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隋良野虽然没有约谢迈凛到这里来,但反正也有事要找他,心中一转,想这也是个好时候,便道:“请他进来吧。”

说罢问一枝春:“你见过他了吗?”

一枝春轻轻摇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原来谢迈凛并不是独自来的,进门就打发跳舞的女子们到旁边候着,除了随从,他身边还有个黝黑的男子,看打扮像是生意人,这人也带着两个仆人。

谢迈凛进门径直朝隋良野走来,指指那男子,介绍道,“隋大人,这位是我一位神交好友谭老板,广东人。谭老板,这位是咱们隋大人。”

谭老板急忙恭敬地行礼问好,一边弯腰一边偷偷打量了几眼隋良野。

隋良野还了礼,转头深深看了眼谢迈凛,用眼神问他想做什么。

谢迈凛咧嘴一笑,招呼众人都坐下,打了个响指,叫人来上酒。

谭老板个子不高,举止局促,其貌不扬,宽脸短颌,一双眼睛好像不敢看人,却又在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盯上一会儿,看面相觉着是个斤斤计较的男人。

虽说隋良野坐了主位,但招呼的人是谢迈凛,凤水章等人也一并坐下,沿着隋良野向两侧纵向而下,好像他垂出的两条手臂,但两手臂却似乎各有心思,不由他做主。说招呼,谢迈凛无非也就是让人吃喝,享乐玩闹,并没有真要招待谭老板的意思。

一枝春矜持地向谢迈凛行礼,谢迈凛也并未多做表示。

酒正酣时,歌舞不休,宾客起坐喧哗,喝酒的四处端杯走动,场内一片嘈杂,隋良野也拿起酒壶走到谢迈凛身边坐下,要给他倒酒,谢迈凛接过酒壶,“那怎么好意思,隋大人,还是我来。”

隋良野也不争,交给了他,既然他爱装奉献真心、殷勤钟情,就让他装个够。

接过谢迈凛递来的酒杯,隋良野问:“那位做什么的?”

谢迈凛道:“谁?谭老板?他就是久闻你大名,想来见见你。”

隋良野仰头饮完这杯酒,余光瞥见谭老板正盯着自己看,放下酒杯,直直地朝谭老板逼望去,谭老板忙转开眼睛。

隋良野问道:“托我办事?”

谢迈凛笑起来,“哪里话,没有。”

“那就好,上次你设计我见敏王,咱们的账还没结。”

谢迈凛恬不知耻地答道:“没结就记着吧,你欠我我欠你,咱们才能纠缠。”

隋良野问:“他到底找我做什么?”

“其实他不是找你。”谢迈凛认真道,“他就想见见你。”

隋良野有些疑问,“见我做什么?”

谢迈凛眉眼弯弯地笑,“你还不知道吧,你很出名,这世道是这样,你长得好,自然容易出名,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知道钦差武林堂隋大人貌美,想一睹芳容。”

隋良野听罢将信不信,因为他觉得荒唐,但谢迈凛看起来好像是说真的,他又朝谭老板看了眼,这下刚才那些躲躲闪闪的眼神忽然有了解释。

隋良野一下子有些上火,转头看谢迈凛,一言不发,谢迈凛便举手投降,“我也没办法,跟他打赌,他说他不信,我出于对你样貌的绝对自信,我相信我一定能赢,钱不钱的倒是不重要,我一定要用你的脸让他们开开眼界。”

明知道他随口胡诌,隋良野看着谢迈凛这样无耻,心中对于要说的话觉得好开口多了。

谢迈凛还以为隋良野介意,又在左右安抚,“其实我也这样,当年我飞速出头,就是因为长得不赖,出了名声,一传十十传百,没有敲不开的门,做事就方便许多,当然了,后面就全然是因为我的个人魅力……”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隋良野打断了,隋良野轻声自言自语道:“……方便。”

感觉势头不对,谢迈凛停下来,打量一眼隋良野,问道:“怎么?”

隋良野难得笑了笑,给他倒酒,示意他饮,“自古名将如美人。”

这一笑,谢迈凛警惕起来,端着酒杯却不喝,“你想做什么?”

隋良野道:“敏王想见你,不如你就见见他,招他来你身边,后面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谢迈凛一听,向来嬉皮笑脸的表情忽然遁去,还是笑着,只是这笑容显得十分精明世故,“几个意思,要我当饵啊?”

“你自己说的,名声响亮,自然招蜂引蝶。招蜂引蝶,全然因为你这朵花开得好。”

谢迈凛白他一眼,“拉倒吧,他找我想做什么你不知道吗?我处处躲着咱们天子都已经如履薄冰了,这关头再见个脑子抽风的傻王爷,我不如自断东南枝算了。”

隋良野把酒杯塞进他手里,“你放心,哄得事态圆满,总不会亏待了你。”

谢迈凛面无表情道:“你好像一个青楼老鸨。哦,我忘了,你原来就是。”

隋良野不跟他争,轻轻推一把他的手,“喝吧。”

谢迈凛当下可不敢喝,隋良野还不如不笑,现在笑得他瘆得慌。

隋良野自己倒是慢悠悠,喝了一杯又一杯,转头看谢迈凛的表情,笑起来,“不是你说的吗,‘供奉就是心甘情愿’,你这样一等一的情圣,十成十的有本事,不会这时候犹豫吧。”

谢迈凛呵一声,“激将?”

“倒也不是,”隋良野托着下巴,四指松松张开,“只是在想,供奉有毒之物,就算是你也做不到全身而退。可我这样的毒物,必是要害人的,最好是像谭老板,偷看一眼算了。”

谢迈凛轻轻摇头,“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

隋良野看他,倒真显得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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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迈凛想了想,一口饮尽了酒,抬眼看隋良野,十成十的生意人面孔,“这事我不能白干。”

“你要什么?”

“给我两封信。”

“一封。”

谢迈凛垂眼又抬起,想定了主意,“可以,但你不能管我怎么做,人给你勾出来就行。”

“一言为定。”隋良野承诺,说罢又打量他,“看来‘心甘情愿供奉’也是分情况的。”

谢迈凛耸耸肩,“送点值钱的东西是一回事;真正重要的东西是另一回事。”

酒席间,晏充从门边溜进来,避着眼神不看舞池的女子,疾步来到隋良野身边,轻声道:“准备好了。”

隋良野点点头,转向谢迈凛,搭他的肩膀侧过头,凑近他耳边,“找你借个人。”

谢迈凛伸手,“随意。”

隋良野站起身,歌舞声停下来,他辞别了一枝春和谢迈凛,看了眼殷勤的谭老板,拱拱手,先行一步出了门。

曲乐正要再起,谢迈凛摆手叫停,一枝春拿着酒壶走来,也被谢迈凛抬手止住,让几时休众人先离开。

门哒地一声轻轻关上,谢迈凛冲谭老板勾了下手,后者马上小跑赶来,俯身听音。

谢迈凛问:“是他吗?”

谭老板连连点头,“应该没错。”

来到府衙大狱正是亥时,他们在门口同看守说了几句话,晏充便引着隋良野和曹维元一路避开巡逻的牢兵,到了“丁字牢”甬道口,郑丘冉和牢中总把正在等。

隋良野外袍的帽子遮住了额头,站在晏充后面像是个影子,郑丘冉见人来,便对总把道:“辛苦了,我们很快就出来。”

总把恭恭敬敬道:“小郑公哪里话,您尽管方便,三刻前出来就行,我不打扰,在外面等。”

郑丘冉送别他,拉开门朝里努努嘴,“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吧,我跟林秀厌也没什么交情,你们多说几句。”

晏充谢过他,走在前面带两人进去。

亏得隋良野使了关系把林秀厌从地牢转到府衙大狱,否则地下逼仄狭窄不说,阴暗潮湿更甚,拖上十天半月人都要掉一层皮。府衙大狱都是砌墙的隔间,平日也没有放风的时候,林秀厌在这里熬了五六天,才被挪到尽头的铁栅栏间,松泛了些。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林秀厌正坐在干草上抓碗里的饭吃,头发乱蓬蓬的,带着脚镣,后墙上有个巴掌大的栅栏窗,隐约能听见几声鸟叫。林秀厌吃得也不急,碗里是炒大米,他用手指拨了下,看见了牛肉粒。

曹维元正咳嗽一声提醒他,隋良野已经蹲了下去,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林秀厌一愣,慢慢转过头,看见他们,未语先垂头,默默把手上的饭放回碗里,又把碗放在地上,晏充也蹲下来,朝他看,林秀厌抬头瞥一眼他俩,有点惭愧地笑了下,也不说话。曹维元在后面抱起手臂靠着墙站,低头打量林秀厌。

晏充道:“你受苦了。”

林秀厌叹口气,“苦不苦的,谁让咱拿人家钱呢,也不算冤枉。”

曹维元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反思了?”

林秀厌一副经过思考的样子,点点头,“……在这个大城市里,迷失了。花花世界迷人眼,很多诱惑。”林秀厌捡起地上的干草在手里捏,“现在我就是清心寡欲,认真回顾当差的时候,确实做得不好,比如拿得多,吃得少,拿的都搜走了,吃的也不记得了,啧。”

隋良野没工夫跟他大谈感悟,只道:“一时半会儿你的案子还审不了。”

林秀厌摆摆手,不太在意,“其实审不审就那样儿,要是坐牢呢咱就认真改造,争取出去以后重新做人,其实我坐在这里心情很平静,我这些日子吃得也香,睡得也香,心里放下了重担,以前我在外面花天酒地,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人来人往的,这个叫一声老爷,那个叫一声大人,抬脚就有人穿鞋,撅腚就有人擦屁股,前呼后拥,忘了自己身份。现在我有了时间,独自待着,常常在夜深时扪心自问,问自己内心的铜镜,是否还能映照出当年那个单纯质朴的自己。我是小地方出来的人,容易受蛊惑,也容易当炮灰,没有那个命,就不去争那口气,人家有拿钱的命,咱们没有,怪不得谁。人得心里有数,我现在能吃能喝就已经是福了,最好再能走动走动见见太阳,闻闻花,那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仔细算算,兄弟发财也才多长时间,竹篮打水一场空,之前还想敲了两颗大牙换成金的,幸好没敲。唉,花花世界。”

隋良野:“……”

晏充紧皱眉头,听不懂林秀厌的开悟,只觉得钱来钱去,很想说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林秀厌自己已经说过了,他无话可说,跟着叹了口气。

隋良野没感慨这些,只问:“你反思、你赎罪,不在牢里也可以吧?”

林秀厌搔搔脸,“自由之身当然好,要是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闲云野鹤就更好了,”他小心地看隋良野,“我还能走吗?”

隋良野点头,“不管怎么说,你落到这个地步也有我的责任,你容易被蛊惑是真,也怪我管教不严。”

林秀厌忙道:“也不能这么讲,我一直以为我不爱钱,来了江南发觉钱真是个好东西,现如今我又不觉着了,人都是会变的,我能回去就已经很好了。”

隋良野向他确认,“这一走,以后你就要隐姓埋名,之前的官职肯定是没有了。”

“挺好的,”林秀厌想了想,又道,“大人,我知道你也头一次做官,肯定难免有输招的时候,只是我并不想做你输掉的那招……”

他说着低下了头,晏充看他难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脸看隋良野,隋良野站起身对林秀厌道:“你不要苛责自己,再等上几天,到时候会带你出去。”

“哦对了师弟,”林秀厌又对晏充道,“我的那边刀不知道他们收到哪里去了,我走之前能不能找来给我?”

曹维元转头看这三人,那边忽然沉默了一下,林秀厌意识到自己漏嘴,朝隋良野看了眼,曹维元当自己没注意,又换条腿承重,靠着墙看门口。那边晏充答应了林秀厌。

***

谭老板还眼明心亮地兼起倒酒的活,给谢迈凛杯里添酒,正倒着,听见谢迈凛问他:“在阳都见的?”

谭老板把倒好的酒杯放到谢迈凛面前,两手放在腿上,点了下头,“十来年前吧,我也记不大清了,那会儿我跟着陈大老板做事,从岭南去阳都,头一次去了个叫春风馆的地方,本来男色我们是没兴趣的,但是那段时候正是个有名的小倌在时,叫什么秋水恩,十分传奇,当地接风的朋友吹得天花乱坠,才一起过去看。其实他们也没见过,只是名声大,但就是太出名了,我们离得远,只是看到他在楼梯上站着的那会儿,带着面纱罩,我就记得身段特别美,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肩是肩,腰是腰,腿是腿的,高高的,挺纤瘦,像颗小树,竹子,就感觉这个人挺轻的。本来我们没花钱也不该看见脸,但是他站得高又有风,一吹,我那个位置就能看见,确实出落得好,一张媚脸但瞧着冷冷的——我意思是他眉眼和那嘴泛红,然后怎么说呢,就是……”谭老板绞尽脑汁地想用文雅的语言修饰一些难听的话,“反正就是他有干这一行的脸,狐媚得很。长得确实好,我记得挺清的,所以曹大人在商馆拿出小像的时候,我一眼就觉得熟。”

但这些并不是谢迈凛想听的话,“我问你,他有没有练过武功?”

“这小人也不清楚,因为听说他后来就消失了,那会儿我们还猜他去哪儿了,长成这样应该只有两个下场,被人杀了,或者被人养了。”谭老板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得意,“其实换个人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都十多年了,单说那张小像还真联想不到当年那个小倌儿,眉眼能画出几分?主要是气质,不是小人吹,我这双眼,看人背影啊,隔老远我一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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