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不想去找表哥玩。

表哥会打他,他……他想回家找姐姐了。

郁美珍没能留意到郁峦低落的情绪,只急忙想将他送进隔壁表叔家,和几个恨不得倒吊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外甥嘱咐了几句,又让郁峦乖乖的,和哥哥们一起下跳棋、又或是看电视都行,就忙赶回去。

一进去,就见郁美兰斗鸡似的瞪着郁国强,喊得比他更大声:“你什么意思?这下全都怪我了?你是谁的哥啊?讨了老婆,妹妹和亲妈都不要了是吗?”

“美兰!你别说了!”郁美珍听得眉头紧皱,正想拦在两人中间,就听郁国强突然又咆哮一声:

“是!我不要了!我都不想要了!”

郁美兰怔住了。

郁美珍的心口也怦怦直跳。

郁国强怒极反笑,沉默了片刻,突然决绝地说:“你也不用这么委屈,我和杏红已经决定去港城打工,杏红的亲戚替我们申请了外劳配额。劳务公司的批文下来了,我们票也买好了……就算……就算在外面吃糠咽菜也无所谓,我们讨个清静!妈摔得不重,休息几天就好,以后……我会多挣家用寄回来。”

他别开眼:“以后这个家就再不用吵架了。”

“哥……”

郁美珍快步走过去拉住郁国强的胳膊,有点难以接受,“这件事你都没和我说过啊?你怎么不同我们商量?就算要去打工,去市里、去滨城,就算去沪城也好,为什么要去港城……那边联络都不方便啊。”

港城虽然近,但什么都不太一样。

郁国强说:“商量什么?说来说去,你们都不会同意的……而且,港城已经回归了,以后好方便的,你不用担心。”

这时,郁美兰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想去港城,哼,都说港城遍地黄金,你们倒是自己去过好日子了……”

“美兰!你闭嘴啊!”郁美珍听得都忍无可忍,狠狠瞪看她一眼,她眼神闪烁地扭过头去,到底不说了。

“我今天就走,安顿好了再给你们打电话。”郁国强嘲讽一笑。

他说完这话,推开屋门,拎起早已收拾好放在门后的蛇皮袋,走出了院子。

郁美珍眼含热泪追出去:“哥,你不和妈说一声吗……”

“她知道。”郁国强大步往前,再不回头。

他走出院门,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才走出几步,就看到郁峦垂着头,独自一人坐在表叔家院门口的门槛上。

荔浦是个很小的岛屿,晴也刮风,雨也刮风。夏日的风热乎乎,带着浓浓咸腥味,天很蓝,郁峦满头满身被吹干的泥巴印子,静静地仰头看棕榈树被吹得哗哗倾斜的巨大叶子。

有人提着蛇皮袋经过他身边时,他都没转头看一眼。

倒是郁国强脚步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他一张张捋平,叠好,弯腰塞到了郁峦手里。

郁峦这才愣愣地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移开。

“小峦乖,听你妈的话,大舅走了。”

“我听话的,”郁峦瞥他一眼又移开:“大舅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不理解的话,郁峦就会无意识地喃喃重复。

“过年回来再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好的。”

“嗯,那大舅走了。”

等郁美珍匆匆追上来,郁国强已一路走到下坡处,她喊了好几声哥,郁国强都没有停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郁美珍喘着气,站了会儿,用手掌把脸胡乱擦了擦,才低头看向郁峦,这才突然发现他脸上头上、衣裳都沾着泥巴,膝盖也破了一块皮。

“怎么弄成这样?你摔倒了?”她才疑惑地挨着孩子坐下了,怪了,刚刚不是让他和几个表叔家的孩子一块儿玩么?怎么如今一个人在这里?

郁峦慢慢地点点头。

“怎么摔的?”

“表哥拿泥巴扔我,我躲开,不小心摔了。”

郁美珍顿时火冒三丈:“他扔你?他干嘛扔你?”

郁峦眼睛看着地上。

“小峦,要讲话,你不要总是不爱讲话,不然妈妈不懂你在想什么。”郁美珍皱眉。

他怯怯看了眼妈妈,想了想,在脑海中排演了一遍怎么说,才努力复述了一遍:“他们讲……我是白痴仔、哑仔,让我滚出去……我没和他们说话,他们就推我出来,朝我扔泥巴……”

“他们骂你还打你?”

郁美珍气得声音都拔高了,看着睁着茫然的眼睛且浑身狼狈的儿子,她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撸起袖子就往隔壁去。毫不客气地把两个外甥拎着后脖领子,全拉进菜地里,也给他们浑身抹上刚浇过农家肥的湿泥巴。

两个外甥被臭得嚎啕大哭。

郁美珍又和闻声赶来的亲戚大吵一架。

吵架回来后的郁美珍还是浑身冒火,看狗都不顺眼,进屋带郁峦擦脸时,顺带又把郁美兰和亲妈都狠狠教训了一顿。

郁美兰被骂得捂起耳朵夺门而出。

郁峦的外婆被大女儿指责,脸上挂不住,又听说郁国强真走了,一下躺在床上直哭,什么也听不进去。

最后,郁美珍又还要气呼呼地给她俩做饭。

真是一团乱麻,她也很无奈,早知如此,当初对嫂子好些不行吗?

饭做好了,郁美珍也一点胃口都没有,看着空荡荡只有哭声的娘家,她一股邪火又从心底冒出来,给郁峦吃了个面包,把自己带来的其他罐头面包也原样装好,直接拉上郁峦坐轮渡回镇上。

坐在船上,吹着海风,郁美珍才慢慢冷静下来,看着专心趴在窗边看浪花的郁峦,她有些心酸地摸了摸他被晒得发烫的头顶。

郁峦侧头看向郁美珍。

郁美珍忍不住问:“小峦,你喜欢现在的家吗?”

郁峦点点头。

“陶叔叔对你好吗?”

郁峦再点点头。

“姐姐也对你好吗?”

郁峦毫不犹豫,特别用力地点点头。

“嗯?”郁美珍有些意外。

陶萄对他们的到来,反击是很剧烈的,前两个月,郁峦几乎天天都会被她弄哭,也就这两天才好些。

但郁美珍也能理解。

郁峦亲眼目睹他爸意外身亡后,也曾连续一两年日日都做噩梦,惊醒后还会大哭大闹,本就很内向腼腆的个性,也变得更加严重封闭,有时还会做出些令人无法理解的行为来。

当时还在前夫家的那阵子,婆家亲戚都说郁峦是傻子,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他们才会连犹豫都没有,就不想要他了。

小峦不讨人喜欢,尤其更小的时候,更是难带,他说话很迟,总是无缘无故频繁哭闹,教他叫妈妈,教他用筷子勺子都教了很久很久、千遍万遍才学会……有时,会连她这个当妈妈的都会觉得喘不过气,可生出这样的念头,又令她羞愧又难过,她怎么能连自己的孩子也嫌弃?

以己度人……郁美珍对陶萄会萌生出对她和小峦的厌恶毫无怨言。

相反,她总想对她更好些。

她还是相信真心才能换真心的。

但郁美珍还是有点好奇:“陶萄……姐姐先前……也对你好吗?她之前不是也说过你是傻仔啊……”

郁峦望着大海,风吹得他的头发全飞起来了:“是啊。”

“那你还觉得她好吗?”

“嗯,姐姐好。”郁峦平静地看向海面。

姐姐之前是很奇怪的。

她会弄坏他的拼图,会把他的作业藏到白切鸡的狗窝里,会一巴掌把他排好的铅笔都打乱,会在他衣服里放死掉的知了,会关门不让他进去,会把他鞋带打死结,会故意躲起来吓他,会一遍遍地说很讨厌他。

可是打雷下雨,她会收留他,有坏孩子打他,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保护他。

想到这里,他再次点点头,坚定重复了一遍:“姐姐很好的。”

“为什么啊?”

郁峦回想了一下,慢吞吞地说:“姐姐从来不会推我打我,别人用石头扔我,姐姐会很凶地站出来说‘一群扑街,你们再扔一下试试看?我打爆你个头!’他们就都跑走了。”

郁美珍:“……”

不愧是陶萄,超勇的。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眉头一皱:“姐姐帮你骂过欺负你的坏孩子?是……南街巷子里的孩子吗?”

“嗯。”

郁美珍心碎地沉默了。

她都不知道原来巷子里的孩子也会排挤欺负小峦,但不同的是,因陶萄的存在,经常在荔浦发生的这些欺凌,小峦都没有再经历一遍。

只是,那些好的坏的,他全都记得。

他只是不太会表达,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郁美珍心疼之余,不禁又感激无比地想:幸好有陶萄在,不然郁峦又该要遭多少罪呢?而且,也是没想到……

陶萄这孩子,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呢。

**

郁峦母子坐船回来时,陶萄也一口气把生字、拼音的暑假作业全做完了,她颇有成有感地翻了又翻,这都是她今天的劳动成果。

随后,又飞快地画了一张招牌。

上辈子开店后,她经常自己给自己手写招牌,如今还算挺熟练。

就是要注意把广告体故意写丑一点。

饶莉莉和张家明因为听收音机哪个电台又打了一架,说打架有点抬举张家明了,饶莉莉手刚举起来他就滑跪了。

张家明想听温馨点歌台,他喜欢那个叫肥松的主持人讲话,而且有很多好听的流行音乐,他都很喜欢。饶莉莉不干,她要听动物世界:“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中途各自写了会儿作业,但因为饶莉莉很快就没耐性了,两人莫名其妙又和好了,放弃了收音机,现在一起趴地上看小人书去了。

见陶萄站起来伸懒腰,饶莉莉在地上滚来滚去地哀嚎一声:“葡萄,你今天也太用功了,弄得我心里都着急了。”

陶萄诚实地叹气:“不用功不行啊,我暑假作业那本都还没动呢,手抄报也还没画,你至少已经开始写了。”

饶莉莉埋怨:“都怪我妈和乐老师,暑假还布置这么多作业。”

话音未落,就听见墙上电子钟报时的响声:“现在是,北京时间,中午,十二点整。”

张家明嗷得一声就跳起来了。

“完了!十二点了!”张家明一看时钟,火急火燎地把练习册水彩笔一股脑胡乱塞进书包里就要走,“我先回家了!”

“你快去吧,跑快点。”饶莉莉怜悯地给他装了几颗巧克力,这可怜的仔,就算只是在巷子里邻居家玩,回家稍晚个五分钟十分钟的也会挨训。

张家明刚把门打开,饶莉莉的妈妈罗淑芬正好从楼梯上来,给他又吓得立正了,忙喊道:“罗老师好!”

“写完作业了?”罗淑芬笑笑,客气地招呼一声:“别急着走,在我们家吃饭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妈煮了,谢谢老师,老师再见!”张家明因这个邀请浑身发麻,赶忙抱住书包溜走。

就算是张家明这样的优等生也没办法和班主任共进午餐。

陶萄忙回头看了眼。

罗淑芬五官温和,戴眼镜,身材有些矮小圆胖,穿一身墨绿条纹的连衣裙,一头烫过的小卷短发。她望着张家明仓皇的背影,转过头连声嘱咐他慢点不要跑,白皙的脸上始终笑呵呵的。

好久不见了,陶萄望着她,眼眶都湿润了。

在没有妈妈的岁月里,在因成绩差从没得到过老师喜爱的漫长读书生涯中,只有罗老师会公平地对她好,从来不嫌弃她拖班级平均分。

每年写期末评语,她还会从犄角旮旯的角落里挖掘出她的优点,比如写一些“性格开朗、团结同学、在运动会上奋勇拼搏为班级争光”之类的话。

上辈子,罗淑芬就是陶萄、郁峦、饶莉莉和张家明几个小学一到三年级的班主任,她记得很清楚,三年级分班后,他们几个都被打散了,罗老师也回去教一年级了,陶萄从此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读书越来越差。

现在,陶萄看到还挺年轻的她更是亲切怀念,她也站起来,情不自禁地喊了声:“罗老师。”

罗淑芬却听得喷笑:“陶萄今天怎么这么客气,你中午还在我们家吃吧?我做红烧排骨,你和莉莉都喜欢的。”

陶萄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罗老师不仅教书教得好,做饭烧菜也可好吃了,简直是能开饭店的水准,她小时没少在莉莉家蹭饭,蹭得陶广志这等厚脸皮的人物都不好意思了,经常交代陶萄也拿些新烤的馅饼过来给莉莉吃。

但今天她还是意志坚定地拒绝了:“老师不用了,我们家今天出了个新的蛋挞,我得回去帮我爸的忙,就不吃了。”

罗淑芬温柔地看着她说:“那一会儿排骨做好了,我让莉莉装一碗给你和你爸送去。”

“那谢谢罗老师了。”陶萄确实也挺想吃罗老师做的饭了,长大后离得远了,真是想吃都吃不着,就羞涩地应了。

“谢什么呀!”罗淑芬摆摆手。

陶萄这孩子生得其实很讨喜,皮肤白,又有一双笑眼,有时罗淑芬都觉得电视剧里那些童星,还没陶萄生得好看呢!

她虽然贪玩淘气,学习还不太跟得上,但如今也才一年级,读书的日子还长久呢,罗淑芬可不像其他老师那般,才一年两年就喜欢给这么小的孩子妄下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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