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呦,她还知道自己心大,张家明勾嘴一笑,又问:“郁峦怎么了?”

“我不知道啊我猜的!葡萄最看重郁峦了不是吗?哎,别问了,你要不要跟我去照相?我待会要发给陶萄看的!”饶莉莉拉着张家明的胳膊说,“走走走,我今年这么好看,不拍照多浪费啊!走啦!我们也合拍一张,庆祝十八岁啊!”

张家明原地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顺从地被她拽走了。

饶莉莉像雀跃的小鸟,蹦蹦跳跳,张家明没有急着追上她,看到路边有拖着一大堆气球售卖的小贩,还去买了个兔子大气球给饶莉莉。

她从小就这样,从三岁光屁股蛋起,直到现在都十八了,每年过年都还得买个气球玩才过瘾。去年她还抢她小堂妹的气球玩,可出息了,把人小孩都弄哭了。

照相馆离家里不远,街上很多店铺都关着门,但过年是大家拍全家福的热潮,照相馆今天就照常还在营业。

饶莉莉已经先跑进店里去了,张家明踏着满地的红色鞭炮碎屑,闻着空气里经久不散的硝烟味和香烛味,看着满街喜庆热闹,心中默默地想,他该庆祝的或许不是十八岁,而是自由……

或许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自由。

他原本不应该对未来抱有希望的,但自从上了高中之后,他就像获得了缓刑的罪犯,止不住地对此萌生出一丝希望来。

他想,又一年了,他从不期盼着过年,却总会忍不住期盼着能快快长大,现在,那个放在心里很久很久了的计划,终于能慢慢做准备了。

张家明垂着眼,牵了个气球迈入照相馆。

他一进去就被饶莉莉拉着站在喜庆的红色画布前,怔怔地转头看了看兴奋和照相师傅商量拍照姿势的饶莉莉,在师傅眯起一只眼,喊着一二三茄子的瞬间,他抬起了手臂,揽住了莉莉的肩头。

咔嚓咔嚓几声,时光就此定格。

张家明也跟着凑到相机前,去看拍得怎么样,看了会儿,他轻轻地和饶莉莉说:“多洗几张吧,也给我一张。”

*

陶萄确实这几天都挺没劲的。

她穿着花里胡哨的厚棉袄家居服,躺在也穿着绿色条纹家居服的郁峦腿上复习单词,可背半天还在第一页第一个。

高二上册英语课本单词表的第一个单词就特别难。characteristic,特征,characteristic,特性……念了好几遍也没记住,还越背越糊涂了。

虽然今天才大年初一,但早上电话打了一圈拜过年,就没两个小孩什么事了。陶广志吃完早饭,就开着才新买没几个月的神车五菱小货车,和郁美珍出门给长辈送节礼去了。

陶萄和郁峦没跟着一起去,两人和脆皮鸭被单独留在家里老家。

两个孩子那么大了,领着去吧,人家肯定得准备红包,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撕吧都能撕吧半天。

要是遇到心眼小的,估计还觉得膈应,以为陶广志和郁美珍想钱想疯了,带俩那么大的孩子来蹭红包,所以干脆不带。

陶广志临近中午打了电话回来:“你们俩自己热热昨天的菜吃吧,我和你郁阿姨在你三叔公家吃饭呢,晚点才能回去。”

陶萄就知道,一翻身从郁峦身上爬起来,懒洋洋地往后一捣胳膊:“芋头,你去热菜吧,我估计啊,这样下去,我们要连着吃剩菜到初八了。”

过年就是这样,走亲访友,吃吃喝喝,家里如果没请客的话,除夕过后基本都是剩菜,各种笋干、菜干、蒸鸡、焖鸭、炖排骨之类的硬菜都能吃好几天。

当然如果请客就更惨了,剩菜在冰箱里成堆繁殖,能吃到正月十五。

郁峦乖乖去了,用量杯精确地量了米,还严格地用小拇指测量了水位,蒸了新米饭。还重新煮了个简单的紫菜蛋汤,又把剩菜里的笋干焖鸡肉重新摆了盘才加热。

等饭好的空隙,他还没忘了去给脆皮鸭做鸭饭,围着陶广志的粉嫩花边围裙,忙上忙下,陶萄在沙发上翘脚瞧着,还觉有几分贤惠。

两人坐下来面对面吃饭,郁峦严谨地把自己碗里的米饭压得平平整整,抬眼一看,陶萄也慢腾腾地喝着汤,可喝了半天汤也不见少。

“姐姐。”他放下筷子唤了她一声,“你不开心吗?”

芋头平时不怎么爱看人,还经常听不懂别人说话,可有时却又这么敏锐,陶广志和郁阿姨都没发现她心里有事。

陶萄被问得一愣,抬头看他一眼,忙掩饰地把汤一饮而尽,说:“没有啊。”

除夕她一开口让他别去港城,郁峦就迫不及待地点头了:“好的姐姐,我不想去。”

他能努力忍受和姐姐分开,可不代表他愿意和姐姐分开,能不分开当然最好了。

姐姐说不去,那就不去,他听话着呢。

昨天郁峦答应得这么爽快,说完还腻歪歪的,把脑袋顺势靠着她肩头枕着看烟花,他这么坐姿势其实很别扭,也不怕落枕,他还特开心,一本正经地宣布:“必要的时候可以打破规则。”

陶萄一开始听了他答应不去,心里也还挺开心的,伸手呼噜呼噜他的头毛,他就跟小时候那样蹭她的手,小狗似的。

哦不,郁峦已经长得一米八多,那叫大狗了,起码也得叫阿拉斯加。

这还是饶莉莉给他起的外号,说,他不应该叫阿斯伯格,他这么跟屁虫,应该叫阿拉斯加。然后张家明又在旁边质疑,不对啊,听说阿拉斯加那种狗一撒手就没了,跟郁峦也不太像。

但夜里守岁等着零点倒计时的时候,为了郁峦可能要去探亲这事儿,陶萄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郁闷了起来。

郁峦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曾受尽欺凌。

陶萄一直都不敢问,上辈子,哪怕陶广志也曾有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想告诉她什么,陶萄都会跟应激了似的,立马打岔,把话题扯开。

直到有一次,她偶然刷到一条反对霸凌话题下的评论里,写的是有个女孩儿,那女孩儿跟着妈妈改嫁,她妈妈本以为她日后能受到优渥的教育,她却险些被人摁在肮脏的水池里溺死。

那个新闻里的女孩儿,被人骂北姑、番薯、土包子,曾学她说话的腔调来取乐,曾模仿她走路的姿势,她被人孤立,羞辱她,有些坏的还会故意作弄殴打她。

陶萄看了一半,就浑身发凉,实在不敢看下去了。那是个正常的女孩儿,尚且被人如此对待,那么郁峦呢……

她其实是可以想象得到的,这些事情,和当时年代局限与社会风气有些关系,但也没有绝对的关系。这辈子,即便郁峦一直在她身边,在樟溪镇也曾被人嘲笑戏弄过好几次。

心肠坏的人不分地域,碰到了就碰到了,毫无办法。

那他上辈子又有多难呢?

她小时候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非要赶他走呢?这辈子很好,郁峦好好的,郁阿姨也没有远走他乡,没有一辈子都在为郁峦的死讨公道,为他打官司。

可就是越好,陶萄心里就越难受,就像破了一个大洞似的,止不住就会想,如果她没有重生,如果这一切都是梦怎么办?

正月里几乎天天都有神明要拜,每天都要放鞭炮,弄得她睡着睡着被铺天盖地的鞭炮烟花声惊醒,立马就会掐自己一把,疼得很清醒,她才会松一口气。

这种莫名低落沮丧的情绪持续了很久,直到开学都还没有消解。不过郁阿姨厂子那边的事多,似乎也没办法马上抽得了身,出一趟远门。

不过郁阿姨和她大哥大嫂关系倒是真不错,时不时能打个简短的电话,算是彻底走动起来了。

陶萄特猥琐地撅着屁股偷听了一回。

就听郁阿姨说着说着还抹眼泪,说知道去那边打工那么苦,当初就不该让他们去。又说美兰现在听话多了,结婚生了孩子,自己也被婆婆刁难了,才知道换位思考,知道自己年轻时有多不懂事。

“哥,大嫂,我真想你们了。幸好你们现在苦尽甘来了,哎,太好了……真好……”

陶萄听到零星几句也觉得好心酸,九十年代人人都憧憬着港城,却要去了才知道多苦,挤在笼屋劏房暗无天日,被收缴证件沦为黑工,肆意压榨欺压,工时从天亮做到深夜,一天干足十五六个钟头是常态,薪资只有合法工人的一半还不到。

那时还是回归初期,局势尚未完全安稳,市井鱼龙混杂,郁峦的大舅和大舅妈日日提心吊胆,身处异乡,好多时候连自保都难。幸好夫妻俩还能相互扶持,咬牙死撑着,也幸好遇到了不少贵人好人,十年来攒下了一些人脉,如今终于熬出头站稳脚跟,现在开了个小门店,卖点粮油面粉油盐酱醋。

郁美珍哭得都没声了。

陶萄听了也不是滋味,郁阿姨是很在乎家人的,不管是陶家的亲戚还是郁家的亲人,她都很上心,也从来不缺礼数,可惜她的娘家那头因郁家大哥远走他乡的缘故,一直缺了一块,一直让她惦记着。

听完,陶萄蹑手蹑脚要转身,一扭头就发现身后郁峦不知何时也冒了出来,也一模一样地撅着屁股学她偷听,吓得她哇地跳了起来。

郁峦也被她哇得吓一跳。

然后两人就被抓包了。

郁美珍哭笑不得,赶紧把脸一抹,挂了电话说:“你们两个干嘛呢?想知道直接进来听嘛,又不是什么秘密!等阿姨有空了,再把这些旧事,慢慢告诉你们。”

说完,她挺激动地问:“小峦,你还记得你大舅吗?他走的时候,你还那么小一个呢。”

郁峦点点头:“大舅给了我钱。”

郁美珍神情恍惚,往事仿佛历历在目,她眼眶微红:“是啊,他都要走了,穷家富路,还把身上的钱都给你了……”

陶萄在旁边插不上话,她还揣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只好伸手紧紧地握住郁峦的手,她捏得太紧,手心出汗,连郁峦都诧异地低头看了眼。

郁美珍叹口气,又旧事重提:“小峦,回头等妈妈忙好了,就带你去港城看看大舅。”

郁峦张了张嘴,就要说话,陶萄赶紧踩了他一脚,他又被迫嗷了一嗓子。

“痛姐姐。”

“先走先走……上楼再说……”陶萄干笑着把他拉走了,这不会拐弯的傻芋头,肯定是想直接说不去,但这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没看见郁阿姨正伤心呢吗?

幸好立马就要开学,郁阿姨没空,郁峦和她也没空,学校课业重着呢,这件事就暂时搁下了。

陶萄第一次那么感谢学校那堆积如山的作业,也真希望郁阿姨一直都这么忙,腾不出空来去港城,这样或许郁峦的大舅舅妈就会选择回乡来探亲呢,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高二,一开学就分了班,文科就四个班,从一到四,陶萄成了高二四班,莉莉在三班,两人就在隔壁紧挨着。这可把饶莉莉高兴坏了,一开学就冲到她班上,来了个饿狼扑食,往她背上蹦。

差别没把她午饭压出来。

张家明还在八班,郁峦被发配十班了,但现在换班级对他而言已经算是小菜一碟,小学时换个座都能哭一鼻子的小芋头,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自己拎着书包去新教室找座位了。

虽然他一到班级,第一件事还是把课本一本本立起来分类,摆这个摆那个,跟个松鼠一样,专心忙活了一上午。

分科完没过两周就宣布要月考。

今年三月的天气都还不大暖和呢,天气又湿又冷,冻得袜子冰凉凉,脚也冷得僵硬。午休时分,复习得头昏眼花的陶萄,溜到了饶莉莉的宿舍,挤在她宿舍的小床上,两人盖着被子一起暖脚说话。

抱怨了一通考试的事情,饶莉莉忽然就坐直了,还清了清嗓子。

陶萄也立马跟着坐直,还熟门熟路地从饶莉莉枕头底下摸出半包牛皮花生,她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有八卦了。

“葡萄,我跟你说,我跟我们班上学委谈了!”

陶萄差点被牛皮花生呛死,这不是才分班两周吗?这么快?她惊愕啊了一声,没想到这八卦是关于饶莉莉自己的。

她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谈了才告诉我啊?”

“哎呀我其实也是才知道。”

“什么?”

“他经常给我讲题目,今早忽然给我传纸条,写了一首诗给我,我想想他不丑也不矮,人还挺斯文戴个眼镜,就收了。”饶莉莉脸红扑扑的,“我就是想试试呗,还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情诗呢。”

陶萄终于把那牛皮花生咽下去了,凑过去逼问:“那你怎么谈的啊?就光讲题啊?那小明不也天天给你讲题吗?”

“不啊,我们早读完还约着一块儿去吃食堂早饭了。”

这就叫谈啊?陶萄眨了眨眼:“那张家明肯定也知道了呗?”

“知道啊,他说行,以后他省一盒牛奶了。”饶莉莉嘿嘿笑着,“那学委人还挺浪漫的,弄了个玫瑰香的小本子,以后我和他传话都专用这个本子传,他说什么以后我们俩的点点滴滴都在上面,写满了翻阅回看,多有意义啊。”

陶萄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忍着笑:“嗯,浪漫。”

“他还会弹钢琴哦,说周末去大礼堂给我弹什么爱德华。”

“献给爱丽丝吧?”陶萄又抓了一把花生在嘴里嚼。

饶莉莉直拍她大腿:“对对对,就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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