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是谁?

从花市穿越过来的那天,也是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同样的撞击,同样的翻滚,同样的天旋地转,同样是裴行野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将他护在了身下。

言澄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这一切,可当血从裴行野的额角淌下来,滴在他手背上的那一刻,曾经的记忆就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

今夕叠加,景象似真似幻,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裴行野的名字,仿佛这样怀里的裴行野就会醒过来回应他。

他的手上沾满了裴行野身上流出来的鲜血,温热黏腻,在夜风里慢慢变凉,最后凝固后黏在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救护车的灯光开始在山路上闪烁,红的蓝的白的混在一起,把整片天空都染成混乱的颜色。

言澄麻木地被人扶上担架,手里还抓着裴行野的手,不肯松开。

到了医院,他亲眼看着裴行野被推进急救室,那扇冰冷的门在他面前关上,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

言澄的身体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只能靠着墙壁,勉强支撑着自己。

护士走过来,想要处理他身上的伤口,言澄拼命摇头,眼泪猝然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裴行野父母赶到医院,看到言澄浑身沾满血污、脸色惨白的模样,两人都吓了一跳,林萍快步走过去,搀扶着他问:“你怎么样?”

言澄摇头,想说“这不是我的血”,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行野的爸爸站在旁边,高大的身形在走廊的灯光下投下一片沉默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林萍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萍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一些:“言澄,先去处理伤口,好吗?”

言澄执拗地摇头,目光死死盯着急救室的门,声音沙哑地说:“我要等他出来。”

当天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裴行野从急救室被推了出来,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说道:“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暂时没有生命大碍,但因为头部受到撞击,还有多处骨折,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不好说……可能明天就醒,也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裴行野被转到了普通病房,脸色苍白,他的额角缝了针,纱布包得很厚,身上还连着几根管子。

言澄走过去,伸手想摸他的脸,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看见自己手背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又猛地缩了回去。

裴行野好不容易洗掉了血污,他凭什么又去弄脏他?

林萍走过来,把他从床前轻轻拉开了一些,声音很轻:“言澄,跟护士去处理伤口,好不好?他在这里,跑不掉的。”

这一次,言澄没有再拒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裴行野把他保护得很好,医生经过仔细检查,发现他身上只有几处擦伤和淤青,根本不算严重,他身上沾染的那些血迹,看似触目惊心,实际上全部来自裴行野。

护士给他上药的时候,冰凉的药膏触碰到擦伤的地方,传来细微的刺痛,可他却毫无感觉。

直到药膏涂抹完,护士转身离开,他才突然捂住脸,再次失声痛哭起来。

裴行野好傻啊,竟然救了他两次。

明明他只救过裴行野一次,而且那一次,也只是把昏迷在花市的裴行野带回了家,还自私地哄骗他是自己老公。

他说什么,裴行野都信,裴行野怎么会那么傻呢?

等他的眼泪流干的时候,裴行野是不是就能醒过来了?

处理完伤口,言澄身上的衣服依旧脏兮兮的,上面混杂着干涸的血污和灰尘。

他走到病房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裴行野,裴行野的爸爸妈妈守在床边。

一时之间,言澄生出了怯意,脚步僵在原地,不敢进去见裴行野。

林萍抬头看见了他,起身走到门口,把他拉了进来。

言澄站在病床边,缓缓张开口:“对不起。”

林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又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傻孩子,”林萍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揽到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心疼又温柔,“你身上的伤严重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到“严重”两个字,言澄刚止住没多久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他用力摇头,声音哽咽:“不严重,我一点事都没有。”

未说出来的后半句话是:但裴行野很严重。

林萍眼眶也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让助理去买了新衣服,等会你把这身脏的换下来,吃点早饭,好好休息一会儿,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的,行野醒来,也不想看到你这副模样。”

言澄摇了摇头,他不饿,一点东西也吃不下,胃里空荡荡的,却没有丝毫食欲。

他也不敢闭上眼,因为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反复回放裴行野满脸鲜血浑身是伤,最后晕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幕。

他是个胆小鬼。

他害怕。

他不敢想。

无论林萍怎么劝,言澄都不愿意休息,也不愿意多吃一点东西,余下的时间,他就那样一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裴行野。

事故原因其实很简单,是由于司机疲劳驾驶,车辆才会不小心冲出了高速围栏。为了就近抢救伤员,他们那辆失事的SUV上的所有人,都被送往了附近的三甲医院。

幸运的是,经过一整夜的全力抢救,除了裴行野伤势较重,陷入昏迷之外,其他人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或多或少受了些伤,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

可毕竟是县市级医院,医疗资源有限,裴行野的伤势特殊,需要更好的治疗和护理。

裴行野的父母商量过后,决定将裴行野转到一家私立医院,那里有更专业的医疗团队,也能给裴行野更好的休养环境。

言澄跟着救护车一起走,寸步不离地守在裴行野身边,他握着裴行野的手,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没有松开过。

裴行野的手掌还是温热的,可为什么就是不肯醒过来呢?

纪千星是第四天来的,身边还跟着虞砚庭。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言澄正坐在床边发呆,手里攥着裴行野的手指,眼睛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

几天没见,言澄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纪千星走上前,一把拽住言澄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往外拉:“走,跟我出去透透气,总待在病房里,都要憋坏了。”

言澄没有反抗,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他拉着走出了病房。

虞砚庭跟在后面,没有说话,经过医院楼下的咖啡厅,买了一杯咖啡和一杯热牛奶递给他们。

纪千星语气沉重:“你接下来要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医院吧。”

言澄握着温热的牛奶,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茫然:“我……我不知道。”

纪千星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无论裴行野什么时候醒,你还要继续生活。”

他原本想说的是“无论裴行野是醒还是不醒”,可话到嘴边,怕刺激到言澄,又改了口。

言澄没有说话,盯着纸杯里的牛奶,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纪千星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剧组那边已经恢复拍摄了,你的戏份还有不少,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言澄愣住,呆愣愣地重复:“拍戏?”

“当然要继续拍戏了,”纪千星语气强硬了一些,“你要往前看,你要继续生活,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医院。”

这话说得没错,可言澄心里很乱,没有裴行野的生活,他好像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纪千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扎心,可能会刺激到言澄,可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咬了咬牙,说了出来:“还有,魅魔长期不吸收阳气活不了多久的,你也要早做打算。”

言澄的手抖了一下,牛奶从杯口溢出来一点,“我知道。”

虞砚庭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忍不住开口:“这时候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纪千星偏头瞪了他一眼,“那你让我看着他真的去死吗?”

万一裴行野真的再也醒不过来,言澄一直守着裴行野,是活不过三十岁的。

想想也是真的搞笑,魅魔一族面容姣好,但有得必有失,得到了容貌,却只能依赖阳气而活,还不如当个普通人呢。

言澄明白纪千星是为他好,可他真的无暇顾及这件事,裴行野怎么可能真的醒不过来呢?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这种结果。

纪千星看他沉默的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陪着他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剧组里的琐事,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过了许久,他才和虞砚庭起身告辞。

言澄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远远地,听到虞砚庭在问:“万一我不在了,你是要准备立马另找他人?”

纪千星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和不耐烦,怼道:“呸呸呸,不要乱说,你最好是长命百命,不然我可不会给你守活寡。”

接下来的日子,林萍也常常劝言澄,让他回去继续拍戏。

她看着言澄日渐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一遍遍开导他:“小野在这里,有我和他爸爸看着,还有专业的医护人员照顾,不会有事的。你回去拍戏,好好生活,等行野醒过来,看到你好好的,也会开心的。你总这样熬下去,身体垮了,小野醒过来,也会心疼的。”

言澄想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临走前,他拉着裴行野的手,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了很久,一遍又一遍地说:“老公,我去拍戏了,我会好好的,会尽快回来陪你,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等我回来,好不好?”

他不知道裴行野能不能听到,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说给裴行野听。

回到剧组后,言澄全身心投入到拍戏中。

剧组的工作人员都默契地尽量照顾他,不给他太大的压力,纪千星也常常陪着他,拍戏间隙,会陪他说说话,偶尔也会劝他注意休息。

日子一旦忙碌起来,就好像什么都来不及想了,对时间的流逝也没有任何实感。

不知不觉,就到了言澄的十九岁生日,剧组买了蛋糕为他庆生,只是可惜裴行野不在身边。

和裴行野在一起这么久,他们竟然从来没有一起过过生日。

过完生日很快就进入了八月,言澄的戏份不算多,加上他拍戏认真,悟性又高,进度推进得很快。

八月中旬,他的戏份终于杀青。

杀青那天,整个剧组都很热闹,大家一起合影留念,互相道贺。

林萍的电话是在一阵喧嚣声中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林萍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与哽咽:“澄澄,你快回来,小野醒了!他刚刚醒过来了!”

言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也不记得是怎么订的机票,怎么到的机场。

他只记得坐在飞机上的时候,窗外的云很白很厚,像一层铺开的棉花。

飞机一落地,言澄就匆匆冲出机场,打车赶往医院。

一路上,他的心都在狂跳,恨不得立刻就出现在裴行野的病房里。

可等到真的走到病房门前,言澄却又紧张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裴行野半躺在病床上,背后垫着枕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他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颧骨的轮廓也更明显,不过那双漆黑的眼睛依然幽深似海。

裴行野撩起眼皮看着他,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太确定的面孔。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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