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当时她听了也很难过,可又不好干涉人家家里的事情,只好经常打电话过去,说找到了什么难得的题目,让张家明过来学习。

其他理由周慧都会拒绝,只有这个理由管用,也只有这样,这孩子才能有一点喘息的机会。

罗淑芬想了想,趁黄校长在……

她又转头对周慧恳切地说:“家明妈妈,你回去要好好奖励家明才对,他能顶住压力,在考场上遇到难题没有慌乱,还知道怎么取舍,怎么去分配时间,最后竭尽全力地完成了,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厉害很棒的孩子。你不要因为他没能做完所有题目就又给他布置更多的练习,我对家明的奥赛是有规划的,你回去就让他好好休息,接下来他还要参加保送考试,那也是一场硬仗,你要保持住孩子对学习的热情和状态,好吗?”

周慧脸微微一僵,半晌,才勉强点头。

她刚刚的确是想回去再让张家明多练的,毕竟他说有题型没见过,那肯定就是练得还不够嘛。

罗淑芬苦口婆心说了一大堆,她只听进去最后一句。

算了,也是,等保送考考完了再说吧。

罗淑芬问完张家明的情况,瞥了眼累得一上车就小心拽着姐姐的衣角准备睡觉的郁峦,她和前面黄校长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就回了位置上坐。

她没有继续去问郁峦的考试情况。

反正题目难是肯定的,回去再问吧,郁峦这孩子说话不按常理出牌,等下万一又把周慧刺激到了呢?这才刚劝好,别弄得张家明回去又没好果子吃了。

于是一路罗淑芬心里痒痒,都憋着没问郁峦。

真是比憋尿还难受,憋得她坐立不安。

连曾大华提议去附近最近的景点逛逛,买点土特产回去她都没心思。

直到上了火车一个来小时,周慧有点不舒服去厕所了。

郁峦在去景点的车上睡,下车清醒了一会儿,上了火车又睡,现在睡得满头炸毛,满脸印子,算起来陆陆续续睡了都快三四小时了,他刚被陶萄毫不留情地晃醒了,再睡下去回了家就睡不着了。

罗淑芬抓紧机会,冲到了他面前:“郁峦,你考得怎么样?题目很难吧?是不是没做完?有几题没做?”

郁峦被迅速放大的罗淑芬的脸吓一跳,睁大眼往后一缩,被陶萄眼疾手快地撑住了,这才没滋溜掉座椅下面去。

感受到背后姐姐的手掌,他咽了咽口水,移开视线,对着前面的座椅吐出两个字:“完了。”

罗淑芬傻了:“完了?”

完了?他也完了?那就真完了啊!

虽然本不应该对此抱有希望的,樟溪镇所在的市就是四线小城市,本来也比不上滨城那些大城市,何况他们还是一个不专业的小镇小学。

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不错了。

哎,可惜了,郁峦这样的好苗子就要毕业了。

罗淑芬有点遗憾。

她的奥数班虽然办起来了,也筛选了一些低年级的小孩儿继续培养,可是那些孩子们连张家明一半的水平都还没有,更别说能和郁峦这样有数学天赋的孩子相比,以后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人过预赛……

罗淑芬有点悲从中来,把着郁峦肩头的手也渐渐颓丧地落了下来,嘴上却还不忘安慰孩子:“没事没事,你们都尽力……”

“罗老师,他又被吓得说话吞字了。”陶萄忽然从郁峦身后伸过头来,顺手轻轻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之前我偷偷问他了,他说做完了。”

罗淑芬一愣,猛地又抓住了郁峦的肩膀:“你做完了?啊?你做完啦?”

郁峦对上罗淑芬好像熊熊燃烧起火焰的眼睛,又有点害怕,下意识又往陶萄怀里缩了缩,小小声地说:“姐姐对,做完了。”

“最后一题你也做了?难吗?有把握吗?”罗淑芬声音都抖了。

郁峦认真思考了一下:“好像洗袜子。”

罗淑芬完全没听懂:“什么?”

陶萄淡定地再次从后面伸出头翻译:“应该是挺难的,因为他在家学做家务的时候最不会洗袜子了,郁阿姨教了他很多遍他才记住怎么洗,嗯……那他的意思应该是挺难的,换了很多种解法,才做出来吧?”

“嗯。”郁峦眼睛瞬间变得亮亮的,翘起嘴角,猛猛点头。

姐姐,果然,有故障电视的遥控器。

罗淑芬:“……”

她这时候忽然就能理解乐家荣为什么每次和郁峦沟通完都会崩溃了。她更震惊的是陶萄居然知道郁峦在说什么,这种程度都能翻译出来?

但更巨大的喜悦将她包裹,这是多好的消息啊!郁峦竟然做完了!

还有把握最后一道大题解出来了。

已知那有力竞争者滨城的小胖子没做,他的水平在滨城非常拔尖,他没做,估计大部分人都没做,那郁峦岂不是很可能分数比他更高?

罗淑芬心里乐开了花,但周慧苍白着脸已经捂着肚子从厕所回来了,她又赶紧按捺住激动的情绪,假装看车窗外的风景。

*

樟溪镇,胜利南街小巷口。

夏文德从汽车站出来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找到那家店了。

他走到胜利街时,用摩丝一根根打理过的白发已经被汗水浸得垂落下来,脸色也很奇特,热得脸颊发红,又吐得额头嘴唇青白,他捏着一瓶矿泉水,仰头狠狠喝下一口,又漱了漱口,站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气势汹汹地迈进巷子里。

可脚下一拐进去,他那浑身的气势就被打断了。

眼前那家面包店招牌醒目,一眼就能看到了,但让他愣在原地的是人好多啊……说人山人海是夸张了一点,但客人从柜台一直排到了门口。门口角落还堆着一箱箱的面粉、鸡蛋之类的东西没人规整。

透过橱窗往里望,店内更是人头拥挤,今天不是什么节假日,也没看到店里挂出促销的海报或是招牌,怎么会这么多人?

他深吸一口气,重振旗鼓挤进店里去。

店里吵吵闹闹,似乎人手不足,夏文德挤在不停和店员说要买什么面包的客人中间,根本来不及看清店里摆了什么面包,就已经被人流推到了一面玻璃墙前头。

那道玻璃墙里面是料理台,有个胳膊非常健壮的中年男人正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听见烤箱叮了一声,就赶紧回身把一层层的面包胚子抽出来,飞快挨个刷上蛋液,又一层层推回去;另一边面和好了,他赶紧又把巨大的面团从和面机捞出来,往案板上一摔,忙到一半,他还急哄哄推门出来问:

“小游啊!鸡蛋没了!帮我拿一箱进来!”他满头大汗,说完又伸头往收银台后面看,“美珍啊,郑师傅手扭了,付老板不是说这几天他借个师傅过来给我们帮忙咩?人呢?来了没有啊?我快顶不住了!”

“顶住啊!我打电话问一下!”

队伍一直往前涌,但排队的人一点都不见少,陶广志急得火上房,夏文德正好被后面的人一挤,一个踉跄往前栽了两步,下意识伸出手去抓,一把抓住了陶广志的胳膊。

两人四目相对。

陶广志低头看了看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看夏文德的脸,紧接着眼睛就一亮,这老头的面相一看就是个厨子啊!穿西装打领带,脸圆,胖乎,白嫩,手上都茧,他激动万分:“你你你……师傅你贵姓啊?你终于来了啊!”

夏文德懵了,他要过来的事情没跟任何人讲过啊,这家店有这么神通广大,连他要来都能掐会算?他张了张嘴,迟疑地应了一句:“免贵姓夏。”

“夏师傅,我等你等的好苦啊!”陶广志仿佛劫后余生,欣喜地一把拽着他往操作间里推了,一边推一边扭过头去朝收银台那边喊,“美珍啊!师傅来啦!不用催啦!”

夏文德坐了一整日的车,本就晕头晕脑,全靠着一股意气坚持到现在,被陶广志这仿佛炼过钢的铁手推着往前走了几步,都挣脱不了,他张嘴才说出来半句:“我不是……哎哎……”又被打断。

陶广志谄媚地咧着嘴问夏文德:“师傅你快点进来,你比较拿手做什么呢?吐司?汉堡?还是其他什么面包?”

一问起这个,夏文德立刻又变得矜持,他昂起下巴,带上法语音调,悠悠地吐出四个字:“法式汉堡。”

那可是所有汉堡流派里最优雅最精致最昂贵的类别。

会做汉堡啊?那正好!陶广志拽得更大力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先外套脱掉——哇今天三十二度啊夏师傅,你不会热咩?哇,你的衣服看起来这么高档,怎么一股鸭味?快放外面啦,你先去洗手,快快快,你快一点,明天是拜神的日子,好多人来买面包哦!我也是搞不懂怎么流行起来的,现在都改用我们家的面包供神,你来真是救命了,你现在就开始做吧!”

他不顾夏文德惊恐的眼神,飞快地扒掉了他的衣服,又把他推到水池边洗手,一个转身就给他扣上一顶高高的厨师帽,不等他挣扎,还把刚刚和好的那块巨大面团啪地摔在了他面前的案板上。

夏文德原本稀里糊涂的,但一戴起那厨师帽子,他那疲惫的身体就好像被什么附体了一般,还真就下意识揉了两把面,分出几个剂子,做起了汉堡胚,他转身刚把汉堡胚送进烤箱,没一会儿又被陶广志递过来一大盆腌好的牛肉饼,让他去旁边平扒炉煎肉饼。

陶广志忙得团团转,说话也飞快:“夏师傅,麻烦你旁边平扒炉煎一下肉饼,火不要太大,两面焦黄,差不多八九分熟就好,后面余温能焖熟的,全熟就老了,拜托拜托!不要发呆了,你快点开工。”

他愤怒极了,张嘴刚要说:“我又不是来给你打工的。”

可惜陶广志完全没空理他,已经又把脑袋从玻璃门伸出去:“小游啊,面粉再来两袋啊!”

他怔怔转头一看,刚刚忙了一通,外面虽然没在排队了,但还是不少客人进进出出,一直都没消停。

刚刚他一路走来,这个小镇除了这家店其他地方都是悠悠哉哉的样子,几个老人在树下打牌,小孩儿坐在小卖店门口吃零食,几条狗热得很,趴在门槛上懒懒地睡觉,他沿路看了看,只觉时光都渐渐变得流动缓慢。但一拐到这个巷子来画风就全变了,好像进了什么血汗工厂似的。

不过……这家店的味道倒是很不错,一进面包店他就闻到了,就是那种传统手工老店的味道,各种面包香混杂在一起,有一种特别温暖的感觉。

那是他喷着高档香水的法式餐厅里也没有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那盆牛肉饼,叹了口气,拿起夹子,把腌过的肉饼一块一块地码在扒炉上,等了会儿,他默默地把肉饼翻了个面,滋滋地油香迸发出来。

嗯,用的牛肉很新鲜,原材料不错。

足足忙了一个小时,已近下午三点,客流稀少了,门口才忽然有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踩着自行车冲到店门口,喊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哎呀,老板临时通知我来帮忙,我都回家了,不知道啊。”

陶广志和郁美珍都一愣。

啊?他是来顶班的师傅,那里面那位煎肉饼的老头是谁啊?

半个小时后,陶广志、郁美珍和夏文德面对面坐着,两人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尴尬得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对不住啊夏先生,忙中出错,认错人了,真是不好意思。”

“算了。”夏文德坐在他们对面,他已经把厨师帽摘下来了,也终于把自己的来意说明白了,“其实我是滨城来的,我……想来尝尝你们的汉堡。”

一个大城市的名厨,被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面包店比下去,他怎么能服气?他原本认定这是恶性竞争,这家店肯定是营销出来的!他准备了一大堆话,也准备了一肚子的挑剔,本想当面质问、品评、鸡蛋里挑骨头的。

可……刚刚莫名其妙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杂活,他翻了可能有上百个肉饼,烤了十几盘汉堡胚,现在肚子里股气不知什么时候就漏完了,只剩下一身汗和两只发酸的胳膊。虽然直到现在他也还没有吃这家店的汉堡,但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客人似乎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他可以怀疑杂志社收了钱不公正,可他要怎么怀疑客人呢?

于是此时此刻,他忽然不想提自己的身份,便只是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

“没问题没问题,你想吃多少都可以,刚刚真是不好意思。”人家是大老远过来吃汉堡的客人,结果他给人抓过来打工,陶广志心虚得立马站起来去夹汉堡,每种口味都夹了一遍,把两个托盘装得满满的。

二楼。

在靠窗的角落,夏文德将西装外套搭在了身后的椅背上,挽起了袖子,神色凝重地盯着面前一字排开的十来个汉堡。

这家小镇面包店居然有不同系列十几种汉堡。

从经典系列的香辣鸡腿、劲脆鸡排、多汁肉饼到全麦健康牛肉系列,再到特色系列的泰式打抛猪猪堡、双层芝士牛肉培根堡……

夏文德虽然还没吃,但光看卖相和这些丰富的口味,就更生不出什么气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无错。

这样偏僻的小镇,原来真的有美味的汉堡。

他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拿起了特色系列的泰式打抛猪猪堡。

他准备从这家店独创的特色口味开始吃,每个汉堡都吃一两口,应该就能全面地了解到这家店的汉堡制作技艺了。这么想着,他捧起汉堡,闻了闻,还顺带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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