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倒是想啊,可是他上吊都没时间。

不过俗话说得好,听老婆的话会发财、听老婆话会发达,虽然他也没那么想发达……不过他三姐说得好,谁不想住大房子?就算不为了开店,人家都买什么大别墅大洋房,他买不起,能这样让美珍和两个仔住大房子也不错。

他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就答应了。

最重要的是,陶广志对借亲大哥的钱没什么心理负担,当他嬉皮笑脸地拎着一堆好吃的上门,进门先喊了一声“大嫂”,又蹭到客厅里,对他大哥夹着嗓子,扭扭捏捏喊一声:“大哥啊~”

陶广发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就知道他想放什么屁了,报纸慢悠悠翻过一页,也慢悠悠地问:“要多少啊?”

身为大哥,实在没办法。

小时候父母让他背着陶广志去河边洗衣,他光顾着埋头奋力刷衣服,刷得太用力,背后背篓里的弟弟突然噗通一声,倒栽葱般从他头顶越过掉河里去,一转眼就被冲走。他吓得狂哭狂奔,沿着河岸追了快二里地,他弟才被河边一枝粗壮树根拦住,捞起来的时候都快淹死了。

后来陶家阿公阿嫲总会说:“广志没出息,都是小时脑袋进了好多水啦。”

陶广发想到自己差点害死弟弟就很内疚,小时便总偏心护着他,长大后自然也是如此,或许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会对弟弟优容一天吧。

不过这回借的钱数目不小,即便陶广发说不用欠条,也不让陶广志给,郁美珍却还是找了个时机,主动说想帮嫂子免费烫个时新的发型,那阵子镇上流行那种蓬蓬的小羊毛卷发,她就趁着这机会,把提前写好的欠条偷偷塞到她手里了。

一家人即便亲近也得有分寸,以后才不会反目成仇,尤其在金钱上。这是兄弟姊妹分崩离析的郁美珍思考出来的生存智慧。

她大哥大嫂去了港城这么多年,近来已经很久没有打电话回来,渐渐连过年也没有回来,除了每个月定期汇到郁峦外婆账户里的钱,如人间蒸发了一般,这让郁美珍心里总是隐隐担忧,也不知他们好不好,又不知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总之,家里就这么把隔壁那整栋三层楼买下来了,一共花了六万八,除开留出做面包的原料钱和装修费,倒欠三万块。

三年攒下的积蓄,一夜之间花了个精光。

陶广志拿着存折去取钱的时候,心都颤抖了,他从没这么挥金如土过。

不过陶萄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以后店铺里能卖的面包种类就能大幅提升了!其实郑师傅很会做一些老面包,特别是豆沙圈和蜂蜜脆底小面包,做得特别地道好吃,但是那会儿店里小,都摆不下。加上陶萄家那几个招牌又好卖,他每天帮忙做也是团团转,都没把他的真实实力彻底发挥出来。

郁阿姨和陶广志已经为重新开店这件事提前做准备了,今天他们不在家,就是把家留给陶萄和郁峦看着,去邻县一家有名的面粉厂考察去了。

这几年樟溪镇的变化也很大,村村都铺了水泥路,路边还种上了矮矮的冬青和四季都开花的三角梅。还修了好几条高速公路,货运变得更为便捷,现在马路上的汽车已经多了起来,摩托车更是随处可见了。

陶萄家也花了三千元,买了一辆九成新的二手铃木。

郁美珍一直都是特别有干劲的人。一买了摩托,她也立刻要去学骑摩托车,报名考摩托车驾照,她还挺厉害,胆子也大,才不过让陶广志带着练了几回就敢去考,还一次就过了。陶广志本来都算好了补考费,揣在兜里都没用上。

刚考到证的人不论是骑摩托开汽车似乎都有瘾,最近要去谈生意、找新的供应商,都是郁美珍风驰电掣地载着陶广志去的。

陶广志大媳妇儿似的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美滋滋搂着老婆的腰,脸靠着老婆的后背,风他把精心打理的头发吹得一撮撮炸起,他也无所谓了,惬意眯着眼睛,路上被人笑话,他还坐得愈发心安理得。

那些没有老婆疼爱的人怎会懂他?

陶萄本来可以从楼顶回家的,但她想着看看店铺里的工人还在不在,就从一楼走了回去,但好像只是在太阳底下待了几秒,她的汗就已经出来了。

今天太阳特别大,真是好热。

一进家门,她便立刻跑去开冰箱,抱出几根绿豆冰棍、给自己和郁峦各切了一大块月牙形的西瓜,就准备上楼吹空调去了。

进入千禧年,让陶萄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家里终于装了空调!

不过为了装修店铺,家里抠抠搜搜,最后只买了一台空调,就装在陶萄房间了。倒不是陶广志偏心,是因为郁峦那个房间朝向河道,窗户外面没有能挂外机的地方,加上陶萄的房间比较大,便决定先装在她这里。

反正郁峦在陶萄房间的时间比在他自己房间的时间多多了。

多到什么程度呢?嗯……陶广志其实也觉得郁峦睡觉很奇怪,他要是在自己屋里睡,是整个人蜷缩起来抱着被子睡的,一晚上都不会动弹一下。

但若是和陶萄一个屋,就好像被睡觉不老实的陶萄传染了一般,陶广志和郁美珍经常半夜听见楼板上“咚咚”接连两声巨响,可惜两个人困得要命,也懒得爬起来看。第二天早上上楼查看,两个小孩果然横七竖八地睡在地上,被子拧成一团,枕头飞到墙角,陶萄的一条腿压在郁峦肚子上,郁峦的脸都埋在地板上铺的草席底下了。

陶广志怕两个小崽子脑壳摔破,趁着定货柜,还顺便去那边逛了家具城,大老远运回来一张皮质床架、半包围软包的矮席梦思床。

这下晚上是不掉床了,但每天去叫她俩起来,依旧睡得乱七八糟。

不过这个床也有闲置的时候,夏天天气太热,陶萄和郁峦宁愿在地上铺草席,夏天睡地板比睡床舒服。尤其装了空调后,地板被吹得超级冰,草席睡热了,就把腿伸到地板上,被冰一下再缩回来,好舒服。

她房间因此长期铺着草席,平时就当榻榻米用。

陶萄叼着冰棍抱着西瓜进来,把空调打开,便和郁峦席地而坐吃西瓜。

小镇上赶集卖的西瓜都特别大,形状也不是圆的,瓜皮纹路颜色比较深,像个大冬瓜一样。陶萄至今不知是什么品种,只记得因为太大了,集市上都是切成四分之一乃至八分之一卖的。

若是恰逢上一颗大瓜卖完,又要新开一个瓜,卖家就会拿一把小刀,在西瓜上开一个三角形的小洞,抽出一小块来,看看红不红。

那一小块抽出来的瓜瓤,总会白送给摊子前头站着的小孩儿吃的。

陶萄小时候跟着陶广志去买瓜最喜欢吃这一块三角了。

长大后满大街都是无籽麒麟瓜,个个圆滚滚,皮薄肉脆,当然也很好吃。可不知道为什么,陶萄每次买瓜,都会想起小小的自己踮着脚,欣喜地接过那小小的三角试吃,想起那些被大卡车运来,一车车绿油油的巨大西瓜。

现在也算如愿了,陶萄伸着两条腿,双手捧着一角瓜满足地啃着。

虽然才四月末,樟溪镇已经热得不像春天了。

哎不对,樟溪镇有春天吗?

陶萄记得好像过年的时候就在穿短袖了。郁美珍给她和郁峦都买了一件灯芯绒的飞行员夹克,款式特别时髦,当然也很贵,但为了迎接千禧年,贵就贵了!

谁知热得一回都没穿上……若是这么放到明年过年,以陶萄和郁峦的长高速度,估计也是穿不上了,给郁美珍气坏了。

因此,四月的集市上已有西瓜供应,似乎也并不奇怪。听说这批大西瓜是从更温暖的海岛运来的,很贵呢,要1.5元一斤。但这几天实在太热了,陶萄跟陶广志闹着吃西瓜,他嘴上说现在的西瓜不好,不够甜,但还是给买了。

这颗瓜买时她和郁峦都尝过小三角了,是脆瓜,很甜。

郁峦吃西瓜也很好玩,若是菜市场里的小西瓜,对半剖开,拿勺子挖着吃,陶萄是毫不客气地从中间最甜的西瓜心挖起的。郁峦却是从边缘,贴着瓜皮顺时针挖,直到周边都挖空了,还剩中间一个西瓜柱子。

陶萄伸手一指窗外:“芋头,你看,有飞机。”

他转过头去。

陶萄立刻伸过脑袋嗷呜一口,把他还没来得及吃的西瓜心啃掉,转过身去飞快嚼啊嚼,在他转过来之前,赶紧吞下去。

“飞机,没看到。”等他慢腾腾再回过脸来,人都傻了。

陶萄就抿着嘴,低头若无其事地挖自己那一半。

直到他瞪着眼睛,盯着西瓜懵了快五分钟都没动,陶萄才忍不住大笑出来,笑到整个人倒在地上捶地板。

若是这种切成一角一角的月牙西瓜,他会双手捧着西瓜,西瓜不动,他的脸慢慢移动,从左到右啃一条,再从右到左啃一条回来。

陶萄也老是看得笑个不停。

他好像那种针式老打印机,咔咔咔过去,又咔咔咔回来。

郁峦不明白陶萄在笑什么,从西瓜上茫然地抬起脸来,姐姐的世界好像总是很快乐,所以她也总是笑。

陶萄憋笑,拍拍他的肩膀:“你的门牙累坏了吧。”

郁峦咽下去,思索片刻,一本正经地说:“还好,这是它们应该做的。”

陶萄没憋住,直接笑出一声鹅叫,人也往后一倒,笑得四脚朝天。

芋头长大后说话变得流利了,但也更好玩了。

笑得肚子疼,楼下电话响了,店里在装修,家里的座机便也和做面包的设备一起,临时接到二楼客厅放着了。陶萄躺在地上,轻轻蹬了郁峦的屁股一脚,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使唤他:“芋头,你下去接电话去。”

郁峦乖乖放下啃得干干净净,一点红肉都不剩的瓜皮,下楼了。

陶萄看到他的瓜皮,又笑了半天。

没一会儿郁峦又回来了,汇报道:“姐姐,是黄伟杰,约饶莉莉、张家明和我们去他家写作业。”

陶萄点点头:“他和莉莉小明说了吗?”

郁峦呆了一下:“不知道。”

他没问。

陶萄便跟他分析:“那你怎么应他的?”

“我说哦。”

陶萄:“……”不愧是他。

她又使唤他:“那你去给张家明打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去不去,去的话,你就说我们也去,问他几点出发;不去的话就问为什么不去。”

饶莉莉就不用问了,她肯定去的。

黄伟杰每次喊大家去他家,都会准备一桌的咪咪虾条、上好佳虾片、AD钙奶、橙子汽水,去一趟作业做得怎么样不知道,但吃肯定是吃饱了。

“哦。”他又念叨着陶萄的要求下楼去了。

陶萄望着郁峦慢动作迈过门槛,才正常速度下楼的背影。

自打家里都知道要早点训练他的社交能力后,就不再是陶萄一个人折腾他了,郁阿姨和陶广志也经常故意使唤他:“小峦,去英婶店里打半斤酱油。”“小峦,今天你去汽车站寄葡挞到县城吧!”“小峦来,我教你怎么炒鸡蛋。”

只要逮到机会,郁阿姨和陶广志就会教他各种各样生活上的事情,怎么用电饭锅煮粥,怎么切肉,怎么洗菜,怎么拖地,怎么洗碗,怎么洗袜子,怎么洗衣服,怎么晒衣服……

有时陶萄跷着脚坐在沙发上,看他被使唤得团团转,刚从厨房洗完碗出来,又被叫去收阳台上的衣服,衣服还没叠完,又被安排择菜,都有些同情他了。

可怜的家伙,她这个假小孩都不用做这么多家务啊!

可想想,他只要能学会了,以后就算一个人生活也不怕了。

只好狠下心来,看着他一遍遍地学。

之后,连乐老师都加入了折腾郁峦的行列。

从分班那件事后,每周六晚上乐家荣都让郁峦到他家里去补习语文,还死活不肯收钱。他也在摸索怎么和郁峦沟通才能让他学会正常做语文题目,这些年脑袋都要想破了。不过,滴水石穿,终见成效,郁峦上学期的期末考语文成功及格!

60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给乐家荣感动得喜极而泣。

天苍苍野茫茫,他真想吟诗一首,哎呀,老天有眼,他的大患终于有变成心腹的趋势了。

如此每周末的小灶补课已坚持两年多了,直到上个月乐老师的妻子即将生产,才暂时停了。陶广志还和陶萄商量呢,让她在学校好好留意留意,回头真的生了要拎上礼品去医院探望探望。

郁峦第二次回来汇报电话果然就好多了,黄伟杰打电话给张家明了,他也去,饶莉莉也知道了,约好了两点半出发。

陶萄站起来,笑着狠狠搓了搓他的脑袋:“我们芋头真棒啊,以后接到电话记得不能只是哦,要把事情都问清楚,知道吗?”

“知道了。”郁峦依旧三年如一日地笑着被揉,只不过三年前他是仰着脸去蹭姐姐的掌心,现在要微微往下低低头,才不会太累着姐姐的胳膊。

他的身高已经和陶萄一样了。

郁峦自打上了五年级后,抽条蹿高的速度也很惊人,弄得陶萄的危机感顿生,不仅让陶广志给她和郁峦都买了钙片吃,还一直在练习跳绳和摸高,现在只要经过一道门,她就会下意识想跳起来摸一下门顶。

下午一群人浩浩荡荡朝黄伟杰家进发,郁峦只背了一本张家明给的奥数练习册,陶萄还剩周记没写,饶莉莉一张纸都没带,她就是去吃零食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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