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怎么样了?”

“小殿下已无大碍。”

“你都说无碍了怎么还一直不醒?”

“烛生公公你先别急,小殿下休息好了自然就会醒了。”

谢见秋睁开眼睛时,入眼便是床帐的顶部。听见外面的动静,他动了动发沉的脑袋看去,就见烛生扯着太医的袖子神色焦急地询问,太医一边努力拽回自己的袖子一边满头大汗地解释。

“烛生……”

谢见秋张了张嘴,喉咙一阵刀割般刺痛,他顿时闭上嘴,皱了皱眉。

烛生见他醒了连忙扑到榻边,眼圈一下就红了,“小殿下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宋太医!”

他把宋太医拽过来,“你快给小殿下看看。”

谢见秋伸出手臂,宋太医手指轻搭在他的腕间,凝眉诊断片刻,放下心来,“小殿下还有点伤寒,臣给您开两方药喝了就好了。”

他又查看了一番谢见秋受伤的那只手,里面的箭头已经被取了出来,胳膊也用上最好的外伤药包扎好了。

见谢见秋神色恹恹,他连忙说出对方最在意的事,“待伤好后每日涂抹羊脂丹参膏,不出月余便会恢复如初。”

闻言谢见秋才松了口气,冲宋太医露出一个笑,“多谢宋太医。”

宋太医受宠若惊地拱手,“臣分内之事,小殿下先好好休息,臣告退了。”

谢见秋点点头,让烛生给人塞了银子把人送出去。

他现在身体还虚弱,四肢提不起力气,只能在床上躺着。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浓重血气,谢见秋闭上眼想着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却发现印象中的最后一眼就是萧长策离去的背影,之后的事情他就完全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萧长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宋太医从谢见秋的帐篷里出来,转头就进了旁边更为那顶高大的明黄色帐篷,一进去他就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心脏也高高提起。

比起小殿下帐篷里的放松,皇帐里的氛围几乎是一触即发,气氛降到了冰点。

偌大的帐篷里跪了一地,所有在这两日行迹诡异有刺杀嫌疑的人都被扣在了这里,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饲马小倌,皆战战兢兢一言不发。

就在他们前面,玄麟卫首领浑身是血衣衫破烂,从昨夜到现在不知跪了多久,几个时辰过去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身形依然保持不动。

这回猎场出了这么大纰漏,负责猎场巡守的玄麟卫首当其冲,每人挨了二十鞭子。

暗卫动作迅速,一炷香内便把嫌疑名单呈了上来。

众臣来时见陛下最为信赖的玄麟卫首领都满身是伤地跪地不语,顿时心里什么活跃心思都没了,听到自己和小殿下遇袭有关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们还想为自己辩解,却发现谢容川根本就没给他们任何人解释的机会。

随着不同身份的人被玄麟卫带进来,甚至连负责洒扫的小太监都没漏下,帐篷里越发沉默,死一般的寂静。直到他们看到刚换了身干净衣服的萧长策也被带进来,一时间心中巨震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宋太医小心翼翼地跪下行礼,顶着上方压力十足的视线,低声道,“陛下,小殿下醒了,暂时无碍。”

此话一出帐篷里沉凝的气息悄然一松,然而下一秒众人不由得又绷紧了弦。小殿下既然平安,那接下来就是要处理他们了。

唯二不同的只有萧长策和蒋临霄,两人一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帐篷里的人,一个死死忍着火气,恨不得直接跳起来指着他们鼻子问谁干的。

谢容川坐在上首,手指随意把玩着玉盏,听后面上神情不变,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放,玉器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音。

暗卫首领会意,上前一步语调平平地开始汇报。

“吏部左侍郎邢大人,昨日丑时一刻,于西边茅厕与人会面详谈,内容不明。”

吏部左侍郎一颤。

“都察院副都御史赵大人,昨日午时至酉时待至帐篷未出,情况不明。”

副都御史一哆嗦。

“都察院监察御史孙大人,前夜戌时避人耳目于东南帐篷处徘徊,目的不明。”

监察御史掉了滴冷汗。

“武选司郎中方大人……”

“长宁侯次子……”

……

“苑马司卜子平……”

“洒扫太监小禄子……”

说到最后众人已经是面如土色,谢容川这一举动无非是明摆着在告诉他们不要搞什么小动作,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暗卫的监视下。

暗卫首领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抬头请示了一下谢容川。

谢容川指尖轻点了点座椅扶手。

“镇南大将军梁大人,昨夜酉时至亥时,多次行踪不定,去向不明。”

最后一句话落下后满室静寂。

良久,上首传来声音,谢容川语气不明道,“诸卿可有想说的?”

吏部左侍郎率先动作,他拱了拱手,目光隐晦地看了眼右侍郎,咬牙道,“陛下,臣可以解释,臣丑时去茅厕正巧撞见吴大人,吴大人要把臣推茅坑里,臣才同他发生龃龉。”

右侍郎脸色涨红,“陛下,臣并非有意推邢大人,乃是无意之举!”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便也争先恐后地为自己洗脱嫌疑。

开玩笑,谋害皇室那可是大罪,况且陛下也在呢,往大了说可以按谋逆罪论处,他们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副都御史连忙道,“陛下,臣昨日突然腹痛不止,故而在帐篷里休息半日未曾外出。”

他还顺便反手告状,箭头直指监察御史,“臣怀疑是他故意给臣下药,还望陛下替臣做主啊!”

监察御史一脸被戳穿的心虚,脸红脖子粗道,“你含血喷人!陛下,臣是去给赵大人送驱赶蚊虫的香囊的!”

“什么香囊?我根本就没见到!”

“没见到是你自己的事,凭何诬赖我?”

其他人也纷纷道。

“陛下,周大人来臣帐篷说有事要说,臣一字没听直接就把他赶了出去,此事与臣无关啊!”

“陛下,臣忏悔,臣在送给宁大人的书里夹了银票。”

“陛下……”

谢容川闭了闭眼,感觉耳边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

姚元安轻喝一声,“不可喧哗!”

众人顿时像被掐了脖子一样安静如鸡。

谢容川揉了揉熬了一宿略微胀痛的额角,复又睁眼扫视下方的众人。

这些人究竟跟刺杀一事有没有关系他自然清楚,做这一出除了威慑一下群臣外,他真正的矛头对准的是梁伯威。

暗卫很快统筹完口径,核对真假后站在谢容川身后低声汇报。

谢容川听完后“嗯”了声,挥了挥手,确认无误的人就被带了出去。

很快,帐篷里除了萧长策和蒋临霄外就只剩下了梁伯威和武选司郎中方社。

姚元安看着跪在地上紧张地快喘不上气的方社,“方大人,昨日辰时末,你同梁将军私下见面说了什么?”

方社浑身一颤,牙关紧咬,“陛下明鉴,臣并不知此事。”

谢容川轻笑一声,语气极淡,细听里面藏着冷意,“方社,你以为换副打扮易容变脸,朕就认不出你了吗?”

方社一震。

怎么可能……

给他用易容术的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油条,经验丰富,就连他照镜子时都认不出来自己的本来面貌。按照他们的计划,就算被人发现,这张脸也会很快“消失”,不会牵扯到他身上。

他藏得确实严实,但可惜百密总有一疏。

谢容川还记得昨天半夜把人找回来时,谢见秋烧得面色通红,发烫的手拽着他的衣服,迷迷糊糊道,“哥,我今天看见梁将军和人,手上有个痣……”

在谢见秋心里既然梁伯威不是好人,那跟他说话的人肯定也是坏的,绝不能让那人跑了。

他着急告诉谢容川,半昏迷状态下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的,丝毫没有逻辑。但谢容川立刻就听懂了,让暗卫重点调查手上有痣的人。再结合暗卫汇报方社回帐篷后许久未出,期间又有生面孔出现,这人是谁几乎是水落石出。

谢容川没说他是如何漏的馅,却让方社心里更加惊恐,不知道谢容川究竟已经知道了多少,是不是在等他自己交代。

与他满头冷汗语无伦次的样子相反,同为漩涡中心的梁伯威只是皱了皱眉,神情并无太大变化。

谢容川目光落在他身上,“梁将军,有什么事不妨同朕也说一说。”

梁伯威垂头拱手,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回陛下,臣确有一事要禀告。”

他直起身,眼神凌厉看向立在一旁的萧长策,“臣怀疑刺杀一事是平襄王精心策划的一出计。”

蒋临霄倏地扭头看去。

梁伯威冷声道,“方大人,把你昨日跟我说的话,原模原样地告知陛下。”

方社擦了把额上冷汗,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狠绝样子,往前膝行几步,声音惶恐,“陛下!臣昨日无意中听见王爷与人密谋要行刺杀一事,他特地骗小殿下去东边林子想必就是为了方便动手!”

“臣担心小殿下安全,只得将此事告知梁将军。臣是为了保全自身故而易容,并非心存歹意啊陛下!”

梁伯威道:“陛下,臣昨日抓到一名刺客,他亲口承认自己是受平襄王指使,目的是行刺陛下。然而陛下昨日并未出行,便将目标对准了小殿下。”

谢容川抬了抬手,姚元安扬声道,“将人带进来。”

一个一身黑衣浑身是血的男子被带了进来,玄麟卫刚松手他就无力地跪到了地上,看样子伤的不轻。

梁伯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陛下面前,还不速速说实话。”

男子喘了两口气,声音粗粝沙哑,“是……是王爷……”

“你他娘的!”闻言蒋临霄差点蹦起来,抬手一拳就想挥萧长策脸上。

他自从看到谢见秋受伤昏迷那刻起心里就始终憋着股火,却一直得不到发泄。今日站在这里也是为了看看究竟是谁这么胆大敢对谢见秋动手,让他抓到那人非一拳把对方头打爆不可。

想到谢见秋那么信任他,而这人竟然口是心非辜负他的信任,就连自己也差点被骗了去,蒋临霄心里的火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然而这一拳却没落下去。

“住手!”

皇帐突然被人掀开,从外传来小太监着急的阻拦声。

“小殿下您不能进去!”

谢见秋充耳不闻,挥开拦路的人,两步闯进去猛地抱住了蒋临霄即将落下的手臂。

“你不准打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