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翌日早上谢见秋醒来的时候望着陌生的床帐整个人还有些发愣。

脑袋还有点晕,他蹙了蹙眉,偏头去看房内的陈设。

待看清后整个人一僵,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

我的老祖宗!这是哪儿!

谢见秋甚至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不然他为什么睡在萧长策的房里,还躺在萧长策的床上!

他连忙扭头看去,见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后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睡一张床是会怀孕的,他可不能犯大错。

想到自己昨晚喝多了酒一夜未归,谢见秋脸色就是一白。

完了,这回皇兄肯定要生气了。

他抓起床头的衣服看也没看就往身上套,房门被人推开,烛生听见动静走了进来。

“小殿下醒了?”

他帮着谢见秋把衣服鞋子穿好,感叹一声,“王爷准备的衣服很合身呢。”

谢见秋整理领口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烛生神色诡异,“小殿下没发现这衣服和您昨天穿的不是同一件。”

经他一说谢见秋才发现,他记得自己昨天穿的是件杏黄色的,而身上这件是烟紫色的。依旧是圆领袍,上面绣着大片如意纹,针脚细密手艺精湛。

不知为何,谢见秋总觉得自己身上若有似无地裹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

他小脸一红,穿好以后就往外跑,“快走快走,皇兄知道就完了。”

羽靴刚跨过门槛就猛地停住了,谢见秋身形顿住,和抬头看来的萧长策正好对上目光。

院子里的石桌旁,萧长策坐在那里一手翻着本书,一手拿着茶盏,正在慢慢饮茶,端得一副闲适姿态。

谢见秋的目光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到握着的茶盏上,昨夜的记忆突然重回于大脑,仅是一瞬间他便想起来自己都做了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劈。

他居然这么没素质往别人的茶盏里吐口水!

谢见秋分辨不出来萧长策现在手里拿的这只是不是昨晚那个,脚下默默后退了点。殊不知他刚从床上爬起来,发丝凌乱瞪大眼的样子像只受到惊吓后炸了毛的猫。

萧长策准备的衣服自然是极称他,烟紫色显得他肤色更白,气质澄澈,同时又不乏华贵之气。束发的发带也是搭配好的紫色,整个人像是刚摘下来的葡萄般水灵。

而这颗紫葡萄此时正眨着滚圆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相比他的紧张,萧长策一派自在,“醒了?过来坐。”

闻言谢见秋磨蹭着脚步,慢吞吞走过去,在离他稍远的位置坐下了。

萧长策倒了杯茶递给他,谢见秋接过后没喝,眼神一下一下地往他手里的杯子上瞟。

他还是看不出来对方究竟有没有换杯子。

萧长策察觉到他的眼神,料到他是想到昨晚的事了,心底有些意外。看来小殿下喝醉后并不会忘事,他若有所思地磨蹭了一下沿口。

“这只是新的。”

他突然开口,把谢见秋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了,小声嗫喏,“哦。”

他放下心,也捧起茶杯喝了口水,转而又去看萧长策手里的书。

这一看不得了,谢见秋险些直接把嘴里的水喷出去。

“你看的什么?!”

萧长策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书,上面几个大字狠狠刺痛了谢见秋的眼睛。

“臣在看小殿下的大作。”

萧长策语气轻佻道。

谢见秋的脸色瞬间爆红,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狠狠咳了一会。

他伸手就要去抢回来,羞恼道,“你怎么知道……谁说这是我写的了?!”

萧长策长眉一挑,把手往上一抬。

他个高手长,这一举就让谢见秋扑了个空,差点栽进他怀里。

他撑着桌沿坐好,扭头就想让烛生给他把东西拿过来,结果转头一看哪里还有烛生的身影。

“……”

萧长策慢悠悠地翻了几页,目光停留在书页上某个位置,缓缓开口,“小殿下何必这么着急,难道是因为心虚?”

“胡说!我心虚什么?”

谢见秋下意识否认,眼睛四处乱转就是不看他。

他现在心里真是一万个悔恨,自己当初怎么就做了这么个缺心眼的事。刚从他皇兄那里解释清楚,转头又落到了萧长策的手里,他好倒霉啊!

他嘴硬道,“这不是我写的。”

萧长策含笑点头,指尖轻点了点书脊上的两个小字,“原来这个‘秋秋’不是小殿下啊。”

“秋秋……”他故意拉长语调,将这二字念得辗转缠绵,“倒是个不错的名字,小殿下觉得呢?”

谢见秋被他这亲昵的叫法念得心口一颤,脸上的热意更重了。但他死咬着不肯认。

这么丢脸的事情他才不会承认是他做的呢!

萧长策见状,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在他旁边不停念叨“秋秋”这个名字。

终于谢见秋受不住了,忍无可忍地伸手去捂他的嘴,故作凶狠道,“你想怎么样!是我写的怎么了?我不过就是随手一写,怎么啦?不许再喊了!”

萧长策闷笑一声,热气扑在谢见秋敏感的手心,他条件反射收回了手,两只手并在一起使劲搓了搓。

“你不是大忙人吗?天天看话本做什么?不务正业!”

谢见秋反客为主批评他。

萧长策点头任训,“臣看这个,也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小殿下。”

谢见秋看他一眼,心里直打鼓,“你要问什么?”

萧长策却不说话了,突然凑到近前,两人间的距离拉得极近。

“臣想问小殿下……”

谢见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就听面前的人慢慢开口,“颠鸾倒凤,是什么意思?”

谢见秋心脏猛地一跳。

“芙蓉帐暖,是什么意思?”

谢见秋又要去捂他的嘴,这回却被萧长策一只手就攥到了手里。

那要命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道,“不知天地为何物,又是什么意思?”

谢见秋眼睫剧颤,脸红得几乎要滴血,薄唇紧抿不肯开口。

萧长策垂眸看着他殷红的唇瓣,嗓音又低又哑,“还有周公之礼,巫山之会,鸳鸯交颈,鱼水之欢……”

他箍着谢见秋的腰,在他耳边一个一个地把他写过的□□词汇都念了出来。

良久,才停下话音。

“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谢见秋贴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当时写的时候只顾着自己写的开心了,完全不顾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就一股脑地往上堆。现在被正主扣在怀里各种逼问,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怎么也解释不出来。

萧长策眯了眯眼,语气引诱,“臣只是想知道,这些字词小殿下是从何而知?”

谢见秋把头偏过去,蚊子哼哼一样,“我不知道,之前听他们讲的……”

他声音极小,萧长策却听得清楚。他无声地弯了下唇角,松开对怀里人的钳制。谢见秋如蒙大赦,凳子烫屁股一样直接跳了起来,躲得离他远远的。

萧长策有些失笑,“这么紧张做什么?臣不过是随便问问。”

谢见秋猛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如擂鼓般的心跳逐渐慢了下来,那点底气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他叉着腰,坦然道,“反正你又不喜欢男子,我怎么写跟你有什么关系?”

听起来完全没觉得自己有错。

他自以为扳回一城,正要洋洋得意,谁料萧长策直直看他两秒,突然开口,“谁说我不喜欢男子了?”

“啊??”

谢见秋仿佛被巨石砸中,头脑一时有些发晕。

萧长策却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臣说,臣喜欢男子。”

轰的一声,谢见秋脑子里一炸,指着萧长策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

“你居然喜欢男子!”

萧长策心里一紧,表面上却仍是八风不动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小殿下觉得这件事不能接受?”

谢见秋还没回过神来,嘴上却是顺口道,“我没歧视你。”

萧长策:“……”

他有些想笑,“那臣多谢小殿下不歧视臣。”

谢见秋接话,“不客气。”

“……”

刚说完他就想扇自己嘴巴子。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知为何得知萧长策喜欢男子谢见秋心里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随后便是隐秘的喜悦。毕竟在他看来,萧长策无论是娶哪家女子他都觉得不合适。

男子喜欢男子这件事不算惊骇,谢见秋记得同学堂的李四公子也喜欢男子。可落到萧长策身上他就怎么看怎么觉得新奇。

他突然想到要是萧长策真喜欢男子,那自己那书……

谢见秋心里难得生出一丝惭愧,萧长策把这么隐私的事情告诉他恐怕也正是有此担忧,不由得安慰他,“你放心,他们没人敢歧视你的。”

萧长策笑了一声。

他并不担心这个,敢嚼他舌根的不出半日就身首分离了。

他垂下眼眸没说话。

谢见秋心里乱的厉害,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后索性装缩头乌龟,“那个……你多保重。”

然后转身朝着府门方向就溜走了。

藏匿起来的烛生见状一边喊着一边追了上去,“小殿下等等我啊——”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院内安静下来,萧长策安静片刻,扶额笑了出来。

这算是他有希望吗?

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仿佛还能闻到上面沾染到的那点甜香。

他忍着胸口剧痛,一点点嗅闻着。

许久后,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消弭在秋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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