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那位陶老板很怕老婆,一乱说话,就会被美丽的老板娘狠狠踩一脚。

后来他说话就正常多了。

边小雨还给郑师傅、郁美珍和陶广志都拍了照片,店铺里每一个可爱的角落也不放过,连门上挂着的手工风铃都拍了一张,竟把自己带来的两卷胶卷都用完了。

郁美珍实在太高兴了,居然有杂志会主动找上门来要采访!

她一直认为杂志和报纸是相同的,以前能被采访登报的可都是大人物。

如果被刊登在杂志社,她一定要把那本杂志买回来,再把那篇文章送到广告公司去放大,做成大相框挂在店里。

看到边小雨在拍店里的细节,她跟在后面一个个笑着介绍:“风铃和墙上那些装饰画,都是两个孩子做的、画的,可惜他们去上学了,不然也能上杂志了。”

边小雨采访过程中,也发现这是个非常温暖的重组家庭,那陶老板虽然特别不情愿接受采访,说起自己总是言简意赅,说他没什么可说的。但说起女儿时话却又会变得很多,在他口中,店铺里所有好吃的面包都是多亏了女儿的奇思妙想才会诞生的,而店铺能被经营得这么好,也全都是老板娘的功劳,似乎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

他一这么说,那美丽的老板娘就在旁边摇头:“不是的,店里最辛苦的人就是他了,天天起早贪黑做面包的人是他,我们其实都没有那么辛苦。”

可他对边小雨说的却仍然还是:“多亏了我个女仔和我老婆仔咯。”

“还有小峦,也少不了他帮忙,陶萄说了,是他先想到可以搭班车运送面包,有他提的建议,方老板他们才会成为我们店里的忠实客户的。”

这是他接受采访时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这家店铺是我们全家人的心血,所以你不用采访我,我没什么好采访的,我就是个普通做面包的人而已。”陶广志最后耸耸肩。

边小雨采访完后,心满意足地拎着没吃完的面包告辞了。

才刚刚上了长途客车,她就已经思如泉涌。

她心想,这篇文章她一定能写好的。

郁美珍自打那小雨编辑离开了樟溪镇后,就开始期待了。虽然边小雨也和她说了,一篇文章要刊登在杂志上,要经过层层审核,如果不小心被主编毙了,她就等于白写了。而且因为每个月编辑提交的文章都很多,也不知道究竟会被排在哪一期,所以让她不要太期待。

“但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写好的,真的成功发表后,我会给您打电话寄样刊过来的!”边小雨临走前拿走了一张店里的名片。

她因为是实习编辑,既没有手机又没有名片,只好给郁美珍写下杂志社的座机固话和地址,以便日后联络。

郁美珍把那张小条子珍藏起来,自己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但没把这件事咋咋呼呼地拿出来吹牛,毕竟万一真如边小雨所说没刊登呢?

陶广志更不会去说了。

好几个月后,郁美珍都没收到边小雨的电话。

她便在心里猜,或许真没被选上,听说那个《天天美食》月刊是桂江市特别畅销的杂志,印刷精美,还全部都是彩页,一本杂志就要卖二十元!主要是在大城市的报刊亭、新华书店发售的,樟溪镇里都没有进货。

她也就渐渐把这件事放下,不再时时把那小条拿出来看了。既然没有刊登,这件事郁美珍便也没有特意告诉两个孩子,免得陶萄和她一样期望过后又失望。

郁美珍一直莫名觉得,陶萄和她一样,特别看重家里的面包店。

转眼就进了十月,陶萄和郁峦以升入六年级一整个月了,她俩都还不知道家里被采访过,依旧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

桂江市,《天天美食》编辑部。

边小雨激动得蹦了起来。

她七月就已顺利毕业,也毫无悬念地得到了杂志社的工作机会。

她毕业之前写的那篇南街面包店的美食文章,主编给了特别高的评价。那天也真是给边小雨吃美了,她自己写得也特别顺利,审稿时一路绿灯,最后把主编都馋到了,推推眼镜玩笑道:“你这篇文章刊登出去,一定会有读者来信控诉,说看我们的杂志,把他们看得忍不住买好吃的,都胖了。”

边小雨听得直笑,她自己其实也特别有成就感。

也因为这篇文章质量上佳,主编没有选择马上发出去,而把它排到了11月刊,9-11月是行内公认的发行旺季,11月更是属于行业销售高峰。

边小雨也愿意多等几个月,能上11月刊更好啊!在旺季刊月发布,文章曝光和传播效果也会更好。对她的文字而言也是一种认可。

所以当文章终于刊登,边小雨拿到了样刊想要打电话给面包店报喜时,却很尴尬地发现,时隔太久,那张面包店的名片不见了!

她灵机一动,又翻出电话簿打给了已考取了滨城市实验小学教师的陈晶晶,令人绝望的是,她之前抄下来的电话竟然也是错的,打过去是空号。

边小雨不信邪,又登上了许久没登录的聊天室。

虽然才短短四五个月时间,但这个世界竟已变得不一样了。

QQ2000发布了!

现在这些缓慢又不稳定的网页聊天室已变得不再流行,大家都去申请了一个五位数的QQ号。边小雨也是,她正好还忙着毕业,写文章,这几个月她跟着主编还去了外地采风过几家百年老店,也好久没登过这些聊天室了。

果然在各个聊天室都逛了一圈,只有寥寥几个人在线,没看到孤鹏。

她长叹一口气,只好依照自己记忆中大致记下的地址,她记得是樟溪镇胜利街……几号她忘了,但写了南街面包店,邮递员应该能找到吧?

边小雨把样刊包好,准备下班了就去邮局寄。

滨城,陈晶晶挂了电话,也有些怅然地坐在自己和妹妹陈雪雪合租的小出租屋里。小雨的电话又让她重新想起了樟溪镇小学的那些小朋友们,还有他们送给她的那些肉松小贝,唉,真怀念啊。

她也度过了兵荒马乱的毕业季,卯着一股劲才考上了这所学校的语文老师,滨城实小是特别特别好的小学,每个人都在为她高兴,她也很为自己骄傲,但真的太累了,考完后回家狠狠睡了两天才缓过来。

那段时间压力太大了。

陈晶晶今天下午没课,被小雨一个电话勾起了回忆,备课也不想备了,在床上感性地默默流泪了一会儿,明明才毕业几个月,为什么她就开始缅怀青春了?好奇怪,以前读书时明明也有诸多烦恼,现在想起来又觉得那一切也变得美好了。

实小的课特别紧,教学压力也很大,陈晶晶枕着胳膊叹气,可惜自己连回樟溪镇看看那些小孩儿、再吃一次面包的时间都没有。

等到傍晚陈雪雪加班回来时,陈晶晶都还在丧丧地躺尸。

“……全国都没多少辆冷链车,目前主流的技术就是充气包装,我们公司的技术最大的优势在于比传统充气技术更精细,成本也只有传统技术的60%,不仅能针对不同面包类型优化充气气体的配比,我们还开发了透气膜技术,能维持包装内气体稳定,保鲜7-10天绝对没问题。王总,您真的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好的好的,我等您答复。”

她挂了电话,踢了踢姐姐垂在床边的小腿:“怎么了这是?”

陈晶晶脸趴在枕头里,闷闷地说:“我想出去走走。”

“去呗。”

“我想去樟溪镇。”

“去呗。”

“可我没时间。”

“好巧,我也是。”

“雪雪,寒假你陪我去吧!”

“可我没有寒假,我还很忙,我每个月都要拓展五个客户才能达标。”陈雪雪也有点累地倒在床上了,拉长了声音哀叹,“好惨啊……”

毕业后,她这个冷门专业考公都难考,符合的岗位都没有几个,比高考还惨,一个岗位数百人争夺,看着实在令人绝望,她只好先进了一家食品技术机械的公司上班,工资虽优渥,压力却不小。

“唉?”陈晶晶翻身坐起,眼睛一亮:“那你到时候更要陪我去了,樟溪镇说不定会有你的客户的,真的!”

**

桂江大学。

陈晶晶有个低了两届的小学弟古乐天,正步履匆匆地朝着学校宿舍走去。

他是个冲浪达人,QQ那小企鹅聊天软件才正式上线没多久,他已经组建了两个百人左右的“桂江大学99届校友交流群”和“桂江大学校园周边小吃推荐群”,每天那里面都有四五十人活跃地聊天,非常热闹。

古乐天掏出了自己昂贵的诺基亚手机,通过WAP网页版,访问移动版本的QQ,虽然此时还没有安装在手机上的QQ应用程序,但网页版的移动QQ也能用基础聊天功能,走在路上时,古乐天就会忍不住进去逛逛。

边走边看,他刚点进去就看见有人问:

“我来冒个泡,各位QQ好友,偶是新闻系的,请问有没有人搞到新一期的《天天美食》啊?听说咱校的学姐在上面登文章了,谁要是买到了麻烦分享分享哈,拜托啦!”

古乐天看了眼怀里塑料膜还没拆的全彩杂志,这本杂志每个报刊亭就进货几本,卖得又快,他跑了好几个亭子才买到的,这会儿特别熟练地单手按九宫格按键盲打下一行字发出去:“我有,一会儿去打印店扫描后我传到群里。”

“哇,真的有,谢谢管理!”

他因此脚下拐了弯,绕到宿舍楼下的打印店铺,倒腾了差不多半小时,终于把他们学姐的那篇文章传上去了。

古乐天自己都没看过,也是扫描的时候瞄了一眼,就情不自禁地读了下去。

【南街面包店,一间隐在山海深处的传奇小店】

等他一口气沉浸式读完,连文章配的美味面包插图也细细品读了一遍,口水都不知咽了多少回,才发现群里早就炸锅了。

★甜甜圈♀:末尾咋连个电话都木有!馋死偶辽,原地打滚求面包!≧≦

风铃草:地址倒是有撒!文里提了一嘴,就在隔壁角浦市,就是稍微有点远~:)

饭团小馋猫:偶这就拨114切查!看看能不能扒到店家电话滴!

看海的鱼:学姐写得也太好辽叭!偶看完口水都流满一桌子咧,馋到抠手指!

暴走的辣椒:这家店装修得也很美,根本不像小镇里的面包店,挂着风铃,还挂着小孩子手绘的墙画,特别文艺范儿,你们不觉得吗?

风铃草:远虽然远,但角浦市的这个樟溪小镇好像临海唉,去一趟也不亏,吃面包还能看海上日出,多好啊!:)

★甜甜圈♀:偶刚查过辽!坐长途大巴过去三个多小时,也不算太远嘛。^^

古乐天飞快地爬楼看完,又飞快打字,适时加入其中:

乐天派:有没有人寒假想去的?我们群里自己组织一个团,包车过去那边看海,爬山,吃面包!费用平摊,多玩几天,怎么样?

看着底下一连串的偶要偶要和举爪按爪,古乐天嘿嘿一笑。

寒假又有新去处咯!

**

在杂志发布之前,陶萄也忘了那采访的事情。

她曾经有几次短暂想起了这件事,也以为那编辑姐姐只是广撒网问问而已。

还以为她没有真的来。

后来就真的渐渐淡忘了,陶萄倒也不遗憾,反正家里的生意目前还可以,每天都能稳定一千五的营业收入,之前遇到了节假日,还会多一点。

店内流水渐高,为了能更好地盘账,郁美珍最近又去租书店借了会计书来读,她每天睡前都会读一会儿书,读完……嗯,还有个好处,能睡得更香。

陶萄真心佩服郁阿姨,她就要三十六岁了,也没上过高中,但是她总是想学就学,不管是神经学的问题,还是会计学。

好像学习这件事对她一点障碍都没有,不论是年龄还是学历,她觉得自己需要,就去借书看,至于看不看得懂,她也不管,反正先看了再说。

陶萄最近也去买了些练习来做,还让陶广志给她买了磁带机继续练听力。

她上辈子英语其实还行,如今纯粹就是为了考附中再熟悉熟悉。

郁峦也在旁边埋头苦读。

11月微微凉的风扬起窗帘,两人一左一右坐着写作业。

陶萄写麻了,伸了个懒腰,往旁边瞥了眼。

郁峦垂着长长的睫毛,手上握着笔,飞快地一题题往下做着。

张家明的练习册最近已经不够他做了,陶萄去买英语和数学的练习时,他也买了好几本奥数的题目回来做。

自从六月的某一天,陶萄从莉莉家回来后,郁峦对奥数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陶萄都吃惊地发觉他变得极为认真,他在家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做题,甚至会主动让陶萄帮他掐表,模拟考试时长,他要做得比以前更快更好。

连遛脆皮鸭和跑步时,都两眼放空,在脑海里凭空演练各式各样的解题方式,郁美珍还说,他有时会做题做到将近半夜,才会愿意熄灯睡觉。

陶萄还挺担心的,郁美珍却平静地说:“不用管,陶萄你好好考你的就行,我已经和他谈过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样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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