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说是东西谈后,拟定一起协商解决,东边认错,拟自白书以答西边问,并兼告各路英雄,自此封刀退隐江湖。

霎时一片寂静。

空中突然怒声:“他妈的,东边错哪儿了?!”

“还要答西边问,西边还要做审官?”

“东边要是真的退隐江湖,西边我要你偿命!”

“江湖人都是很善良的!但我觉得西边真的应该砍头立即执行!”

此言一出,马三路在楼上听得直呼牛逼。

接着人群向西边涌动。

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向西边看。

西边的人已经进了宅,宅门紧锁,不应外声。

人潮汹涌已至,将西边半条街围得水泄不通,群情激奋,一时声浪阵阵。

此时,门突然打开,里面钻出一个年轻人,刚出来门又关上,只见这个年轻人把包袱往身上一背,对着西门啐了一口:“我呸!我大好男儿,岂能和你这般鼠辈同流合污!”

转头一看,众路好汉面带狐疑,他转身踢门,“把我去讲武的交五文钱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众人未作表示,人群中间或有声:“兄弟,苦了你了。”

他恭手,“唉,兄弟也被骗得好惨。”

“唉,兄弟,速速弃暗投明。”

“唉,兄弟这就弃暗投明。”

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又要了一壶茶。

街上西边聚的人多,但已是反声渐起,街中央的人群向西移。

青玉观叹气:“不知道在做什么?”

马三路看得津津有味,“这还不好看?”

“与我们没有关系。”

这时,街对面的茶楼里,几个风雅公子扇子一展,摇摇扇风,散坐论理。

“我们同下面这些冲动之徒不同,当细细思量何以至此。”

“有理,有理。”

“归根结底,还是《几道经》和《把道经》的问题。”

“有理,有理。”

“不错,这位仁兄说得极是,其实不单是此事,不单是《几道经》《把道经》《几把道经》,不单是东派一、西派二、南派老三,这是天下的共有的大问题,遥想当年盛世时,多少经文正着念倒着念,反串跳字编着念,那才叫繁荣昌盛,我年纪大,听我的,我是过来人。”

“我同意,世道越来越差,江湖越来越拉胯,太多江湖人只顾得针尖对麦芒,格局不够大,心胸不够宽,有可能——很有可能——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念《几道经》念的。”

“唉,可惜啊,念《几道经》的风潮就如同人心之刁钻,如同武林之衰落,如同天下之退步,随着不经思考的泾渭分明而影响了天下昌盛,人类本源,影响了全球化。”

马三路看青玉观,“嗯,这就跟所有人都有关了。”

青玉观不知作何表示。

下午,东西联合声明出。西边摘灯撕彩。

长街骂声喧哗,叮咚哗啦,起伏有致,期间甚至有几位坐着轿子的圈内最有名望的老爷来指点一二,左风前吹,后风右刮,老爷来得晚并不知道缘故,但不妨碍老爷羽扇纶巾,围观之群头攒动,而后老爷翩然离去,抬着轿子的小兄弟,抬去老爷去下一个地指点迷津。

黄昏,作停。

各路英雄好汉回家晚饭,收了刀,穿好鞋,三三两两散,你一言我一语,今日清晨到日暮,真是好漫长的一日,世上竟有这种事,还好一声兄弟大过天。

北边有个过路侠客,来得晚,没看到,只见得诸位英雄满面红光,喜气洋洋,正不得其解,忽见一熟人,连忙上前几步拉住人,“兄弟,怎么回事,今天哪位名角搭台唱戏?”

“可惜老兄你来得晚,今日无戏,这不,兄弟刚刚除恶归来,你都不知道,当时情况,真是凶险极了。”

“快说说,快说说。”

“兄弟我提刀杀去,但见西门阴风阵阵,垂铃挂锁,鬼气森森,厉鬼哭,群魔叫。兄弟能怵?老兄我一脚踹将上去,直叫那老登出来相见,决一雌雄。没想到西门霸王乃中山狼,人多方敢猖狂,兄弟我这一脚,他便做了缩头乌龟。虽然他人不出,但兄弟我早已悟出他的路数,此门看似是死物,其实不然,不出声不出招,实则暗器逼人,风做刀,叶做刃,好不阴险。兄弟我正气傍身,怕他鬼唬?一套家传横竖刀,直划得他门槛破,瓦片落,我们一群人打得好不痛快!痛快,痛快,大丈夫英勇雄伟,正气凛然,今晚上回家抱你嫂子,明年必定生男丁。”

“好!好畅快!可惜兄弟我不在,哥哥随我喝酒去,细细将与我听。哥哥脚怎么了?”

“兄弟别担心,哥儿几个对着门舞刀,门太小,难免有碰撞,不说这些,喝酒去,喝酒去。”

***

青玉观等人看罢,正欲离去,忽见几个人高马大、穿官靴带佩刀的人上楼来,那几人大眼一扫,来到青玉观面前,拱手请了,“可是青玉观,青大人?”

青玉观起身回礼,“正是。阁下是?”

“小人方远道,济南府参事经历,来迎青大人往济南府。”

青玉观回礼,将在场诸位一一介绍,主次分宾坐下。

“方经历一路风尘,巧得撞上我们几位吃茶,不妨就在此处点几个小菜吃了便罢。”

“多谢青大人款待。”

“哎,方经历,曹州的讲武可有耳闻。”

“略有听说,青大人有何事?”

青玉观将今日见闻一一到来,方远道听完哈哈大笑,“青大人见得稀奇?”

“稀奇,不舞刀弄剑,改舞文弄墨了。”

“曹州,小地方,地皮山头而已,一地有一地的法子吧。青大人这就稀奇了,天下江湖之深杂,比曹州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青玉观一听,放下酒杯,“我听方经历的意思,此行难道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谈不上,不过江湖哪会像曹州这般文雅。”

“理之道,亦作杀人刀。文雅何以见得?”

方远道附和着点了下头,笑笑,“真杀假杀,差别大了。”

青玉观脸色一沉,马三路见状,又高声叫起一壶酒。

食毕人散,几人一同回行馆歇息,说定次日早晨启程,方远道一行人便回了房。

青玉观深夜不眠,外出独坐,马三路起夜看见庭院的蜡烛,走来一看,见青玉观面色苍白,盯着烛火发愣。

“青兄弟,怎得独坐在此。”

青玉观起身,看清来人,请一起坐下,却又好半晌没说话。

今夜气重霜凝,水塘边隐隐泛起淤泥臭,一泉溪流本应环假山流,却被堵了出水口,在假石边汩出,浇湿一簇残败的猩红杜鹃花。

“选济南,因河北河南山东均有与朝廷来往密切的正统门派,又在江湖一呼百应,如能先有他们支持,后面的事自然顺利许多。”

马三路点点头。

“不过府衙于门派勾结甚深未必是件好事,即便朝上没有反对声音,下面谁知道怎么想。”

马三路道:“别的我不知道,济南府跟蓬莱学派好得像穿一条裤子,少林寺的方丈,出家前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具体是哪位富贵人家一直不知道,所以我猜不仅是富贵而已。他去以后,少林在原来的寺后开了两座山,我听说应该也没花什么钱。你从大派下手也对,只不过……水又深又浊,谁也看不清。”

青玉观道:“罢了。总要做。”

次日,马三路同青玉观告别,一个向东去,一个向北回。

两人牵着马同走了好一段路,才在聊城驿站分了手。

长亭古道,青玉观拽着马,同马三路告别,“自古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一路顺风。”

马三路望着青玉观,猛然心中一阵莫名发紧,打了个冷颤,又想到朋友前路难测,忽地叹口气,张口却无话可说,只得拱拱手,道:“兄弟,万事小心。”

***

四月初十。

提督特使青玉观,同其家侍林竹、青果,暴毙于济南武林堂办事府。客死他乡。

风吹柳,阳都四月牡丹开。

二十七,长梁街戏苑请了湖北的班子来唱《天仙配》,晚牌早挂,位子正午便订了完,趁热闹,两三家饭馆整日开张送茶,好几位诗画文人早早来附近周游,三三两两包了桌,听说晚上乐山宗邝亦修也要赏脸来听曲。

如是一派热闹,从早火到晚,今日沿街喊卖的小贩,入了夜收摊,各个站在路边茶馆大碗喝水一缓嗓子。

借着这股风,今晚除了商宿雅栖,花柳乡也是热闹非常,宜香苑和春风馆人头攒动,各自名角也唱曲弄舞,宜香苑今夜不收客位费,春风馆今夜不收酒钱,更是引得本地人异乡客纷纷乘兴而来。

戌时下旬,春风馆内饮酒正酣,台中央筝鼓一拉,众人呼喝中梅九碎步上台,水袖一挥,开嗓亮亮堂堂。

台下十来张桌边坐满人,后面还有站着的看客,肩擦肩,人挨人,都朝台上瞧,又上来一个年轻的小倌,眉清目秀,干干净净,手脚还有些放不开,脸羞红一片,更引得下面叫好。酒气满堂飘,瓜果皮满地都是,烛火照不见的角落里,恩客抱着小倌亲热,锦衣的、玉服的、武行的、书生的、走卖的、跑马的,众态百相,富贵参差。

隋良野站着楼上向下望,看台上梅九领着新来的唱曲,一来一和。

而后他朝人群望,留意到三个人。

确切地说,是留意到了两个人,一个稍上年纪的灰发短须美男子,温文尔雅,举止利落;另一个是年轻人,站在另一侧,高大俊朗,气宇轩昂。这两人中间坐着的那位青年,面容英俊,身形高挑,却似十分紧绷,显得此人气质平平,不甚惹眼。

那个站着的年轻人首先转过头,看到了隋良野,紧接着文人也看过来。

那两人看看隋良野,文人便低头向中间的青年说话,而后三人朝上看。

隋良野拱拱手,示意三位可以上来讲话,那三人便离了桌,前后向楼上来。

他候在门口,那三人沿楼梯走上,来到他面前。

隋良野推开“水陆”房的门,转头吩咐小倌去准备茶点,然后请三位进房说话。

那两人进了房先不坐,待青年坐了之后才站在他身后。

文人行礼道:“在下樊景宁,这位是我家少爷,头次来贵地饮酒,不大懂礼仪规矩,唐突上了玉阁,如有冒犯,还望海涵。阁下可是春风馆主人?”

“贵客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在下不才,暂管这生意。在下姓隋,名良野。”

说话间,小倌带了茶推门而入,给几位斟茶。

隋良野道:“贵客到来,特地准备了雨前龙井。”

他素来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偏偏这个雨字似是没有念准,樊景宁垂眼看看皇上,皇上也抬眼打量隋良野。

泡了茶,斟满杯,小倌请了安下去,皇上抿口茶品了品,便道:“二位先出去吧。”

樊景宁应声便要离去,但长庚却站着不动,似有犹疑之色,想了一想向皇上请道:“公子,我不出屋,站远些可行?”

皇上笑笑,正欲挥挥手叫他下去,隋良野站起身,对长庚道:“大人,我身上仅有一把折扇,”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支吊坠扇,放在桌面,而后展开手臂,走到长庚面前,“请来搜身,以宽君心。”

长庚看皇上,皇上举着杯笑,“那你搜吧,看有没有刀剑。”

长庚得命,搭上隋良野举着的手臂,沿手臂向手腕摸,不小心抬头,正巧和隋良野撞上眼,一时发愣,又慌忙避开眼神,隋良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樊景宁和皇上互相看看,笑笑不出声。

且说长庚手摸完胳膊便抚上腰,在腰襟里一拍,没摸到什么硬物,蹲下来握了握脚腕,便放开手,朝旁边站远一步,回命道:“陛下,没有搜得武器。”

皇上伸伸手,“隋老板坐吧。”

樊景宁和长庚离了房间,在门口站着,房间里隋良野刚坐下,见皇上盯着自己,突然想起应当磕头请安,便站起来跪拜,呼皇上万岁,毕了礼数,皇上才点点头,请他坐下。

“隋老板不要见怪,我这个小侍卫武艺虽然不错,但我把他从后武堂点出来之前,他还在给宫里老太监老嬷嬷洗衣服,没见过世面,但为人素直,绝非故意轻薄于你。”

隋良野点头客套地笑笑。

皇上喝了半杯茶,杯子放回桌面,本等对面人眼色一到来斟满热茶,但半晌不见面前人动,似是没有留意到,只得指指茶壶,这隋良野才注意到,拎起茶壶。

“隋老板是青玉观什么人?”

“青兄是我结拜兄长。”隋良野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将信纸抽出,放在桌面,字迹是青玉观的,“三月三十在下收到青兄的来信。信中说客居山东,行事不便,周遭似有恶意萦环,常心有悸悸,有大祸临头之感,特寄信于我,附送此扳指。并说与我协商之事已呈皇上,如御驾亲临,请勿惊慌。”

皇上低头读了读桌面的信,点点头,“四月初朕也收到了青玉观的信。他提到,之前呈上的秘策,很多是来自你的消息,隋老板对江湖甚是了解,不知原因为何?”

“一来春风馆地处阳都长梁街,五湖四海天南地北,文人骚客、侠义英雄来往甚多,酒足饭饱之际,宽衣解带之后,无话不能说;二来在下年幼时拜山学艺,少时闯荡江湖,江湖门派多有了解,也算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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