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风险

“妹妹, 是我不好。”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裴湛宁的嗓音,酥哑炙烫地传进她耳朵。

明徽刚刚还能强忍着鼻酸,不让眼泪掉下来, 听见哥哥这两句话,愈发控制不住, 一行清泪立时就划过脸颊, 坠在腮边。

她没有转过身,不想让哥哥看见她的眼泪。好一会儿,她才回道:

“你何错之有?”

她语气还很生硬, 可浸着泪水,那生硬也就柔和了几分, 像巍峨高山的轮廓, 被朦胧水雾环绕、遮蔽。

“我不该气你。”

他说着, 将手握在她肩膀。明徽人长得高白瘦, 肩微微偏宽,却很薄,握住时感受到皮肉下伶仃的骨头,令人不觉心生怜惜。

轻柔地,他将她身子转过来,让她面对着他。

明徽猝不及防, 就这么被他转过来,腮边挂泪、鼻头发红的情状落在他眼底, 让他心疼得要命。

像心被针尖扎透了。

“对不起,嫣嫣。我不该让你生气, 让你难过。”

“你原谅哥哥这次,成么?”

他用长了薄茧的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泪珠。但孕早期的明徽, 情绪波动起伏大,哪里是怎么容易被哄好的?

她吸吸鼻子,眼泪像控制不住似的,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像易碎的琉璃。

他想她快快转移注意力、快快开心起来。

情急之下,裴湛宁一把薅起在墙角探头探脑的扑满,将小猫举起,兜住小猫肥美的屁股。

他弹弹扑满的圆脑壳:“来,扑满,向你妈撒个娇,哄你妈妈开心点儿。”

“???”

扑满正一脸懵逼,还没弄清这是什么情势,就被它爹塞进了它麻麻怀里,落入一个香香的怀抱。

“喵喵~喵喵~”

小猫慵懒地张嘴打了个呵欠,睁着圆圆的琥珀眼,特别可爱地“喵”了两声,山竹胖爪并拢着举在胸口,像作揖。

明徽都能脑补到它的os:“麻麻你别生气哦,我代霸霸向你道歉。”

这一人一猫还有点逗。明徽望望哥哥,只见他专注地注视着她,漆黑明亮的眼底映出她哭成个小泪人儿似的模样。明明从头到尾,哥哥心底装的都是她啊。

即便他冲动、他安装摄像头,那也是情之所至。是他明明爱而不得,却还要灼热而滚烫地爱着她。

这是她惯的,也是她一手造成的。

这样一想,其实明徽完全不生气了。她甚至有点心疼他。这样爱着她的哥哥,肯定很累吧?

她鼻头又变得好酸,低颈去摸摸扑满的圆脑壳,嗓音还浸着湿润的泪意:“你怎么还把扑满吵醒了。”

“它没睡,装睡而已。”

作为老父亲,裴湛宁娴熟地“揭穿”儿子。

扑满:“喵喵喵!喵喵喵!”

它叫得很激烈,显然是对爸爸揭穿它感到不满。

“吃我这么多猫粮,为它妈提供点情绪价值是它该做的。”

“...”

扑满也只能做到这个了。

似很有自知之明般,小猫作揖作够了,举起两只爪子扒住她手臂,脸颊在她小臂上轻轻蹭着,细软的猫毛像皮草般温暖。

她嗅闻到小猫毛发深处,潮漉漉的味道,不但不讨厌,还让她觉得好喜欢。

“你真是厚脸皮,厚脸皮哥哥。”她嗔他,嗓音里带上了丝丝撒娇。这让裴湛宁知道,她不生他气了。

他的嫣嫣明明就这么好哄。

“厚就厚点,在你面前怎样都无所谓。”他耸耸肩。厚脸皮的哥哥,卑劣的哥哥,翻她垃圾桶的哥哥,想强迫她给她口的哥哥,嫣嫣都会喜欢的吧?

他手指游到她小腹,那儿还很扁。孕九周了,都不怎么显怀。他关切地问:“现在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有没有腹痛、下坠感和腰酸?”

“...”

明徽一怔,待感觉到他长指落到她肚皮的温度,一下子明白过来,裴湛宁是在担心方才他们激烈的那一场口,她情绪起伏太大,会对肚子里的小豌豆造成影响。

被哥哥追问她怀着孕的细节,还是好羞。

她忍着羞答:“没感觉到有什么,很正常。”这也是她十分庆幸的一点:她的小豌豆——如今是粒葡萄大小了,发育得很健康,迄今为止的产检一路绿灯。

“那就好。”裴湛宁放下心来,又补充:“有什么不正常的,随时和我说。你以后别铲它猫屎了,都我来。”

猫屎中可能携带弓形虫病原体,孕妇最好不要接触;

虽然他给扑满驱过虫,但还是要以防万一。

“之前我也没铲过几次。”明徽小声嘟囔。

每次她想起来要去铲猫屎,赶去猫砂盆一看,盆里干干净净的,都被裴湛宁给铲干净了。

方才还乌云坠闪的客厅,如今云销雨霁。明徽很快去洗澡。

洗澡时,她隐约觉得浴室和早晨时的不同。

哪里不同?

她记得昨夜,她给了赵曦和新的牙刷杯和浴巾,黑色的马克杯就放在洗漱台第二层,蓝色纯棉毛巾挂在浴架上。

如今,它们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的明黄色马克杯和哥哥的普蓝色杯子,在洗漱台上挤挤挨挨;浴架上,她和哥哥的两条毛巾,一条印有hello Kitty,一条是芒果黄和普蓝交织的几何色块的图案,并排挂着。

就好像他们兄妹的杯子和毛巾,都自发地“排挤”外人,把赵曦和的牙刷、毛巾都挤走了。

明徽心底冒出一个念头:兰嫂、英嫂等打扫的下人,不会随意动他们的东西。

所以,是哥哥嫌赵曦和的东西碍眼,把它们收起来,或是丢掉了?

洗完澡回到房间,书架上那枚针孔摄像头也不见了。

不用说,是哥哥来拆掉了。

她久久站在书架前,下意识地抬手,抚上硬装书的书脊。

好似其上,还残余着哥哥指尖的温度。

-

夏日的脚步匆匆。

时间转眼就来到六月份,明徽的孕周也来到了孕11周。

随着孕吐逐渐减轻,明徽也加大了自己的工作强度。

她把定制单子清了,尾款拿到手;在某宝和某书继续上新平价又审美极好的珠宝作品;取消了小众设计款的开模。

以上举动,重在回笼资金。

明徽决定,要攒够五百万作为宝宝的“出生基金”。

她已经不能给宝宝一个完整的家庭,不能再在物质上有所亏欠。

与此同时,裴家正“家宅不宁”,这“不宁”,还是裴书霖带了个男友回家的余震反应。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周围的世家大族,也很快就知道了裴家有个孙子喜欢男人的事儿。

裴栖月的大学同学关舒舒,来找明徽取定制的戒指时,也没忍住八卦,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明徽...你真有个堂哥喜欢男的?”

“抱歉,我也不太清楚。”

对于此类八卦询问,她一概把话题含糊带过,不作答。

对明徽而言,裴书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她并不在意;但爷爷在意。

她不能让这话题大肆扩散传播,最终成为撒在爷爷心口的一把盐。

裴勋,盛媛夫妇,因着家族大权依旧握在老爷子手中的缘故,极想讨好老爷子,不住地向裴伯礼证明“霖霖他改邪归正了”。

可每渲染一次,裴伯礼的叹气就重了一分。

明徽看在眼底,心如刀割,她开始讨厌裴勋和盛媛夫妇回老宅吃饭的周末,讨厌他们不断地提起裴书霖,让老人家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她终于懂得了那句,“人是在一夜间老去的”。

她感觉到爷爷的衰老,像一根融化的老蜡烛,烛泪都滴尽了。

终于,当汐京离退休干部部门的一把手亲自登门,力邀裴伯礼和其他同级别离退休干部一并去南皇岛疗养时,明徽也极力劝说爷爷同去参加。

“爷爷,你就去嘛,就当和你的朋友出门散散心。”

“您经常说我们年轻人要注意锻炼身体,不要成天窝在家里窝发霉,怎么,您这位首长,可要做好带头榜样呀。”

“就是。”裴湛宁也劝,“您的带头作用呢?您常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您作为上梁,怎么不做好表率作用?”

“...”

裴湛宁的劝法有点拽,把老爷子弄得好气又好笑,吹胡子瞪眼的。

就连芸姨、瑞伯都极力劝老爷子出门。

在大家的轮番攻势下,裴伯礼终于妥协,同意去南皇岛旅游疗养几天。

出门前,明徽和芸姨一样样清点行李。牙刷、毛巾、防晒帽、防晒衣等日用品自不必说;

防蚊虫的风油精、治中暑的藿香正气水、治疗肠胃不适的蒙脱石散也准备上。

因为裴伯礼有膝关节炎,膝关节常疼痛,所以她连医用护膝、防滑鞋垫等都考虑到了。

裴伯礼看着孙女为自己忙前忙后,买回许多快递包裹,一一拆掉、比较两双鞋垫的好坏,他心底比喝了两大杯热水都暖乎。

活到他这把年纪,他什么都看得很透。

生长于大富大贵之家,他想买什么都能买到,唯独难买的,是周围人的真心。而明徽这孙女,是真真切切地关心他。

这也是他如此看重她的原因。

“爷爷,您想想,这次旅游还缺什么?”明徽询问他的意见。

裴伯礼挥着大蒲扇,一拍膝盖道:“缺台相机。”

这是爷爷想和战友们拍大合照了。

明徽答应着,想起三楼陈列室里有架相机,是裴湛宁大学那会儿用的,便发了条消息给他:

「哥,陈列室里那台相机,爷爷旅游拍照要用,我拿给他?」

三分钟过去了,还没等到哥哥的回复,她先把照相机拿下楼,还检查了电量和储存卡。

上午九点,接洽裴伯礼的礼宾大巴到了,明徽便将爷爷送上了车,芸姨,瑞伯夫妇随行而去。

两个小时后。

她收到裴湛宁发给她的消息:

「你把两块储存卡也一并给爷爷带去了?」

「其中一块,还储存着我和你之前拍的照片,在你大学时期,我们谈恋爱那时候。」

看见哥哥这句回复,她心脏狂跳起来,回复:

「那些照片,当初不是叫你删掉了?」

她亲眼看见哥哥摁了删除键,一键清空的所有照片的。

Z.R.:「我还有备份。」

听见哥哥这样说,明徽眼前阵阵发黑。

将装有他们谈恋爱时期照片的相机亲手放进爷爷的行李箱中,无异于亲手递出了发现真相的钥匙。

更遑论,里头的照片何其露骨,有她坐在哥哥蹆上,如观音坐莲,她美眸微微失焦,而哥哥把脸埋进她修长的天鹅颈,qin吻忝吮,吻得很欲。

霎时,明徽觉得自己好似坠入深海,肺部每一粒肺泡都被水挤压着,氧气消耗殆尽,无法呼吸。

这意味着,爷爷一打开相机,把备用的储存卡塞进去,拨动上下键,就能看到他们以前生活的所有,看见他的孙子怎么把孙女搂在怀里,接吻,手搂着她腰,耳鬓厮磨,极尽亲热。

她脑海中不断幻想着爷爷看见照片的画面,恐怖如黑雾般攫住了她的大脑。

恐怖到她无法思考。

恐怖到她恨不能立时长出翅膀飞到那辆礼宾大巴上,抢也要把相机抢回来!

她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懊悔尖叫,头脑乱哄哄成了一片无法冷静,可也知道眼下必须冷静。

只有冷静才能救她自己。

她狠狠掐了把大腿,很用力,掐得腿肉都发疼了,疼意漫漶上来,她终于冷静了一点。

爷爷才出发了两个小时,她要抢在爷爷打开相机前,把储存卡替换掉。

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换衣服,出门。

那边,裴湛宁还在发消息过来:「怎么,你要出门?」

「对,我要去把相机拿回来。」

Z.R.:「别拿了,顺其自然,他发现就发现。」

看见他这句话,明徽瞳孔皱缩,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她都要急死了,怕死了,他还能说出口?

更何况,相机里的照片,他们尺度那么大,怎么能让爷爷看见?

Iris:「你在想什么?你就这么希望让爷爷看见,让他老人家知道我们有奸情?」

她没时间再回复他,赶紧脱掉裙子,套上运动长裤,穿鞋袜,到车库把奔驰大G开出。

她隐约意识到,或许从她回来起始,哥哥就没想过隐瞒,他巴不得大家都知道这场“奸情”。

因为他是裴伯礼的大孙子,裴家正经的十九代世孙,又是个男人,不管发生什么,爷爷都不会对他怎样;一旦真相暴露,被爷爷所驱逐、所厌恶的,只有她。

难道这就是“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吗?

此刻,她和裴湛宁的悲喜不相通。

她想要掩盖的,恰是他想揭露的;她想守护的,却是他要破坏的。

这念头甚至不能细想,一细想,她心便如扎了万千钢针般难受。

这时,电话响起,是裴湛宁打过来的。

她还在气头上,却不得不接起,一开口便急吼吼:

“你别拦我,让我去。我没时间和你废话。”

那头,裴湛宁刚从手术服换回常服,普蓝T恤配黑色工装长裤,脚上一双乌木色GUCCI板鞋,衬得他像男大学生,身高腿长,劲瘦的一把窄腰掩在T恤下。

他听见她的声音,很急,很凶,语气里甚至带了哭腔,像一只明明已经急到团团转,急到不知所措,却还要强壮镇定的小猫。

那一刻,心底什么“顺其自然”、“爷爷知道便知道”的念头,全都抛撒掉了,在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立时就做好了决定。

“我不拦你,我们一起解决,你现在就把车开到医院来找我。”

明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半信半疑:“真的?”

“真。我和你一起去追爷爷的车,你把车开过来。想什么呢?你一个人开车上高速?”

她真是令他万分不放心。

眼下,多一个帮手就是多一条出路,更何况帮手还是裴湛宁这种拥有最强大脑的外挂般存在。

“好,”她瓮声瓮气地应下。

“哥,你可不许捣鬼,你说帮我就是帮我,就要想尽办法地替我追回储存卡,替我瞒下去。”

“成,我依你。”他口吻冷静,冷静中有一丝甘愿。

“谁叫你是我妹妹呢。我能拿你怎么办?”

不远处,宋依湄靠在墙后,痴痴望着他,爱极了他这副随意又正经的模样;捕捉到他吊儿郎当的口吻下,宠溺般的温柔。

忍不住想,电话那头是谁?让湛宁师兄…用这种口吻和她说话?

电话那头不知身份的女孩儿,简直把冷血外科医生的柔情都尽数掏走。

-

明徽依言,先把奔驰大G开到医院门口。

保安亭横杆前,裴湛宁已经在等她了。

她把车停下,裴湛宁直接绕到主驾驶,对她道:“你出来,车换我来开。”

明徽望见他,明明半个小时前他还站在她的对立面,和她持截然相反的立场,但现在,因为他和她统一立场,他要和她一起去追车,她鼻尖发涩,紧张到发空的心霎时被安全感填满。

她乖乖解下安全带,把主驾驶位让给他。

裴湛宁也不废话,上车,拧车钥匙,将车辆发动。

“哥,你今天下午不用上班了?”

她吸吸鼻子,主动和他找话,其实心底后悔方才情绪上头时,对哥哥这么凶。

“班还上什么,直接请假。”

“谁叫我妹妹又闯祸,这不给先给她擦屁股。”

作者有话说:徽妹:哥哥我又闯祸了

佑哥:来,我帮你兜底

不知道“擦屁股”这句是不是全国通用,用在这里指的是哥哥帮妹妹收尾。

佑哥是爱翻垃圾桶也爱给妹妹擦屁股的哥哥一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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