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夏天的雨好像落下来便是热的,还有一股水泥地板味。

很快天上便是密密麻麻的雨线了。

两人跑过学校门前那棵大榕树时,一阵风突然吹过来,吹得榕树的须根乱飞,陶萄和郁峦其实都有带伞,但这种大风大雨的天气拿伞无济于事,伞还会被风吹翻,还不如跑快点。

两人只好先就近缩在一家没开店的彩票店门口躲雨。

门前的雨棚很狭窄,两人紧紧挨着,后背也紧紧地靠在卷闸门上,雨越下越大,在陶萄和郁峦呆滞的眼神里,整个街道都变成一片灰白,连对面的店铺都看不清招牌了,街面上也很快汇一道道河流。

街上很多人也在四散奔逃,陶萄和郁峦对视一眼,只好等着了。

陶萄的短袖校服已经打湿了,露出一点点里面的小背心肩带,她低头看了看,把自己已经跑得往下掉的马尾顺到前头来,默默遮住。

这是郁阿姨给她的小背心。

虽然她还没有开始发育,随着长高,陶萄体重却没大幅增长,一米五才六十几斤,瘦得像个排骨,但郁阿姨却还是细心地提前给她准备。

莉莉发育得比她早,或许郁阿姨是听罗老师说的吧?

但这件事对陶萄而言,却有不同的意义。

陶广志是个好爸爸,但他对女孩儿的成长也有很多不懂的细节,陶萄上辈子是六年级时,穿短袖时自己发现胸部轮廓有一点点明显,上体育课时也摩擦得不舒服,挺不好意思地问过饶莉莉,才放学自己偷偷去买的小背心。

那时,她站在百货店门口都觉得满心羞耻,远远看到店里看店的是男老板,又连忙假装路过跑走,从街头绕到街尾,又返回去一连去了好几次,直到老板娘出来,她才鼓起勇气进去。

买小背心那天的纠结、忐忑、羞耻与不安,她至今都还记得。

这次她没有再经历这一切了,郁阿姨什么都没说,她早上起来看到床头叠着两件洗净晾晒过的小背心,就明白了。

陶萄想着这件事发呆,面前却伸过来郁峦拎着衣服的手。

她转头看去,郁峦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件干净的短袖校服,递给了她。

自从有一次黄伟杰把小人书带来学校看,还在食堂边吃饭边看,看得喷笑,饭渣子菜叶子喷了郁峦一胸口后,他就每天都会多带一件衣服来上学。

“姐姐。”他笨拙地做了个把衣服往肩上披的手势。

“谢咯。”陶萄老脸微微一红,接过来,刚刚她的小动作被他发现了。

郁峦笑笑,又仰头看雨。

陶萄把衣服披好,正要伸手去感受感受雨还大不大,心里琢磨着,雨小一点就冲过去得了。

“姐姐,你会不会算下雨的速度?”

陶萄:“……”

这是她应该会的吗?

“雨滴越大,下落速度越快,但罗老师说,就算是小雨,滴速也比我们跑步的速度还要快。所以就算跑再快,也没办法赶过雨的。”郁峦说。

哦,那还是不冲出去了。

陶萄干笑着挠头:“……你们都已经学到这种程度啦?”

虽然她每天都跟着上奥数,但天可怜见的,她完全不知道已经上到哪里了。

郁峦摇摇头:“不是的,是上回下雨,我上课盯着天空看了十几分钟,罗老师很生气,问我在干什么。”

陶萄忍笑:“罗老师对你也是又爱又恨。”

说着她又想到一件事,悚然一惊:“咱们是不是又要去比赛了?”

郁峦点点头。

郁峦和张家明今年可能是最后一年小学奥数竞赛了,两人一个在预赛卡了三年,一个在市级卡了三年,今年都盼望着突破。

当然这和陶萄没啥关系,不过她是芋头的专职小家长。

陶萄拍拍他的肩膀:“今年也要加油啊!”

郁峦其实不太喜欢去市里比赛,每年市里的比赛学校都不同,离开熟悉的环境,全世界在他眼里都会变得扭曲变形,他只有姐姐可以依靠。

可是从去年开始去比赛,虽然姐姐陪着他,他晚上就得和张家明一块儿住了,姐姐和妈妈也说,他不能一直当小孩儿,总要长大。

他也愿意长大,长大他会长高,也会长力气,就能好好保护姐姐了。

可他讨厌和姐姐分开。

就没有又能长大又不用和姐姐分开的办法吗?他深深地思考了起来,默默蹭过去,把脑袋垂到陶萄肩头。

“啊臭芋头,热死了……”陶萄正要推他,前面不远处却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儿背着包,举着一把被吹得朝天反卷的伞,啊啊啊叫着冲到了陶萄和郁峦躲雨的这个雨棚。

姐弟俩呆了呆,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那女孩儿已经淋得浑身湿透,连包都在滴水,正弯腰把运动鞋里的水倒出来,她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工牌,在陶萄面前晃悠晃悠。

陶萄无意间一瞥,看到了名字。

《天天美食》编辑部。

实习编辑,边小雨。

边小雨把湿透的头发往旁边一甩,又把湿哒哒的鞋套回去,一抬头也看到旁边两个小学生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她倒是很潇洒,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淋了雨,反倒兴致高涨地拿出一张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宣传单,问陶萄和郁峦:

“小朋友,你们知道这个南街面包店怎么走吗?”

陶萄和郁峦齐齐低头一看,又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她。

边小雨立刻展露出一个特别慈祥的笑容,想博取小孩儿的信任。

虽然她现在狼狈得像个狼外婆。

她不笑还好,她一笑,郁峦吓得汗毛竖立,忙拉住陶萄的袖子往后躲,自己鼓起勇气站在姐姐面前:“我们,不,和陌生人说话。”

边小雨挠挠头,哎呀,吓着小孩儿了。

她把泡烂的宣传单折吧折吧,正要收回口袋,陶萄忍不住伸出头来问了句:“你是要去面包店买面包吗?”

边小雨浑身滴水,一边拧衣服,一边乐观开朗地笑着:

“NONONO,我可是去写报道的!”

千禧年前后是纸媒迅猛发展的黄金十年,在经济高速发展、印刷技术升级和成本骤降的大背景之下,老百姓手里能支配的钱多了,对文化需求也高了,这十年也成了全民阅读的十年。

尤其是网络时代还未完全普及的千禧年初。

杂志报刊是能强大到引导舆论的,也是除了电视之外广告的主要渠道。

但陶萄也没想到能见到活的杂志编辑,而且还是来报道她家开的面包店的!

她家面包竟然这么出名了吗?有点不敢相信。

而且这个《天天美食》的杂志她好像没在樟溪镇的报刊亭见过啊。

不会是骗子吧……从那个片警经常上门做防诈宣传的年代重生回来的她,又有些警惕了起来。

她眼珠子转了转,没说别的,就指了路:“往前面走,过一条马路,沿着下坡路走一段,拐进第二条巷子就是了。”

边小雨伸头往南一瞧,往前指了指,确认道:“这边吗?”

陶萄点点头。

边小雨咧嘴一笑:“谢谢你了小朋友!”

那她就顺着这条街附近找个小宾馆,先洗澡换件衣服再说!

这么想着,她便又毫不在意地冲进了大雨里。

反正都被淋透了,再淋一遍也无妨,就当是大雨当歌,也难得有这样的时候嘛。边小雨乐观地想着,幸好她经常外出采风,对这种不讲道理的天气已经很有经验,她书包里的衣物、录音笔、相机、胶卷、笔记本、钢笔之类的东西,都是用防水袋密封好的。

望着边小雨哇呀呀呀欢快地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陶萄又觉得她应该不是骗子了,嗯……骗子好像看着都比较稳重一些。

她和郁峦原本以为要等到雨停才能回家,谁知刚刚那位年轻编辑离开没多久,郁美珍便溅起一路水花,突突突地骑着摩托车来了。

“快!上车!”郁阿姨裹着宽大的棕红色雨衣,招呼着两人。

陶萄和郁峦赶忙往雨衣里钻,三人挤成一团,紧紧搂着,陶萄在中间郁峦在后面,郁美珍为了能给他俩多腾点位置,都快坐到油箱上了。

“脚小心啊,别挨到轮胎了。”郁美珍一拧把手,潇洒地一飘移,摩托车便掉了头,“我就猜你们被困半路上了,你们许姨还说要冒雨来送伞呢,我想雨伞你们不是有么?这么大雨指定不管用,我赶紧来接你们。”

陶萄和郁峦窝在潮湿的雨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雨衣边缘两人露出的脚丫子和不断往后退的潮湿路面。

郁峦睁着大大的眼睛,明明雨衣里什么也瞧不见,他却还是仰头到处看,手臂紧紧搂着姐姐的腰,姐姐前面是妈妈,他和她们三个人都被装在封闭的雨衣里,这个雨衣的世界小小的,他鼻尖上能闻到妈妈的百雀羚香味,还能闻到陶萄脖子后面的花露水味,莫名就觉得特别开心。

他从小就不害怕封闭的地方,相反那些床底下、桌子底下和楼梯底下都是他害怕时经常躲藏的地方。

当外面的世界无比喧闹时,他就会把自己藏起来。

黑暗,有时对他而言是安全的。

他开心得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动来动去,弄得陶萄特别痒,她痒痒肉特别多,腋下肚子腰,碰哪儿她都想笑,这会儿她就忍不住了,坐在车上又躲不掉,只好笑着拍他的手:“别挠我,芋头,痒。”

姐姐笑得眼睛都弯成两道弯了,郁峦原本没挠,都忍不住再挠两下。

他喜欢姐姐的月牙眼。

“哎呀哎呀,芋头!”陶萄笑得停不下来。

郁峦愈发挠得上瘾,郁美珍觉得后面像载了两只毛毛虫似的,蠕动个不停,连忙喊道,“你们俩别闹了,这坐车呢,等会摔了。就快到了!安分点。”

学校离家里太近了,郁峦只觉得没两分钟就到了,好遗憾。一停车,陶萄立马就先从中间挤下来了,等他也跟着下来,脸蛋就被姐姐狠狠拧了一下。

“长大了,都敢挠我痒痒了!”陶萄把他的脸当橡皮泥似的拧,恶狠狠地说,“下回再戏弄我,我也挠你,挠你一个小时不停!”

郁峦扭曲着脸,点头:“好姐姐。”

“叫好姐姐也没用!”

“好的姐姐。”

又给她当句号使呢,一会儿好姐姐一会儿姐姐好,弄得饶莉莉经常笑着和她咬耳朵:“老天,你这老弟也太肉麻了。”

陶萄捏够了,又给他脑袋拍了一下:“走吧,先冲个澡。”

郁美珍一边把摩托停好一边说:“对对对,虽然没怎么淋着雨,但也去洗个热水澡。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下暴雨,店里也没生意了,陶萄上楼时听见陶广志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唱歌,不禁摇摇头。

瞧下个雨给他高兴的。

如果那个边小雨编辑不是骗子,到时候她老爸肯定又笑不出来了。

不过直到暴雨初歇,陶萄和郁峦吃完晚饭、上楼写完作业,都准备去饶莉莉家打小霸王了,那位编辑都没有露面,她吃饭时都忍不住往外看,弄得陶广志疑惑地问了好几遍:“你这脖子伸这么长干嘛?你在等谁啊?”

陶萄打了个哈哈,赶紧埋头扒饭。

她不准备把这件事提前告诉陶广志,她怕他跑了。

何况她家的面包也是经得起考验的,每一样都是真材实料好味道,后厨也总是干干净净的,她家连垃圾都分类呢,毕竟做面包开店,每天要消耗的原料,所产生的纸箱瓶瓶罐罐都不少,陶广志还挺勤俭节约,这些东西都踩扁堆在巷子里一个大箩筐,还定期让陶萄和郁峦踩着单车去卖废品呢。

陶萄对此也很积极,毕竟卖的钱就成了她和芋头的零花钱。

所以她不怕人家突然上门,也没什么好掩饰准备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咱主打的就是一个真实!

夏日的骤雨初歇,傍晚的暑热被彻底冲散,满地的水洼被爽快的风吹起温柔的波纹,夜色朦胧潮湿,是真正悠闲的时刻。店里没客人上门,郑师傅和许秀莲已先回去,陶广志美滋滋地躺着看店,陶萄、张家明去莉莉家集合,三人一起玩超级玛丽,打算今晚冲到排行榜第一。

只会玩俄罗斯方块的郁峦在纠结了十分钟后,选择先和郁美珍一起牵着脆皮鸭去兽医站看兽医,再回去看姐姐打游戏。

大多鸭子养到六十天就能出栏,半年以上的番鸭都成老鸭子了。

脆皮鸭却已经三岁多了。

它最近吃太多有点积食,已经两天没排便了。

这不是什么大毛病,郁美珍以前家里也养鸭子,找兽医要点畜牧用的益生菌,用摘掉针头的针管给它灌下去就行。

兽医站就在镇卫生院往前一条街的街尾,郁美珍特意给郁峦换了一双黄色橡胶雨鞋和短裤,让他可以举着伞,随意地踩水坑玩。

郁峦牵着脆皮鸭一起专挑水坑走,一边走一边啪嗒啪嗒地踩,踩着踩着人和鸭子都变快乐了。

母子俩走了十多分钟就到卫生院门口,正好遇到一脸喜气的乐家荣,他大包小包地拿了一堆东西正穿过马路过来。

郁美珍一看就猜到了:“乐老师,你太太生啦?”

“生了生了!生了个大胖闺女!”乐家荣喜得还在马路对面就大声地回复,牙花子都要嗞出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喜得想挠头又没手,只好咧着收不回的嘴,“白天就生了,我丈母娘岳丈也来了,我就赶紧下来买点东西,之前准备了那么多,没想到临到头还是有缺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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