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教练敲人好痛哦,他就不敢再吃地瓜了。

烧饼他也不爱吃,嗯,那吃什么呢?

他掏了掏兜里的钱,里面零零散散应该还剩四块多。

孙烨爸妈是煤厂的工人,工作忙,没空给他做饭。

他们每天给他五块钱解决中饭和晚饭,他中午一般就在学校食堂吃碗现煮的面,面一块钱一碗,加蛋一块五;晚上就得沿街四处觅食了,吃什么的都有,价钱也差不多,这让他每天都能攒下一块两块用来买零食。

开学才七八天,他都攒了四块钱了。

孙烨走到学校后门,一到放学,这条路就乌泱泱都是人,他火腿肠已经吃完了,插着兜漫无目的地左看右看。

小巷两边都被各式各样的小摊小贩占据了,卖吃的占六成,剩下一些是卖玩具和文具的,几乎各个小摊儿旁边都会聚着一堆学生,吵吵闹闹的。

他原本没有注意到巷子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摊儿,但因为好些低年级的小孩儿在他身边拿着半张破纸呼啸而过,嘴里还喊着:“快跑快跑,一会儿兑虎皮卷要排好长的队。”

还有个人说:“今天还出了新口味,有芒果抹茶的!你们订了吗”

“啊?我们班负责拼团的虎皮卷委员都没和我们说!太不负责任了!”

“嘿嘿,我们班委员消息特灵,早上就和我们说了,我订了双拼呢,芋泥味和抹茶味各两块。”

孙烨懵了,什么叫虎皮卷委员?

买个虎皮卷都还有委员啦?

他脚下一拐,就跟着那几个小屁孩往巷子里挺远的一个小摊儿走去,那摊子其实就是个改装小三轮车,蒙了一圈淡黄色的碎花布,把原本土气的三轮车装饰得还挺好看的,碎花布上还贴了几个字“南街面包店”“好吃的虎皮卷,1块/1元,三人拼团,1块/八角。”,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可提前一天预订。”

小摊前面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小孩儿了,看着什么年段的都有,不过摊子前的人来来往往特别快,所以孙烨没一会儿就挤过去了。

只见那三轮车里是一个个标好了班级的泡沫箱,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好些班级都有,围上来的小孩儿直接拿手里的破条子报班级名,很快就能拿到一块两块。

还有些是一个班派一个代表来拿,他前头有个六年级的大高个就是:“阿姨,我是六年二班的,我们班放学得排练国庆的诗朗诵比赛,没办法过来了,我们班的那箱你全给我吧,这是单子。”

守着三轮车的是个挺漂亮的阿姨,她似乎认得这些每个班自己选出来登记的“虎皮卷委员”,接过单子飞快看了一眼,又和自己手里的订单簿对了一下,就把一整个泡沫箱都给他了,还笑着说:“明天箱子记得还给我啊。”

“好嘞阿姨。”

孙烨看得心痒痒,这些泡沫箱里的虎皮卷确实都特别漂亮,虽然就两种口味,但这两种他都没吃过。芋泥的虎皮卷是黄色的面包胚配上里面淡紫色的馅儿,另一些抹茶的,就是绿色的蛋糕,里面包切碎的芒果丁果酱,看着两种都好吃。

他看着一个个小孩儿来了又走,忍不住问:“那个……阿姨,我没订,能不能买啊?我是五年二班的。”

郁美珍一边给别人拿一边说:“可以买,我多带了一些,但这两个口味都只剩一块了,没有人和你拼,只能原价买,你愿意吗?”

孙烨看了看价格表。

原价是一块钱一个,三人拼每块爸毛,那是有点亏,两块就亏四毛了。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买了,多付四毛而已,他有钱!

训练这么辛苦,他再不吃点好吃的,都撑不下去了。

就在他咬咬牙要开口的时候,郁美珍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这样吧,同学,我看你是第一次来,不然我今天就给你算拼团价吧?你要是觉得好吃,以后多来光顾阿姨生意,可以吗?对了,阿姨家的店在胜利街35号,南街的小巷里,周末没有在学校摆摊,你要是有空,想吃了也可以来店里买。”

这会儿取虎皮卷的人已经取得差不多了,三轮车里只剩一两箱没取完的,孙烨一听,连忙惊喜地点点头,也像地下党接头似的,特小声说:“阿姨,你放心,我一定不告诉别人,我下回也多找几个人来拼,那我就要那两块,一个口味一块。”

郁美珍笑眯眯地把两块卷给他了。

孙烨拿到手里,还没吃呢,凭借手感就知道肯定好吃了!

这蛋糕胚又软又凉,拿油纸垫着他都害怕掉了,小心翼翼地穿过巷子,沿着小路走过一座石拱桥,找了个安静的桥墩子,坐下来好好享用。

河水在黄昏里静静流淌,他晃着脚丫,咬下了一口绵密又清爽的虎皮卷。

他愣了一下,这么好吃?

竟然比他想象中还好吃!

他第一口吃的是抹茶的那块儿,蛋糕胚很软很软,一点也不干,抹茶味很浓,但又不会苦,这味道真不知是怎么调的,太好吃了太好吃了,里面的芒果酱酸酸甜甜,还能咬到一块一块冰凉的芒果肉丁。

他吃着吃着都有点不敢相信了。

这么好吃,这么足的料,这竟然是八毛钱在学校门口买到的虎皮卷!

怪不得他只是几天没来,学校里就有虎皮卷委员了,这也太值了!

就该有委员!

孙烨大口大口吃完了一块,嘴里都不腻,一边拿起第二块芋泥的,一边看向夕阳下流淌的发光的河,渐凉的晚风吹拂而来。

好像连练得疲惫不堪的身体都好像被抚慰了。

他眯起眼,迎着风,满嘴香甜。

好美味。

突然就觉得好幸福啊。

托校门口流动小摊儿的福,她家面包店的生意彻底被盘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天六个花篮小蛋糕都卖不掉了。

如今小摊加上主店,卖的甜品统共就葡挞和虎皮卷两大样,但两边的销量流水加起来,再算上县城那边时不时打电话来订购的零散单子,现在店里的日销售量能有一百六十个葡挞、两百个虎皮卷左右。尤其是小摊那边,每天卖得比店里都多,有时不到半小时就能把一百多块虎皮卷全部卖光,这也让陶萄家每日的流水能达到日250-350元,毛利和成本对半开。

若是大伯娘偶尔来一个大单,有时甚至能突破日收入400元。

这么卖了将近一个多月后,镇子上不仅仅是开心西饼店,几乎所有西饼店都学着上了葡挞和芋泥虎皮卷。

市场被分流,陶萄家的生意也在最初的高峰后渐渐回落,不过目前销量也还算稳定。上个月一盘点,家里居然收入了将近三千块钱的纯利润,郁美珍把当月和下月的家庭开销留出来,又估算出两个月买面粉鸡蛋黄油等等原料的钱,便立刻点出一千块整,让陶广志赶紧给大伯家送去。

家里的债务又少了一千。

全家人都精神一振。

这段日子真是全家拧成一股绳,才有今日的局面。说真的,最拼的人不是陶萄这个假小孩,而是郁阿姨。她勤劳极了,不论天晴下雨都蹬着三轮去摆摊儿,周末没人找她烫头,她便都在店里帮忙。

每天她都系着围裙擦柜台、摆货架、拖地、招呼客人,忙成这样,还真抽空应了郁峦的请求,帮脆皮鸭缝了几个小三角巾,让它换着戴。

连陶广志都莫名被她这股劲头感染,每天烤葡挞、卷虎皮卷嘴上再不抱怨,但本性难移,如今家里生意稳定,大致烤完一天的量,他是坚决不会再烤的。

陶萄暂时不用担心家里会倒闭了,把心思重新扑在学习上。

98年春节来得早,学校已公布了学历,具体考试的日子虽还未定,但估量着十二月就要期末考了!

不过这也意味着,寒假也快来了。

小学二年级的题目对现在的她来说很简单,可她也认认真真把罗老师和乐老师布置的那些期末复习作业和练习卷都给做了。

说来惭愧。

之前十月期中考时,她有些羞耻地发现,如今是半个成年人的她居然有一些拼音类和笔顺笔画类的题目都做不到全对!

那些“基础”题,可是连郁峦这个乐老师的心腹大患都能做对!

说起郁峦的语文也是,有时真是又气又想笑。

郁峦的大脑有些像单线程的电脑系统,很难理解别人的言外之意,更别提阅读,即便现在的阅读理解就两三句话,也特别简单,可他也只能理解字本身的意思,无法理解比喻,无法理解拟人,更无法去探究语言背后究竟有什么意义,如果要回答阅读理解里文章说明了什么道理,他往往能是一脸懵圈的。

期中考里有一个大雁锲而不舍学飞的故事,问故事说明了什么,他盯着题目沉思了半天,在横线上很认真地写:“说明大雁是一只傻鸟。”

给乐家荣气得牙痒痒,愤怒地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这么答题?为什么在考卷上写脏话,是不想考试吗?

郁峦被问得不知所措,还有些害怕地回头看了看,幸好,他很快看到陶萄躲在教师办公室外修剪得矮矮的绿篱后面,露出的半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他瞬间就安心了。

“郁峦,请你回答老师的问题。”

他有些紧张焦躁地捏着手指转过头来,想到姐姐说要听老师的话,便还是乖乖低头看向桌面上自己那张考卷,乐家荣的手指正点在一个鲜红的大问号旁边。

他疑惑地歪歪脑袋,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错。

乐家荣又问了好几遍他都不吭声,人都要抓狂了。

终于,郁峦的大脑在把他气死之前组织好了语言。

他指着阅读题上的图片,小声说:“大雁,天上。”

乐家荣忍着气,在心里不断默念: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也耐心地再次看向图片。

图上的大雁确实在天上,正和另一只小鸟对话。

“它会飞。”

“为什么要学飞?”

郁峦抬起头,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那它不就是傻傻的鸟吗?

乐家荣:“……”

他看看卷子,再看看郁峦黑白分明的眼,竟不知道要如何反驳,纠结了半天,乐家荣耐性子和他解释:“这只是题目的设定,你不要去管这个,你只要顺着题目的设定来思考,看题目重点就行了,那你看,那鸟还会说话呢,是不是?”

郁峦真诚地问:“为什么?”

乐家荣沉默半响,摸摸他脑袋:“回吧,孩子。”

郁峦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留下乐家荣坐在办公桌后面,用力地搓脸。

当老师太难了,他想找个地方哭一哭。

基于此,郁峦的期中考语文只考了四十分,只有拼音、生字书写等一些客观题得分,其他全都挂零。

陶萄却相反,中心小学低年级是没有单元考的,她重生回来第一次考试就是期中考,一开始还做得很顺溜,直到做到一题拼音题,她就懵了。

【请选出以下选项,哪些是整体认读音节?】

陶萄:“……”

别说选了,她连整体认读音节是什么玩意儿都不记得了。

还有几题笔画笔顺题也错了!

“方”和“万”的最后一笔竟然是撇,她一直都是先写的撇,再写横折钩的;还有“为”的第一笔居然不是横折钩,而是点、撇、横折钩、点。

这几题她也是卷子发回来后,她才知道自己错了的。

当时做的时候她可自信了。

陶萄挠头,难道她笔画记错了二十年?

偏偏乐老师还说,这些都是一年级就要掌握的知识,他这次题目都出得很基础,是希望能借此次考试让大家都能把一年级的基础知识温故而知新。

这让她重生回来的第一次考试,语文就考了九十二,数学也没拿满分,基础的算术题和应用题她都做对了,谁知,罗老师在考卷最后出了一个“全家人晚饭吃饺子,爸爸吃剩7个,妈妈吃剩13个,小红吃剩16个,一起吃正好吃完,问一共有几个饺子”的题。

陶萄看到题的时候,第一遍没看懂,还多看了两遍。

怎么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啊。

她上辈子数学就不太行,小学数学就没及格过,初中好了点,偶尔能及格,高中分了文理科后,她选了文,文科数学更简单些,才好歹能徘徊在及格线附近了。

重生回来已算是好了不少,除了这题她没算明白,其他全对了,得了个90分,最后一道的饺子题竟占了10分,这分丢得她心都痛了。

那天发了卷子,罗老师也说:“卷子这最后一题,是老师被学校选派去市实验小学听公开课时看到的二年级奥数题,老师也没指望你们都能做出来,但希望你们也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开阔视野,能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难题。”

陶萄仰头看着罗淑芬,心里也有些心酸。

罗老师一直都这样,她很负责,经常趁着公派出去学习或是听公开课的机会,偷偷手抄市实验小学的考卷回来,或是记下他们用的是什么教辅材料。

这会儿还是用油墨印的考卷,经常写完考卷满手都黑漆漆的。小时不明白,为什么偶尔会突然让他们做手抄字的练习,而不是印刷字体的。如今,陶萄才忽然意识到,每一份手抄字考卷的背后,都是乡镇老师为了努力缩短他们和城里孩子教育差距所做的努力。哪怕只是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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