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哥哥发烧了

“明徽,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分得清楚吗?”

裴伯礼突然发问。

老爷子宝刀不老。简简单单一个问句抛出来,却像锋利的铁钩子, 直击要害,一针见血。

被裴伯礼当着面问“孩子是谁的, 分得清楚吗”, 明徽只觉得一生的耻辱感都在这刻被激发。

一男一女创造一个孩子的过程,本身就是私密的羞耻的,如今却要被赤裸裸摊开在她最敬爱的长辈眼前。

更何况, 爷爷这问题也像在问她,你是不是同时脚踏两条船?是不是水性杨花?

她太想逃避这个问题了。但她不能。

因为她特别想让爷爷知道, 她不是那样水性杨花的人;

也因为她意识到, 她不能扭扭捏捏、躲闪地回答这个问题。一股为人母特有的感觉从心底涌出, 随之遍布她全身。

是。她和哥哥是身为兄妹, 没有血缘胜似有血缘,在裴伯礼眼中,他们犯了乱。伦的大罪。

可是她的小豌豆呢?

顽强勇敢地投胎进她肚子里的小豌豆是无辜的啊。

她值得被妈妈堂堂正正地告诉别人,她的生父是谁,她诞生自哪里。

想到这儿,明徽眉眼坚定起来。方才一直低着头的她, 抬眸,眼神注视着裴伯礼, 定声:

“孩子是我和裴湛宁的。”

闻言,“当啷”一声, 裴伯礼手中握着的马鞭掉落在黄花梨木地板上。他霍然站起,唇角紧紧抿着,那神色, 好似随时都要濒临发作边缘。

裴伯礼的目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转了一圈,意识到明徽正处于带身时期,他才硬硬压下了怒火。可因为怒火的缘故,嗓音都被灼烧出几分嘶哑的焦灼:

“赵家怎么会容许你们做出这种丑事?”

“...让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成为赵家未来的继承人?”

说到最后,裴伯礼还是提高了声调。

明徽声音在颤抖,但却很坦诚:

“我和赵曦和是协议婚姻。我帮他进董事会,他帮我隐瞒孩子父亲的真相。至于赵叔叔、赵奶奶他们,他们以为孩子是赵曦和的。”

听见她这样说,“轰”地一下,好似一声惊雷,在老爷子脑海中炸开。

早在两个星期前,他动手术那阵就听到五侄媳说明徽与裴湛宁这俩孩子拉拉扯扯像小情侣,当时他内心是极力否认的,他不愿相信。他怪五侄媳,怪她多嘴长舌,乱嚼舌根。

但外界关于这俩孩子的传闻,有如风雨欲来山满楼。他想遏制传闻发展,既是为了裴家,也是为了明徽和裴湛宁。

就这样,他急匆匆安排了明徽与赵曦和的婚事,哪里知道,明徽连湛宁的孩子都有了?

如今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相信。

一股心火冒出,裴伯礼拿手指虚点着空气,气道:

“好啊,好啊,你们联合起来,欺骗我,隐瞒我。”

明徽不敢吭声,羞愧地低下了头。

她如此处心积虑地想瞒住爷爷,可最后落得的,却是这样一个下场。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欺骗爷爷,就不该企图瞒天过海。

可是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似乎没有了。

当时摆在她面前的路,怎么看都是死局。

如今她所能做的,就是低着头,等着爷爷的雷霆大怒过去。

可她等了许久,裴伯礼只是颓然地坐回太师椅,捡回那根拐杖,手指握住拐杖脚良久,眉目间神色变换,似乎在做着什么深思熟虑的决定。

“明徽,”

终于,裴伯礼开口。她抬起头,眼底有晶莹的泪光,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张网,将她攫住。

果然,裴伯礼说: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的孙女,我也不再是你爷爷。”

“爷爷...”

一声爷爷还没叫出口,明徽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即便她预料到这结果的惨烈,但当它真正来临时,还是会将她击垮。

她竭尽全力要保住的,最终都没有保住。

她失去了爸爸明志刚。

现在连爷爷也失去了。

裴伯礼转过身去,背着手,皱巴巴的手按在腰果暗纹的唐装上,不再看她,嗓音在偌大的书房里回荡。

“不要再叫我爷爷。从此之后,你和裴家没有任何关系。之前我已经让裴湛宁把基金和分红过户到你名下。汀兰别墅和法拉利、帕拉梅拉,全都给你,你好好生活。”

老爷子的言下之意是,虽然明徽和赵家退婚了,但他给明徽的彩礼,他不打算收回,就全部送给她。

“...”

明徽的双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多想说,爷爷,我不想要你的钱,不想要你送我的东西,我只要你还肯让我叫你一声“爷爷”。

她想要的不是冰冷躺在银行里的数字。

她要那个会对她嘘寒问暖,觉得她消瘦就让佣人给她煮燕窝吃的爷爷;

她要那个她回家迟,会吩咐佣人把菜留在灶上热给她的爷爷;

她要那个在老战友面前提起她时,骄傲地挺着胸脯说“嫣嫣是我有出息的孙女”的爷爷。

她不要钱,她要爷爷。

有个童话故事是国王和王后决定离婚。

国王让王后带走王宫里她最心爱的三样东西,唯独除了王冠和权杖。王后就把国王灌醉,摘下他的王冠,拿走他的权杖,把国王带回了家。

因为只有国王,是她最在意、也最心爱的。

这虽然是个爱情故事,但放在亲情上,一样讲得通。明徽要的不是裴伯礼的钱和权。

她要这一份亲情。

可现在,就连这份亲情她也要失去了。

她终于失去了这世界上唯二的亲人。

裴伯礼做事一锤一个钉子,绝不儿戏,明徽深深地知道这点。

他说不认她这个孙女就是不认,她再怎么哭泣、恳求,都没有用。

退一万步而言,她也不想哭泣和恳求他,那样未免太难堪,太不体面。她从裴伯礼那儿接受的教育就是,“做人要体面。”

只不过,

爷爷对她的养育教导之恩,恐怕难还。

默默地,她双膝跪下。

女人纤瘦的背影贴在黄花梨木地板上——饶是怀了孕,她的腰身在背后也不显,草木绿的丝质裙摆垂在地面,打了褶皱,人看着格外伶仃。

“咚咚咚。”

她屈膝、弯腰,额头贴在地板,实打实给爷爷磕了三个头,额头和地板相碰撞,发出声响。

她跪得很重。

泪水沿着女人清丽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像一滴被摔碎的珍珠。

“还有。”裴伯礼半转过身,严声:

“从此之后,你不得和裴湛宁有半分接触。”

爷爷竟然绝情到,让她之后不能与哥哥有半分接触?

“...”明徽微微张着唇,眼底写着不可置信。

爷爷将她驱出裴家,这事她还不算太意外,但不仅将她驱出裴家,还禁止她跟裴湛宁再有接触,这未免也太绝了些。

在爷爷的价值观里,兄妹乱。伦,就是如此地大恶不赦么?

久久地,她不能作答。

裴伯礼便又重复了一遍:“说好,以后你不能再和裴湛宁有接触。”

明徽想为他们辩解。

她想说自己被赶出裴家,裴湛宁也自请出宗祠,他们都不再是裴家人了。

那有接触、谈恋爱、在一起,那又如何呢?他们连孩子都有了呀,难道他们的连结还斩得断么?

她多想不遵从裴伯礼的指示,但她突然想到他爆发肺栓塞时那灰败的脸色、唇角咳出的血沫,霎时就把反驳的话咽回去了。

她还是在乎老爷子的身体。

“...是。”

艰难地,明徽从喉咙里挤出哽咽的一声,右手中指的摁在黄花梨地板上,一个模糊的红印,是她指甲上带着裴湛宁背上绽开皮肉的血。

裴伯礼吩咐:“来人,协助她,把三楼她的物品搬到汀兰别墅。”

这是铁了心,真要让她离开裴家,离开老宅了。

得了裴伯礼的吩咐,英嫂、兰嫂两人悄无声息地进来,看见明徽伏在地上,赶紧上前把她搀扶起来。

她们搀扶明徽的动作异常柔和,眼中也满是心疼,嘴唇动着,似乎要安慰她,只不过碍于老爷子在场,还是把安慰的话吞了回去。

明徽不愿意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很快就起身。

起身时,裙摆擦过干净锃亮的地板,将那滴眼泪全然地涂抹,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痕。

其实老宅三楼,她并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

衣服么,她最近最不缺衣服了,汀兰别墅里她的衣帽间新采买了一批供她出席各种场合仪式的衣服,是裴伯礼的手笔;

至于珠宝原石等材料,它们在她的工作室里。

她站在主楼下,仰望着她房间的小窗户。

窗户上方还装饰着红缎布蝴蝶结,大大的一只垂下来,像一枚饱满低垂的少女心。

她心底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寞感:

这间从5岁时起,裴伯礼把她领回家时就属于她的房间,终于不再属于她了。

就这么想着,鼻头的酸意愈发明亮,悠长。她轻声细语,对身后的英嫂等人道:

“谢谢你们。我没什么可拿走的。我这就...告辞了。”

芸姨担忧地看着她:

“小心顾着些肚子里的宝宝,你已经有身子了。”

闻言,明徽把手轻轻放在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抚摸着。

最近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容不得她开心,让她情绪起伏如过山车。想到这里,她心底深深涌起对小豌豆的愧疚。

幸而她年轻,身体好,子宫的孕育环境好;裴湛宁的生育力杠杠,让她在孕期没遭什么罪,小豌豆产检一路绿灯,指标完美得能当模版。

打定主意没有要带走的东西后,明徽抬脚往祠堂走,她想见裴湛宁。

方才被裴伯礼请去“喝茶”时,她满脑子担忧的还是裴湛宁结结实实挨的两鞭。

伤口都已经开裂,出血了,得好好包扎包扎,不知裴伯礼准不准许下人给哥哥包扎。

他已经累了一天,又挨了两鞭子,还要被罚关禁闭,这叫她很是心疼。

她不能进去陪着他,但若能好好抚一抚为他包扎,能隔窗望一望他,看看他当下的状态,那也是好的。

“明小姐,请您走这边。”

阿桂拦在她身前,朝豫园大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姿势。

显然裴伯礼吩咐过他,让他看着明徽,不让明徽去祠堂找裴湛宁。

明徽怔了两下,才想起爷爷那句“从此以后,你不得和裴湛宁有半分接触。”

而她也迫于他的威压,答应了。

看来,裴伯礼是铁了心不准许他们再相见了。想到这里,她心内神伤,也没为难阿桂,而是转个身,往大门方向走了。

当她路过攀满了紫薇的长廊时,只觉得有什么在轻轻蹭着她的脚踝,毛毛的、软软的,像一柄毛刷。

她低头一看,看见扑满那熟悉的、肥圆的身体。

小猫把脸仰起来,琥珀似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嘴里“喵喵喵”地叫着,声音显得格外委屈,好似在说:

“麻麻,你不把我带走吗?”

“麻麻,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谁曾想,早上她披着金丝褂皇、踩着吉时出门时,不愿意跟她一块走的扑满,此刻会主动跑来,让她把它带走呢?

明徽刚弯腰,伸出手臂,灵活的小煤球便哧溜一下沿着她手臂攀进她怀里了。

没想到她离开老宅时,唯一会带走的,是她和哥哥的小黑猫。

万般难过涌上心头,明徽没忍住,把自己埋进小猫蓬松柔软的毛发里,大颗大颗地眼泪落下。

扑满从喉咙里滚出“呜噜噜”的,叫声很轻,两只山竹爪子扒着她的胳膊,像在安慰她。

就当她打起精神,决定继续往大门走时,忽而听到门口有救护车的叫声,急促,穿透力极强。

这叫声像是报丧女妖在坟前哭泣的声音,预示着不祥,让明徽一颗心紧到发颤。

怎么这么晚了,还有救护车到老宅?

是谁出事了?

她赶紧往救护车的方向走去,耳边听得佣人焦急的声音,夹杂在一长串错乱的脚步声里。

“不好了,佑少爷突然在祠堂晕倒了,还发起了高热。”

“少爷的身体烫到吓人。”

听见佣人这样说,明徽的心直直往下坠。她顾不上淑女形象,也顾不上会践踏花草,直接溜进茂密的绣球花丛里,拨开头顶的芭蕉树叶,往救护车的方向看。

只见两位保镖抬着一枚担架,小心翼翼地将担架往救护车上放。

担架上,裴湛宁还穿着那件薄T恤,T恤背后透出隐隐的血迹;

一条黑色裤子,眼神紧闭,窄长英俊的脸上泛起不健康的潮红,薄唇干得起了皮,格外有种战损般的美感。

哥哥身上流露出的脆弱感,深深地击中了她。

哥哥怎么就生病了呢?

她转念一想,裴湛宁在手术台上站了六七个小时,他从死神的镰刀下抢救病人,精神高度紧绷;

还未等他高度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就又被带到了祠堂,承受着全族人的审判,以及两道马鞭。

她的哥哥终究是人而不是神,活生生的人,会痛苦,会生病,会发烧。

他生病了,她又怎能一走了之,弃他于不顾?

眼看救护车开走,明徽实在担心他,再也顾不得裴伯礼的禁令,开着她的阿斯顿·马丁,跟在救护车后,到了407医院。

-

裴湛宁发了一场高烧,来势汹汹。

他的身体像被魔鬼给接管了,魔鬼用钳子夹着他,用火去烧他,他的身体免疫系统根本没法抵御住它们。

等明徽跨进407医院的急诊监护病房时,只见雪白床单上,裴湛宁静静躺着,根根分明的眼睫躺倒,冷白肌肤上爆出青紫的血管,像冰白瓷上烧出的脉络。

他睡着时,格外有种乖感,闭拢的双眸笼在立体眉骨的深邃阴影之上,真正成了“睡王子”,让她看了好心疼。

一根输液管从手腕处连到输液架,是给他退烧的。

和救护车一并来照护裴湛宁的,是芸姨和英嫂。至于裴伯礼,他也想跟过来照顾自己这心肝尖儿上的孙子,被裴季仁等两位胞弟好说歹说地拦下。

明徽进来时,真担心她们得了裴伯礼的吩咐,不准她靠近裴湛宁,可并没有。

芸姨和英嫂只是默默对视了一眼,旋即装作没看见她一般,低下了头。

她松了口气,脚步轻柔地走到裴湛宁床边,早就清洗消毒干净的手掌合下来,轻轻抚摸他的脸,他的下巴,他的唇,他的额头。

好烫,烫得能煮熟一个鸡蛋,烫得往日那红润的、无数次吻遍她全身的薄唇,都起了干皮。

明徽心疼得要命。

看见床头柜放着棉签和保温壶,她把保温壶里的温水倒出来,撕开一盒新棉签,蘸着温水,涂抹他起了干皮的嘴唇。

而这时,跟随明徽而来的扑满,在看到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裴湛宁那刻,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喵呜”,旋即跳上了病床,将自己盘成柔软的圆团,趴在它霸霸胳膊和劲腰围出的空位里。

期间有棉签的棉絮脱出,被他唇上的干皮勾住,明徽轻柔地用手摘下来。

她手指触碰到他薄唇时,裴湛宁两片薄唇启开又闭合,将她半截指尖含在嘴里,很温,很烫。

这是今晚上,她从哥哥这儿得到的温软和湿润。

作者有话说:周六还有一章更新,会更到嫣嫣照护佑哥,会甜一点,因为这两章都太苦了,更点甜的缓缓心情。

至于爷爷,现在他对佑和嫣都很凶,因为他还是很封建。但后面,在佑哥和其他人的引导下,他也会放弃这种封建的思想,认回明徽做孙女和孙媳,疼爱他们生下的小豌豆。咱们嫣嫣已经没父没母了,不能再让她失去爷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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