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回到家,他就迫不及待揭开盒子,拿了一个出来吃。

“哇,好清新好香甜啊!没想到是这种味道……”张阿公一吃到好东西,那耸拉的眼就会瞬间瞪大。他不由坐直了,又继续慢慢品尝,这芋泥虎皮卷和之前的葡挞是完成不同的风格,凉快清爽、绵密湿润,吃下去肚后,嘴里都有芋泥香。

偶尔吃到几颗咸蛋黄碎,也是咸香沙软,嗯,咸甜咸甜的。

极品啊!他赶紧泡了一壶上好的单枞,拧开风扇,喝着茶,听着收音机里放的本地戏曲,就这么吃了一个又一个,不知不觉就吃完了三个,肚子也撑了,这才满足地停嘴。

这比葡挞还值,这么多,才两块五!

他看了看钟表的时间,还早。

想到今天打折,或许明天就要涨价,张阿公立刻又冲出去再买半条。

虽然三元半条也不算贵,但能少五角是五角。

再次买了半条,张阿公一想到自己今天省了一块钱,那心里就特别美,走进家门时都还在哼着歌。他摇头晃脑地回到家里,就见儿子张国栋刚下班回来,正站在家门口把公文包挂起来。

他一扭头,看到张阿公手里拎着南街面包店的包装盒,眉头一皱:

“爸,你怎么又买他家的面包了?不是叫你不要再去买了吗?他家是小作坊,又不是什么大茶楼,你不怕又上火屁股痛啊?”

张国栋是一点都不觉得巷子里这家面包店有什么好吃的,虽然是多年街坊邻居,但他心里还是有点看不上陶广志的。他以前做的就不好吃,后来做的什么葡挞,人人都说好吃,他还是觉得不好吃。

爱吃甜食的张阿公,生的儿子却特别不爱吃甜食。

老婆儿子老爸都觉得好吃的葡挞,张国栋怎么吃都觉得又油又甜,一点都搞不懂到底哪里好吃,但家人都爱吃,他也没办法,只是每次见了都会摇头劝阻:“不要天天买了,好上火的。”

可惜平时对吃食最挑挑拣拣的老婆周慧都罕见地没有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还不是她也爱吃,家里只好一边买葡挞一边熬凉茶。

“这次不同。”张阿公招招手,“你来试试看,他这次做了新品,芋泥虎皮卷,新口味啊,很清爽,一点都不上火。”

“算了吧,肯定又是甜的,我和你们吃不到一起。”

张国栋今天出外差,虽然出外差能提前下班回家,但在外面跑,热了一天,他肚子明明很饿,却也没什么胃口,摆摆手,直接进屋了。

张阿公哼了声,反正也不是买给他吃的,这几个等小明回来吃。

不识货的儿子!

张国栋进房间办公,解开衬衫扣子,拉亮台灯,从抽屉里翻出招商资料册的副本,有些发愁地把眉头拧起来,今天谈招标的事情又没谈拢,他打算再看一遍,明天再打电话去试试吧。

刚看了半个多小时,就听见外面门响,儿子张家明和老婆周慧前后脚回来了。

他们会一起回来,估计周慧又不放心小明,偷偷跟出去了。张国栋心里猜测,他其实也劝过她,总这样偷偷摸摸跟着儿子干嘛呢?被领居看见多让人笑话啊,但她没有工作,一颗心都扑在家庭和孩子身上了,不这么做,一整天又不知要怎么过了。

很快又听见张阿公特别洪亮的大嗓门:“小明,来来来,你看阿公给你买什么了?”

外面,张家明欣喜地喊道:“哇!是陶萄家新出的虎皮卷!”

“是啊,你去学校了也知道啊?”

“她今天带到学校去了!全班都吃了!”张家明书包都还没放下就冲到桌边了,差点垂涎三尺,“特别好吃,可惜我才分到两口……”

他没敢说自己还花零花钱和陶萄订了两块,要是说了妈妈肯定不同意。就和之前家里买的葡挞一样,明明阿公和妈妈自己都很爱吃,天天买,他想吃却不准多吃,一天只准吃一个,总说会上火,让他少吃。

最后,他没上火,阿公上火了,差点要住院割痔疮。

张家明撇撇嘴,趴在桌边,只一个劲让张阿公给他拿勺子。

“啊?还把面包带到学校去了?哎呦,这个陶萄也真是的,心思就是不放在学习上,这不是影响大家学习吗?小明,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叫你不要和她玩,不要乱吃外面的东西,你怎么都记不住?”周慧听了就很不开心,但想到陶广志那护犊子的嘴脸,抱怨了一通也就不说了。

要是被陶广志知道了,他又要阴阳怪气的。

张家明已经学会把他妈的唠叨当耳旁风了,凑到张阿公旁边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周慧叹了口气,也就坐到儿子旁边,闻着那香味,没忍住嘀咕了一句,“她家怎么又做虎皮卷了?有这么好吃吗?”

“好吃的,你也尝尝,真的也很好吃!”张阿公热情地拍着胸脯,“你不相信广志,也要相信我!我这个人在吃上面是从来不吹牛的,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不好吃。”

“爸都这么说了,那……那我就尝尝吧……”周慧半推半就拿了一块。

咬完第一口,她也不吱声了。

张家明吃东西不老实,一边吃一边穿过客厅要看电视。

全家人都在外面大吃大嚼,芋泥的味道很快弥散开来。隔着一道门,张国栋也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但香得很特别的芋泥味儿,和他想象中那种甜腻腻的味道截然不同。

“咕噜噜……”他一愣。

闻着这个淡淡的味儿,他的肚子居然叫了起来!

*

而远在县城的方志鹏家,也早就收到了从樟溪镇搭车寄来的葡挞和芋泥卷,他们一大家子人上午把葡挞瓜分干净了,芋泥虎皮卷也吃得只剩几块了,一家人从大人到小孩,都撑得晚饭都没吃几口。

黄昏满路,以后已经销声匿迹的萤火虫,此时却还是随处可见的。

它们慢慢从方家院子的花圃鱼池附近星星点点地浮动起来,天此时还没完全黑,萤火虫的光便有些发白,淡淡的,闪烁着,还没嗡嗡嗡一群飞到灯下的蚊子起眼。

方志鹏的小侄女、小侄子们,一个个嘴巴上都沾着一圈芋泥卷,他们每人都一口气吃了两块虎皮卷,加上葡挞,真是撑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只能四仰八叉地躺在门口的竹凉床上纳凉。

竹床上四面都挂了蚊帐,这样又凉快又不会挨咬了。

小孩儿们在竹床上滚来滚去,一骨碌滚到蚊帐和床的缝隙里,像躺在吊床里似的,晃悠一会儿又爬回去。

“凯凯,朵朵,露露,好不好吃?”方奶奶已是满头银发了,摇着扇子,在三个孩子身上来回地扇风,目光慈爱地望着吃得一脸满足还咂吧嘴的孩子们。

“特好吃!两种都好好吃!”

一听这个,三个小孩儿撑着肚皮又嘴馋起来,一个个滚到方奶奶的膝头,有的搂着她的胳膊,有的搂着她的腰,闻着她身上清凉油和花露水交杂的味道,不住地撒着娇:

“太太①,太太,你最好了,明天再买好不好?我们明天还想吃!”

方奶奶已经老了,没带假牙,顿时笑得不见牙也不见眼:

“好好好,明天太太再打电话去买啊。”

“买多多的!两种都要多多的!”

“他能早上就寄来吗?我好想上幼儿园之前就吃呢!”

“能,只要钱给得足够,半夜人家也愿意给你做。”方奶奶坚信这世上就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情,如果办不到,那就是给的还不过多,她挨个摸着小娃娃们的脑袋,豪情万丈地说,“一会儿太太就打电话,大不了多付点钱嘛,让那个陶老板明早再做一大箱子寄过来。”

三个小孩儿又在床上像袋鼠似的蹦起来。

“耶!”

“太太你最好了!我们最喜欢太太了!”

*

陶广志仍不知道即将等待他的是什么。

时间拨回到今日下午,托张阿公的福,他很快就卖完了最后两条芋泥卷,想着陶萄和郁峦就要放学回来了,就关了店,回家洗了拖把,哼哧哼哧把一整栋楼的地给拖完,家用的拖鞋也刷了,又洗了一桶衣服,就骑着车去接郁美珍了。

接回来后,两人还顺道手拉手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

夏天是烫头的淡季,过年那阵子才火热,打电话来约的客人能从早排到晚,最近嘛……郁美珍几乎没什么生意。

今天去中学化妆,就是她最近接的唯一一单。

郁美珍嘴上不说,心里头是有点烦的。

陶广志走在旁边,看她不说话,便宽慰她:“没事的,最近面包店的生意好多了,钱够用了,你不用那么辛苦,没事就在家里吹风扇看电视休息嘛。”

“话是这么说……”

郁美珍的烦恼没法诉说,明明能享清闲,她却偏偏闲不下来。但……她真的再也不想过张口叫人要钱的日子了,即便陶广志每月都会把一个月的家用提前给她,让她管账,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连郁美珍也觉得自己挺奇怪的,先前去给一位大姐烫头,闲聊时,大姐便顶着一头杠子笑话她:“你也是,有老公养着,钱都给你,你做什么还要那么辛苦?”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明白,不管面包店挣多少钱,不管陶广志每个月交给她多少家用,她就是还想凭自己的手挣一些钱,一些完完全全属于她的钱,一些抛除家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的钱,这样她才安心。

郁美珍心底叹了一口气。

菜场里头人声嘈杂,走到常买的那家肉摊,陶广志仔细地挑了一斤排骨,正要叫卖肉的猪肉佬剁碎,那猪肉佬却先认出了他,突然说:

“唉!你是前面那条巷子里那个卖面包的吧!呐呐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芋泥虎皮卷来的?还有没有啊老板?我个女中午放学回来闹着要买来吃哦!我的耳朵都要被她吵聋了。”

“是我,可是已经卖完了,还有……”

陶广志说着也一愣:“你个女怎么知道的?”

他不是今天才摆出来卖的嘛?

而且,他没印象有小孩儿自己来买的。倒是有几个大中午拉着父母来买的小学生,因为穿着校服,还有点脸熟,好像是陶萄隔壁班的同学吧,他还多看了两眼。

“她学校里看见有人吃嘛,又没带钱,我中午要去杀猪,没空理她,她没订上咯,差点把家里的屋顶哭塌了,那你明天给我留一点好不好?你几点开门关门呢?我叫我老婆过来拿算了。”猪肉佬愁得一脸横肉都皱在了一起,显然被女儿缠磨得不轻。

陶广志更是听得一头雾水了,没带钱没订上?去哪里订啊?他今天也没有接到预定虎皮卷的电话啊?倒是葡挞接了两单,幸好量不大。

这让他回答起来都有些迟疑了:“噢,我早上八点半左右就开店了,关门就不准时了,卖完就关咯。那个芋泥虎皮卷呢,是一条五块钱……”

“那你给我来一条算了。”猪肉佬爽快得很,直接打断了陶广志,一边说一边抡起斩刀,砰砰砰几下就把排骨剁好了,装进袋子里递过来,又不放心地再次叮嘱道,“你一定要记得我这单啊,明早我就顺路过来拿。”

他抹了抹手上的油,算起账来:“今天的排骨一斤六块五啊,这里正好一斤了,既然这样,你给我一块五就好了,五块算我买你的面包嘛。”

陶广志稀里糊涂出来买个排骨又卖了一条虎皮卷,嘬着牙花子往前走,不由把猪肉佬的话放在心里想了又想,神色渐渐凝重。

他看向旁边正弯腰问菜贩子西红柿多少钱一斤的郁美珍,忧心忡忡:“老婆仔,我同你讲,我这心里总有点毛毛的,我怎么感觉我们家那闲不下来的马骝精,肯定又在学校里捣蛋了!”

郁美珍蹲下来选了四五个红透透的大西红柿,她一摸就知道里面的瓤肯定是沙沙的,她准备把西红柿用冰水冰一下,晚餐做一盘糖拌西红柿给姐弟俩当水果吃,夏天吃这个最舒服了,又开胃又凉快。

刚付好钱,就听到陶广志这话,忍不住仰头一笑:“不会吧?你没看出来陶萄早上特意要带一条虎皮卷去学校,就是为了帮家里宣传生意的?那猪肉佬不是讲了,有人带去学校,他女儿才想吃的。那除了她还有谁呀?肯定是她分给同学吃啦,人家还想吃才找她订的,这应该没事的。”

她早上就猜到了,心里虽有些惊讶陶萄这么小就满肚子生意经,竟然能想到要从同学这头入手开拓客源,头脑转得真快,但她更没想到陶广志一天都过去了,竟然一点都没反应过来!

还在这里傻傻地疑神疑鬼。

陶广志大惊:“那不是完了!”

学校里那么多人,她不会乱来吧?

“放心吧,我觉得葡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真的好聪明,你不要再用那种不懂事的小孩子的目光去看她了。”郁美珍这段时日也对陶萄有很多新的认知,她虽然也经常和莉莉他们出去疯跑疯玩,但做事做人都有分寸,稳重了很多。

老人家常说,小孩子长大开窍就是一夜间的事。郁美珍觉得陶萄就是突然开了窍的那一个。她自己也是这样,她总觉得自己记事的年纪,大约就是从六七岁开始,好像忽然有一天就懂得了要帮家里分担些家事,不再傻傻地只顾着自己玩。

陶广志听她说完,脸上的表情却更苦了,那张脸几乎要垮下来:“我不是担心她,我我我……”他说了几个“我”字,后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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