

谢迈凛点头,“我老了也要这样,来去如风。”

隋良野看他,“……”转身进了屋门。

谢迈凛跟在他后面弯腰进门,又问:“你到底哪里人,这里的口音也会?”

隋良野已经在环视房屋,找菜找面,随口答道:“这里人那里人。吃什么?”

谢迈凛也借着窗户光亮扫视房间,家徒四壁,一张方桌,一条短凳,一张砖床,有只鸡在走路,走着走着停下来,啄两下墙壁。

两人转头出来,去看灶台,灶台边倒是放着两颗白菜,五六个鸡蛋,笼屉上晾着一沓干面条,钢线上搭着几串辣椒。

谢迈凛道:“吃什么?”

隋良野看他:“你做饭还是我做饭?”

谢迈凛去地上捡了两块石头,一大一小,在手里交换,攥进拳心,伸出来给隋良野看,“你来挑,挑中大的做饭。”

隋良野想了想,指着左手,“这个。”

摊开手掌,大的。谢迈凛嘻嘻笑,把两颗石子掂在手里,在桌边一坐,翘起腿,“去,给夫君做个四菜一汤,搞个白灼鸽子肉,再来两桶女儿红。”说罢拎起桌上的水壶往碗里倒水,得意洋洋的,“再来一个红烧狮子头,哎呦……”

他捂着额头,隋良野站在灶台边看他,手里上下掂着石子,“说点好听的,这颗可是大。”

谢迈凛呵呵一笑,“我这倒了两碗水,这碗是给您的。”

他端着碗到灶台边,隋良野已经在挽衣袖,而后指挥谢迈凛,“把锅洗了。”

“喔。”谢迈凛去四处找锅,不一会儿在里面喊,“这鸡叨我!”

隋良野正在洗白菜,不咸不淡道:“你也叨它。”

谢迈凛拎着锅出来了,斜晲着隋良野,“我可听见了。”又问,“我们吃了他的面条和鸡蛋,然后呢?”

“给他送些回来。”隋良野说得很熟稔,“我以前在山上住,也是这样,不怎么见人,有来有往就好。”说罢好半天没听声,一转头,谢迈凛用别有深意的眼光注视着自己,隋良野往后仰头,“看什么?”

“从没听你提起过以前,你也有以前吗?”

隋良野转头切菜,“我又不是石头缝里出来的。”

谢迈凛笑笑,擦擦手,拿下身上的荷包,“送什么面,给钱得了。”他掏出一颗碎金,本想放屋里,怕鸡叨他,就放在了门口。

然后他便闲了,去看隋良野做饭,指点两句被瞪了,很识趣地哄了两句,坐回到了桌边,这才注意到桌上有个小神龛,不知道供的什么,又去问隋良野。

隋良野正在往锅里下面条,便转头一看,回道:“山里的神养人,食前要供奉。”

谢迈凛喔了一声,也不坐回去了,靠着木头柱看隋良野,多新鲜,烧烟沾火也不显得忙乱,平平常常,甚至有点慢吞吞,谢迈凛没来由地想,这样缓慢的生活十分适合隋良野,说不定隋良野就是这么长成的,山里水里的精灵,饮风餐露,就像落单的萤火虫在夜里绕着水飞,或是山中难见的吉鸟,偶然被人撞见先把它吓着——不食人间烟火,格格不入。

他这么想,把自己逗笑了,他想象十二三岁的隋良野,瘦瘦小小巴掌大,赤身裸体在瀑布下打坐,然后无聊得睡着了,许多小孩来抓鱼,顺手把隋良野装进鱼筐里,带回家隋良野醒了,把孩童们打了一顿,巴掌大的隋良野从高门大宅里跑出来,在街上跑,一路跑回山里;他想象十五六岁的隋良野,赤身裸体在山里走路,碰见人,人先捂眼,痛斥他不懂礼义廉耻,隋良野懵懂地让人不要喊叫,最后把人家揍了一顿;他想象三十六岁的隋良野,赤身裸体地一睡睡了三十年,因为睡在了城楼牌匾上最终被人叫起来,起床气很大,把人揍了一顿;七十六岁的隋良野,赤身裸体的……把人揍了一顿……

咿?怎么总是在揍人。

隋良野用勺子尝了一口汤,做得味道正好,真不错,自己给自己点头表示赞扬,听见谢迈凛在旁边一声笑,转头看,谢迈凛比划,边比划边笑,“赤身裸体地打人……从小打到大,武德充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