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陶萄不管饶莉莉问什么都有问必答,她其实就是想把自家的面包宣传到学校去,她家地理位置不好,装修的也和没有装修一样,门面窄,招牌旧,看着实在太不起眼了,以后把大伯家的债还了,再多攒些钱,一定要好好重新装修装修。

就是因为地方不好找,门面又破,之前葡挞火爆了一阵,但却没能打开太大的市场,过来买的人还是胜利街附近的街坊、住户,完全没能利用上附近就有学校这样好的资源啊。

学校走个五分钟就到了,但他们几个路上顾着说话,也几乎是踩着上课铃进的教室,教语文的乐老师已经站在教室里,正带着来得早的同学预习第一课。

乐家荣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越过鼻梁上的黑色眼镜框,挺严肃地看了陶萄他们四个一眼。

顶着老师的视线,四人赶紧缩紧脖子猫着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手忙脚乱地拿出书来读,不敢再说其他的。

小学二年级的课程对陶萄变得十分简单,拼音和常用的基础字在一年级就已经学完,二年级开始教汉字的结构,还开始教怎么用字典按音序查字,课文也开始要背了,还要背古诗,写一些简单的看图写话,还有一些很简短的阅读选择题。

这对陶萄来说都不成问题,她还是头一回上课上的这么兴致勃勃,她以前对学习是真的特别苦恼,现在这体验真新鲜啊……原来这就是学习好的感觉吗?老师讲一个会一个,脑子更被水洗过了似的,看什么都很清晰,学什么都记得很牢。

反倒是坐在旁边的郁峦十分迷茫。

他以前读的荔浦小学快要关闭了,一年级他就学了点拼音和最简单的字,其他什么都没学,但中心小学已经开始练形声字、介词搭配,还有什么aabb、abab的词语,他有点听不懂。

听不懂,他就开始仰头看电风扇了。

夏天很热,电风扇一早就开得很大,吊扇的扇叶急速转起来会拉出弧形的残影线条,那些线条在他眼里,犹如舞蹈的旋转裙摆,又像暴雨急打的波纹,简直美轮美奂。

他专注地看着那些会让人觉得眼晕的线条,在重复又美丽的圆周运动下,连到一个陌生学校读书的忐忑与不安都消除了不少。

以前他会这样看一整节课。

但这次他还没看几分钟,就被旁边陶萄从伸过来的手一巴掌按在后脑勺上,强硬地按下了脑袋:“好好学习,认真听讲,不许看风扇。”

郁峦愣了愣。

陶萄的手也已经收回去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陶萄,最后还是听姐姐的话,忍住了想去看风扇的念头,把目光挪到了黑板上。

慢慢又挪到了老师的头顶上。

乐老师……有一撮毛翘起来了,好像天线哦。

乐家荣正转过身去写今天学的“清、晴、睛”三个字,他个头不高,但长了张很显嫩的娃娃脸,的确也比较年轻,才二十八岁,不过学生们都不太喜欢他,因为他太喜欢提问了。

“好,这三个字,我们刚才讲过了啊。现在我来请一位同学回答一下,这三个字,它们有什么区别?我记得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是吧?来,郁峦同学,你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一到这种阎王点名的提问环节,本来有点叽叽喳喳讲小话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好几个小脑袋都同情地转过来看郁峦了。

郁峦很淡定,因为他还在发呆。

“郁峦?郁峦同学?”

陶萄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郁峦的腿。

他没反应。

她急死了,又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趴到桌面上,嘴唇贴到桌面,小声地说:“老师叫你!赶紧起来!”

郁峦这才蒙头蒙脑地站了起来,但又不知道要干什么,还无辜地低头看了陶萄一眼,陶萄都恨不得替他使劲,压着嗓连声告诉他:

“偏旁偏旁偏旁啊……”

肩膀?什么肩膀?

郁峦没听清,还是搞不明白,怯怯地抬眼,望了望正期待又鼓励地看着他的乐老师……头上迎风飘扬的那撮毛,又呆呆地不动了。

乐家荣:“?”

陶萄只好抢着举手大声说:“老师我知道,是偏旁不同!”

“嗯……陶萄回答得很不错,刚开学,你的态度非常认真,但你要保持啊。郁峦先坐下吧,你也要尽快适应这个新集体啊,跟上大家的步伐。”乐家荣这才挥挥手接着讲。

陶萄把他扯回来,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郁峦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有些害怕地低下了头。

陶萄把手伸了过去,热乎乎甚至有些出汗的手心,一下就包裹住了他的手背,那温度令他因做错事而悬空的心,渐渐又变得踏实起来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陶萄却对他笑了笑。

姐姐的笑容对他而言也像圆周运动一样美丽,她的眼睛弯起来,还会露出两颗白白的小兔牙:“没事儿,以后你别怕,老师提问,你会的就回答,不会就说不会。”

郁峦看着她月牙般的眼睛,点点头。

说完,陶萄还以己度人,想了想,又再多叮嘱了几句:“你以后上课不要总是发呆,努力听一听老师讲课,一开始听不懂也没事,就像听故事那样听,但你要记得,老师是在教知识给你,他们不是喜欢讲话才站在上面的,知道吗?”

郁峦看着陶萄鼓励的笑容,又看了很久才嗯了声。

到了下节数学课,郁峦就好多了。

数学课的计算和几何都是他感兴趣的,他稀少的几个爱好,几乎都和数学有关,陶萄一直不知道他拼图拼得快是怎么回事,今天看他做数学题,忽然就有点明白了。

加减法就不说了,他算的甚至比陶萄这个成年人的灵魂还要快。

还有那种正方体堆叠的题目,对二年级学生来说,算是比较难的拓展题,陶萄上辈子是个学渣,也忘了这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来做,就老老实实地挠着头一个个算。

这种题目的考点其实是引导孩子发现被隐藏的正方体,对陶萄这种没什么空间想象力的人就挺难的,她慢腾腾地才算完。

上辈子她就最害怕几何题了,辅助线她都不知道要画哪里。

算完她往旁边一瞥,发现郁峦早已经停笔了,又偷偷抬头瞄电风扇。

她凑过去看他的练习册,才注意到他是怎么算的,他居然把正方体的堆叠层数一层层标出来,一层几个,二层几个,再全加就得了总数……

陶萄琢磨了一下,是哦!这么做好快!再看向他都震惊了。

这玩意好像叫几何推理思维……郁峦与生俱来啊。

罗淑芬在教室里走一圈,检查学生的课题练习情况,她也惊讶地发现郁峦的数感和逻辑性都特别强,顿时有种捡到宝的感觉,还慈爱地给郁峦在课上做的练习题本子上贴了好几个小红花。

郁峦睁大了眼,盯着被本子上的小红花贴纸。

这是他第一次被老师鼓励,也是第一次被奖励小红花。以前的小学,老师们都讨厌他,因为他不听讲,提问也不说话,那些老师都觉得他是故意的,所以总是叫他出去罚站,一站就是一节课。

陶萄也得了三朵,还挺乐呵,这对她也是稀罕事啊。

一个小红花也没得还差点在亲妈课上睡着的饶莉莉下课后特别沮丧地挤了过来,捧起脸惆怅地坐在陶萄旁边:“葡萄,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得比张家明还厉害了,这么难的题目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二年级还开始学简单的应用题了,今天罗老师就出了一题叫:“妈妈早上去菜市场买了50个鸡蛋,吃了18个,还剩多少个?”

饶莉莉一看这题目就很痛苦,小声地跟同桌黄伟杰悄悄吐槽:“不是,谁的妈妈能一下吃18个鸡蛋啊?撑不撑啊?还有,那吃完放屁得多臭啊?”

黄伟杰真快要笑死了,又不敢出声,忍得肚子都疼了。

饶莉莉说话虽然已经尽量小声,但还被背身正写板书的罗淑芬听见了,气得她粉笔都写断了。

下一秒,饶莉莉的脑门上立刻挨了一下亲妈精准飞射过来的粉笔头。

想到刚刚这茬,陶萄默默看了眼本子上的题目,心想,要是这个她都不会算她就真完了!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含糊地说了句:“我爸说我可能是开窍了,你等开窍就好了……那个……”

她赶忙从桌膛里掏出藏了两节课的芋泥虎皮卷:“你吃吗?”

“吃!”饶莉莉毫不犹豫将学习抛诸脑后。

刚从书包里拿出一袋儿嘉士利夹心饼干准备当点心吃的黄伟杰也闻风而动,胖乎乎的身子凑了过来:“你带了什么?我能拿饼干给你换吗?”

现在小学里管得没有以后那么严,大课间加上做操的时候,差不多能休息二十分钟,几乎每个人都会带零食或是点心来吃,学校里还有两间小卖部呢,前后门各一家,就算没带也能买。

老师们也不管,只要不在课上吃东西就行。

“我带了我家新做的芋泥咸蛋黄虎皮卷,你们没吃过这个口味吧?”陶萄特大声地说,并且故意慢慢地把长条的纸盒解开了,“这是我爸早上新做的!可好吃了!”

小学生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又是好奇心最重的年纪,话音未落,基本半个班的同学都呼啦啦围过来了。

“什么什么?”

“什么芋泥虎皮卷,我看看我看看。”

“哇,好漂亮啊。”

“看着好好吃,你家自己做的啊?”

黄伟杰问着问着,已经吞了无数口口水了。

“肯定是她家做的啊,你不知道陶萄家是卖面包的吗?”饶莉莉嘴上接话,两只眼却直勾勾地盯着陶萄面前那一排虎皮卷。

陶广志今天烤的虎皮卷火候正好,每个都金灿灿的,虎纹又多,芋泥也刮得很有他不要本钱一般的风格,又厚又多,切开每一块都鼓鼓的,都差点溢出来,但这样一个个立起来就显得特别饱满好看。

何况,这时小孩儿能吃蛋糕的机会本就不多,这样漂亮的小蛋糕在班上所有小孩儿的眼里简直是闪闪发亮的,围着看了又看,想吃却又不舍得拿手去碰,只好你一嘴我一嘴地问:

“陶萄,陶萄,你能分给我一块吗?”

“你家卖这个啊?多少钱?”

还有特别着急的:“你家在哪里啊?我放学能跟你回家去吗?”

正在把铅笔一根根摆好的郁峦听了,震惊地抬起头。

陶萄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块虎皮卷的威力这么大,还没吃呢,就有人要跟她回家了。她赶紧摆摆手说:“也不是不行,你们以后都可以来我家买,但你们出门前一定要先和你爸妈说,不能自己乱跑。”

饶莉莉噗嗤笑了起来:“陶萄,你最近讲话好像我妈。”

陶萄:“……”

她现在装小孩也很辛苦啊,真是操心的命。

“那就大家一人分一点吧。”见大家眼巴巴盯着她面前的盒子,她忙补了一句。

一条虎皮卷只切了六块,一人一块肯定不够分的。好在小孩儿们也不在乎卖相,陶萄索性大方起来,你掰一块他掰一块,不管多少,主打让每个人都能尝上一口,没一会儿功夫就分光了。

小豆丁们都吃得意犹未尽,各个舔嘴巴嗦手指。

好好吃。

以前吃的这种奶油瑞士卷,模样倒也和陶萄家的看起来差不多,只是吃着吃着就会腻,他们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就是很容易不想再吃了。

陶萄带来的这种就不会,掰上一块搁在手心里头,都得小心翼翼托着,她家的虎皮卷蛋糕胚子烤得真是软乎呀,芋泥也很好吃,里头好像掺了牛奶,这让虎皮卷里包裹的芋泥吃起来就像奶油一样柔软滑腻,又比奶油的口感更厚实,一点都吃不到疙瘩,加上沙沙的咸蛋黄碎,更是双倍的香。

咸蛋黄的咸味能让甜味更显得甜,陶萄家这个芋泥虎皮卷没有加太多的糖,也没有奶油,吃起来却丝毫不寡淡,少量的白砂糖、牛奶和芋头本身的清甜,就能把风味提升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饶莉莉和黄伟杰,两人已吃得沉醉。

他们俩都是特别爱吃的人,每回下课就凑在一起商量去小卖部买什么,零花钱合在一块儿花,买到的东西也两人分着吃,两人一年级同桌了一年后,就吃得脸蛋身子圆得一模一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亲兄妹。

刚刚他俩也就分到两口,一口虎皮多,一口芋泥馅多,可不管是哪一口,都特别好吃,让人一口吃完了,还想再来一口。

可是没一会儿就分完了。

黄伟杰都有些懊悔,自己怎么跟那西游记吃人参果的猪八戒似的,一口就吞下去了,怎么不知道多嚼几口,现这下好了,他一整天都不用上课了。

肯定一天都想着这味儿呢!

“陶萄,你家的虎皮卷真好吃。我真的好喜欢吃芋泥,去糖水铺我都爱点芋泥白果。”黄伟杰舔了上嘴唇,又舔下嘴唇,回味个不停,还延伸回味到糖水上,在脑子里头便搭配了起来,“芋泥白果也很好喝,真想吃着陶萄家的虎皮卷,配上一碗啊。”

那真是快活似神仙了!

他之前就特别羡慕班上两个同学,一个是学习委员陈萱萱,她家是开小卖部的,零食随便吃,玩具随便玩,还不用花钱,像小浣熊干脆面里的水浒卡,连稀少的六大恶人卡、托塔天王晁盖,她都已经全集满了;另一个是副班长徐海,他家是开小炒店的,他爸妈烧菜手艺太好了,尤其是他家的红烧肉,肥的入口就化,瘦的嚼着喷香,烧得可太好吃了!黄伟杰几乎每次周末都要求爸妈带他去徐海家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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