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对啊,你说是不是好消息!”

陶萄大为赞同:“简直是大好消息。”

“对了,趁寒假还没过去,你和郁峦要不要回樟溪镇玩?难得小明没人管,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摘砂糖橘啊?我外婆家的橘子最近都熟了呢,晚上就在我外婆家住一晚,怎么样?”莉莉又提议。

陶萄一听就说好,她也好久没回镇上了!

那个承载了四人童年的南街小巷,她也好想念。

学校发的一堆卷子,陶萄和郁峦已经写了一半了,她把喜欢写的文科类卷子都写完了,就剩数理化。郁峦比她稍微有点规划,就剩作文了,这不怪他,他真憋不出来。

玩两天再回来做应该也来得及,店里目前也很平稳,寒假没了学生这个强力的购物群体,店里主要还是做写字楼的生意,不算特别忙,但也有偶尔来个大单子的时候,因为郁阿姨闲不下来,和付老板又承接了几场婚宴的甜品台和喜饼。

想了想,学业和家里都没什么好担心的,陶萄也兴致勃勃地开始计划起来:“行,那我给你们带榴莲回来做披萨吃。”

榴莲系列的产品放在小镇上卖成本还是略高,而且小镇上老人多,口味也偏传统的,面包喜欢香的酥的咸的甜的,没法接受臭的。之前考虑再三,陶萄家的榴莲系列产品就没有在老店上新,郑师傅那边还是做泡芙、招牌的那些款。

“榴莲披萨?我都没吃过!”饶莉莉好哇好哇个不停。

“我还能再给你做另一个好吃的。”陶萄其实还有个很好吃的新品放在肚子里还没实施,由于之前陶广志又是做榴莲又是离婚,心情像坐过山车,脆皮鸭都快被他烦死了,陶萄就没敢多说。

加上榴莲系列在新店这段时间销量也还在持续走高,也没必要那么频繁地上新,还是得等上一个新品的峰值开始跌落再进行上新更好。

倒是老店那边算起来有好半年没上新品了。

不如这次放在老店上新,顺带还能和莉莉、张家明都聚聚。

两人很快约好了时间,陶萄第二天和陶广志、郁美珍一说,这两夫妻也完全没有中考生家长的正常反应,一个忙着给客人结账一个忙着揉面,特有默契地齐齐伸头说了声:“好啊,去放松放松。”

陶广志还不忘指派陶萄和郁峦干活:“正好啊,那我们都不用请人打扫了,你和小峦回去,顺便把家里的老房子开窗通风打扫,再去你大伯家看望下你阿公阿嫲。”

“没问题。”陶萄本来就打算要去老店。

镇上的老房子还有不少陶萄和郁峦的衣服,也不用收拾什么行李,陶萄就从家里剥了两个榴莲,用密封盒和保鲜膜裹了好几层装在袋子里隔绝味道,这是答应给莉莉带的。

郁阿姨还给了她五百,嘱咐了两句:“好好玩,要去莉莉外婆家前,也买点水果牛奶拎着去,多买点,重的就给小峦拎。”

“知道了。”陶萄一点头拉着郁峦就往车站跑。

她心情也很雀跃,好久没见着莉莉了,新学校的同学也很好,但莉莉是她两辈子的好闺闺啊,那是不一样的。

还有小明,也能看看他伤得怎么样。

两人买了票进站时,运气还挺好,正好赶上一班要发车的班车,陶萄把橘子皮往郁峦鼻子上一扣,就推着他上车找位置了。

“你坐里面,看着外面不容易晕车。”陶萄把郁峦往车窗边的位置推,就听见他用手捂着橘子皮,忽然对着窗子外面咦了一声。

陶萄还没坐下呢,下意识往他那个方向看。

大巴车高,视野盲区也大,陶萄那个角度只看到一片驼色的长款呢大衣的衣角,以及衣摆下面的红底高跟鞋。

但那个人似乎也要上车,很快就从被遮挡的地方走了出来。

一看清那人的模样,她浑身的血都猛然冲上了脸颊。

上辈子怀着无尽的期盼千辛万苦才寻到,却连一句好好的问候都来不及说就被狠狠羞辱了一番的人……竟在这样的时刻、这样随意的场合,就这么出现在了她面前。

原来她曾回来过?

孟流香……她的亲妈妈,怎么会在这里?

高跟鞋哒哒地踩过,那中年女人登上车厢时,陶萄像只小乌龟,扭身把脸往郁峦肩头一埋,抱住了他的胳膊。

幸好还有芋头在,陶萄懦弱地想,她这辈子已经……不太想见到她了。

郁峦呆住了,半晌,才慢慢地抬手回抱住了陶萄。

“芋头。”

“嗯?”

“我困了,靠着你睡一会儿。”陶萄把脸埋下去后就闭上了眼,她的指尖其实都有些抖颤,攥住了郁峦的外套袖子才遮掩过去。

“好的姐姐,请你睡吧。”郁峦不知道她心里正翻江倒海,还认真地调了调自己的坐姿,笨拙地把手臂支起来,把她的肩头揽住。

“嗯,睡了。”陶萄依旧闭着眼,若无其事地说。

其实,她怕她一睁开眼,泪水就会流出来。

有妈妈有什么了不起。陶萄还很小的时候,叼着棒棒糖,姿势霸气地坐在面包店门口,瞅见被妈妈牵着手来买面包的小孩儿,时常会这样如刺猬一般这么想。

更多的时候,是偷偷躲在门后面,看着被罗老师背着、抱着、哄着的莉莉想,如果她的妈妈没有走就好了,那她也有妈妈了。

偶尔做梦能梦到妈妈回来,可惜她没有其他参照物,即便是做梦,梦里的她有了妈妈,那个“妈妈”也是长着罗老师或是大伯娘的脸,最可怕的一次,梦里长发连衣裙的女人一扭头,妈妈竟长着张阿公的脸。

每次在梦里看到了熟悉的脸庞,陶萄就会因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而醒过来。后来,家里有了郁阿姨,她又开始担心梦里的妈妈变成郁阿姨的脸,也担心自己以后真的把妈妈忘了。

那个她有些像小时候的郁峦,懵懂地孤守着自己小小的固执,不希望妈妈这个角色随便被谁替代。

想去找她,想见见她,也不是为了什么,陶萄没想过非要相认,如果她愿意那当然好,如果妈妈有了自己的新生活,陶萄也会默默祝福而离开的。她也没想过见了面必须要问她为什么不要她,就是单纯地想知道她好不好,知道她的样子,把这十几年的念想了了。

却没想到哪怕仅仅是如此,都变成了一厢情愿。

很多关于亲生母亲的事情,是陶萄从初中到高三,花费了六年的时间旁敲侧击地从家人嘴里零零碎碎抠出来的。

不知为什么,家里对她的妈妈总是讳莫如深。

陶广志从来不提,就算她问了,他会很罕见地沉默很久,陶萄也不敢多问他这个,毕竟那时郁阿姨和郁峦已经走了,她也上了寄宿学校,他一直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老房子。

她对父亲的愧疚远远大于对母亲的追索。

她本就做错了那么多事,怎么舍得一直往陶广志伤疤上撒盐呢。

可有关妈妈的事早已成了她整个青春期无法回避与消解的执念,她太渴望了,以至于后来都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在渴望。

高三的春天,也是郁峦死去的那一年。

除夕,满天升起的烟花,鞭炮彻夜响不停,一大家子天南地北回来,聚在大伯家吃年夜饭。

家里的除夕夜似乎年年都懒得认真看春节晚会,电视开着晚会当背景音,大家打麻将的打麻将,说八卦的说八卦,小孩儿们早跑到楼下放炮放烟花。

这导致陶萄长大后在外地上大学,人人都懂得的那些小品梗她竟一个都接不上!对上舍友们那渐渐变得警惕怀疑的眼睛,她也懵了,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两个姑姑、大伯娘和二婶婶陪着阿嫲在客厅里嗑瓜子织毛衣说说话,阿公、大伯、二叔和她爸陶广志在屋里打麻将。

陶萄和几个堂兄弟姊妹在楼下放烟花,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很能折腾,烟花一把把拿在手里放,放了小的放大的,没一会儿就把一大袋烟花全放完了,众人都没过瘾,一致指派陶萄上楼去拿钱,再去买一波。

陶萄在小辈儿里独一份的受宠,一是因为陶广志是脑子进水的老幺,大家怜爱他也怜爱陶萄;第二嘛,是因为只有陶萄没有妈妈,所以亲戚里的女性长辈都会偏心她。

不管是做什么坏事,打碎碗筷、炸了猪圈、把二叔的摩托骑水沟里,全推陶萄身上准没错,她扛起了锅,大家都能不挨打。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她也很讲义气,不管多离谱的捣蛋,也不管大人信不信,每回都骄傲地说:“对,是我干的。”

那回也是,她义薄云天地上楼来,大门半掩着没锁,她拉开外面一层铁门,正抬手推门,就先听到大伯娘惊异的声音:

“……那个阿香还敢回来?我听说她前几年也回来过,她那弟弟不是烂赌被人失手打死了吗,她姐姐通知她回来办丧事,结果你猜她怎么样?她把灵堂全砸了,还雇人把她爸妈的坟都刨了,弄了个天翻地覆,就一走了之了。”

这是大新闻,闹得不仅樟溪镇津津乐道,隔壁县都有人来看热闹。

“没回来,老二前阵子不是出去批货,在坞州市区那个什么体育馆偶然见过她一次。人家现在很阔气了,住上大别墅了。我听老二说,她好像也是弄什么生意,做得有模有样。”阿嫲声音,“她见了老二跟见了鬼一样,还讲他认错人了,扭头就走。”

大伯娘冷哼一声接口:“做贼心虚呗,当初她说走就走,还把广志的钱全拿走了,弄得我们葡萄奶粉都没得吃,这事我能记恨她一辈子!”当时陶萄简直是吃百家奶长大,大伯娘不时塞点钱,二婶婶送点小衣裳,罗老师帮忙喂,多难啊。

二婶婶是个温柔文艺青年,似乎还知道些内情,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她这个人其实也蛮可怜的。她娘家以前在外头装得人模狗样,其实很不像样,那年她刚嫁过来,她那个弟弟不是立马把她彩礼拿去赌了的呀?哦呦,弄得多难看啊。”

“当初也是我不好,那时候都是媒人介绍的,我们也没注意她们家是这个样子的,听信那媒婆鬼扯了一大堆,真是鬼迷心窍。”阿嫲说起来都后悔,“现在回想起来,你们听听她和她两个姐姐的名字,续香、继香、她叫流香,我都不知道那也是添丁续香火的意思,要是知道我肯定不同意了,那家人这样养女儿就是有问题的。”

阿嫲是真的为这事儿后悔了半辈子,提起就叹气,姑姑们忙劝:“妈,不怪你,那会儿哪知道啊,阿香老爸当年可是村长,这门亲都说门当户对,人人都夸的,我们知人知面不知心。”

大伯娘嫉恶如仇,表示:“家里不好,人要感恩的嘛,也不能这么坑我们家的吧?我看她嫁过来就是看中广志是个傻子,她人精明得很,早就计划好借机要离婚的!那我们家就活该的嘛?好好结个婚弄成这样子,连带着葡萄也受苦,怎么都讲不过去的。”

“也是的,她和广志闹离婚拿钱跑掉了,她那个弟弟不是还好意思来闹的呀?也就广志心肠好的,一直肯替她隐瞒,还叫我们谁也不要讲,不然她老早就被家里抓回去了。”二婶婶墙头草,又附和着大伯娘说,“讲起来也是没什么良心的。”

大伯娘把瓜子皮丢进垃圾桶:“本来就是!正常人就算对广志没感情,抛下的女儿总会过问的吧?她可没有,心肠多硬的人。”

“好了,你们不要讲了,这件事都多久了,不好讲了。”阿嫲听得心烦,像赶苍蝇一样摆手叫停,“人家现在发达了是人家,以前怎样也算了,广志没对不起人家,我们就坦坦荡荡过我们的日子。”

大伯娘也一挥胳膊,扭头一瞧:“就是的,大过年讲这么晦气的人做什么,哎?广志呢?他怎么不打麻将了?”

“到阳台打电话去了,屋里信号不好,肯定是打长途到港城去的,与其讲那个阿香啊,不如讲讲美珍好了呀,美珍多好啊,怎么就没缘分呢?我看广志心里很是放不下她,等陶萄考完大学,不如我们凑点钱叫广志去港城开个小小面包店好了呀,”二婶婶没说完自己先咯咯地笑,翘着兰花指在空中一划拉,“说不定两人能再续良缘。”

“那广志不就跟入赘一样啦?不好不好,”大伯娘是个有些传统的当家大嫂,一边笑一边摇头,“一把年纪了还跑去港城追老婆,多让人笑话啊。”

“笑话让那些人笑去,广志能过得好就行。”阿嫲听了倒是觉得好,“入赘也没事,让他跟美珍姓郁都行,我儿子多,我无所谓的。”

众人搂着阿嫲大笑,阿嫲也忍不住笑起来。

唯独陶萄在门口偷听得心砰砰跳,那时她傻傻的,没去细想大人们这些只言片语底下的诸多暗流,也分辨不出来。

那时她竟听得眼里有了泪,天然地共情了母亲的苦难,也松了一口气。

老爸果然没有对不起她妈妈,她的妈妈也不是抛弃她,她听起来是过得很苦所以才想离开的。

怪不得家里从来不提妈妈的事情,家里也没有一张妈妈的照片,又怪不得陶广志对这件事总是态度古怪,陶萄莫名又燃起了希望。

她记住了坞州市、体育馆、别墅这几个词,当莉莉说要去坞州看演唱会时,她一下就同意了,虽然坞州很远,比桂江市还要远,两个小女孩儿也从没出过远门,但这或许是她见到妈妈的最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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