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边小雨摇摇头。

说完,他忽然留意到女孩儿那有些忧愁的脸,他琢磨琢磨又说:“那个,今天你想吃什么面包你随便拿,不收你钱。”

边小雨没什么胃口,她其实也不是过来买面包吃的,好像就只是想过来看一眼罢了,就在她要摇头告辞时,那陶老板突然唉了一声,从躺椅上跳了起来:“等等等等,我个女啊,她最近又做了个新面包哦,你肯定没吃过,来来来,你尝尝。”

说着,不等边小雨张嘴,他就利索地把玻璃柜门推开,用夹子夹了个黑黢黢一坨的面包出来,又顺手从冰柜里拿了一瓶西瓜汁,全塞到边小雨手里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哎,人生海海,总有不顺心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吃点甜的心里就好受了,去吧去吧,上楼去吃吧,楼上有大风扇,可凉快。”

她懵懵地就端着托盘被招呼到了楼上。

坐在角落的长桌一角,她看了看托盘里其貌不扬的面包,闻了闻那苦甜苦甜的巧克力香味,有点不知道怎么下手,弄了半天,她还是一咬牙直接用手捧着吃了。

还没入嘴呢,已经满手可可粉。

咬下第一口,脸也脏了,手更脏了,牙也黑了。

她狼狈不堪地愣住了,可嘴里香浓丝滑的巧克力酱和那酥皮都让她很惊艳,很好吃啊!刚刚她一大口吃进去很多巧克力酱,嘴里很甜,可她心里好苦,这一点甜她都不觉得齁,心里还有点酸酸的。

再咬两口,衣裳上也沾上了,吃个面包都吃成这样!

倒霉死了。

可奇异的是,她憋了很久也很委屈的眼泪终于摇摇欲坠。她心里想,凭什么骂我呀,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用那么多恶意臆测我啊,我又没收一毛钱。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更坏的人,为什么不去讨伐那些人呢?

一边流泪宣泄,一边继续大口吃面包。

在高热量与糖分的抚慰下,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吃饭的边小雨,终于觉得力气又回到了身体里,锈住的思绪也开始转动,曾经被骂得坐在电脑前一个字都敲不出来的她,终于又再次感受到灵感从脑海深处汩汩淌出来了。

好个脏脏包,既然都骂她,她还就非再写一篇不可!

她以后不在杂志社写,免得连累同事和主编,但现在是网络时代,好多潮人都写blog,她也可以去开一个栏目叫小雨的美食日记,写她想写的一切!她要向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不是主流,哪怕并不权威,可就算是另类的表达,就算不被认同,就算非主流的声音也可以吧?

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是标准化的成功。

眼泪和着甜甜的面包,她扁了扁嘴,狼狈的她捧着狼狈的面包,终于不再顾虑那些面子不面子,卸下一直强装平静的伪装,呜呜地大哭出了声。

是啊,生活需要一点甜,也可能需要很多。

但无论如何……都请努力活下去吧。

**

交卷铃声响,陶萄出来才知道张家明语文才做了一半就不得不弃考了!下午数学那科,由于张家明父母坚持,他是挂着针被老师们馋着进去继续考的,数学考完还有一场面试也是如此,面的是英语对话。

张家明算是一路挂着水强撑着考完了剩下的。

但谁都知道,就算这样,张家明能考上附中的事也没戏了。

能来考保送的都是各乡镇优秀的学生,一两分都能拉出十来个人的差距,别说作文没写,就是漏了一题没做都可能功亏一篑。

虽然他也有省三的奥数排名,但没法像郁峦那样被老师打电话过来抢着要,奥数的省三等奖一年能评奖评出几百人,市里几乎每个小学都有得省二、省三的孩子,并不稀罕,一般附中只会优先录取省一,录满就不录了。

就是轮也轮不着。

陶萄这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记得上辈子张家明也没能上附中,但因事情太久远了,她根本不记得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现在才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上辈子也是难得的学霸,初中却没有读更好的学校,他甚至高中读的还是县一中,和陶萄、饶莉莉这两个读另一所寄宿学校的学渣一起混迹在县城。

如今看来,也可能是和这辈子一样,没能顺利完成保送考试吧?

她心底还生出了一些些内疚,她能记住的小学记忆太少了,有时候还得偶然刺激了才能回忆起来,不然她肯定能提醒他的!

回去的路上,车里阴云密布,张家明强撑着考完数学和英语面试,人快虚脱了,没劲说话;张国栋只顾开车,沉着脸一言不发,周慧则默默流泪,弄得陶萄和郁峦不知所措。

两人一句话不敢说,姐弟俩像两条可怜咸鱼,紧紧贴着车门坐。

车一开到巷子门口,陶萄赶紧说了句谢谢叔叔阿姨,就拉着郁峦下车。

回来已是晚霞满漫天,通红的夕阳把一切都照成绚烂的橘金色,陶萄和郁峦手拉着手,像披着胜利的铠甲回来的。

她今天做得挺顺利的,几乎没遇到不会的题,就连数学都丝滑写到了最后一题,陶萄自己还挺满意的,不管能不能考上,她都觉得对得起自己了。

后来正如她所想,毕业考之前,市附中的录取通知就通过邮局寄了过来。

陶萄家收到了两份。

还没来得及蹦起来高兴呢,又收到了两个好消息。

一个是家里攒够了三万两千元,连本带息还给了大伯。现在家里终于没了外债,扩张后的店铺也在短短一年间完全回本,还挣了不少利润,一切向好。

另一个是开心西饼屋付老板的邀请:

“陶老板,我看中了市里的一个前店后厂的门脸,好地段,离附中就五百米,咱俩要不合伙,我入股,一起把那门脸盘下来,我们直接把分店开到市里去?”

蝉声正烈,小学最后一个暑假气温热烈。

大中午的,外面竟然一丝风都没有。

饶莉莉热得把空调都开到了十九度,然后又嫌有点冷,就把卧室里的夏凉被拿了出来。

她和陶萄、郁峦、张家明四个人一起披着被子,挤在电脑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看好不容易才加载出来的网页。

罗淑芬从楼上收了一桶衣服下来,路过瞧见了四只连体的被子怪兽,顿时无语,但她也没说要让饶莉莉把空调开高点,摇摇头就下楼叠衣服去了。

当教师的只要多带几届小学生,小孩儿有各种怪癖就都不会奇怪了。

披着被子玩电脑根本不算什么,莉莉以前看电视在沙发上能表演一整套杂技,倒立着看、金鸡独立地看、把脚掰到脖子上挂着看、嘴里咬着遥控器看、钻到沙发底下去只露一个脑袋看,都是她的常态。

家里自打装了空调,莉莉就老是爱这样,冷气开得跟冰箱保鲜层一样,然后在房间里盖大棉被睡觉,她说被子被冻得冰凉凉的,这样盖着睡很舒服。

那就随她去吧,她睡得好就行了。

罗淑芬有时心也挺大,就这么当作没看见,潇洒地走了。

张家明握着圆滚滚的灰色鼠标,在底下一排灰色的菜单栏点了几下,页面终于一点点刷出来。

这时的网页版式非常简陋,除了标题字号稍微大一点以外,白色的底上面浮上来的全是一小段一小段的字,但所有人都没有不耐烦,反而很期待地盯着慢慢显现的屏幕,只有陶萄在心里暗暗惊异此时的网速竟然这么慢。

以前玩的时候怎么不觉得?

“小雨的博客。”

张家明又往下拖了一下,小声地念了出来:“……巧克力酱从我咬开的破口处涌出来,好像那一刻,我也将我心上的破口咬开了。我用手抓,用嘴啃,吃得满脸满手都是,像一个从没受过教育的孩子。可或许就是这样,所有疲倦、愤怒、委屈也都跟着流了出来,这面包好苦啊,又好甜。”

文章都看完了,配图才终于加载出来,是一只握着脏脏包的满是可可粉的手,加上了那种陈旧的忧伤滤镜,看起来有点……明媚忧伤的味道了。

陶萄眨了眨眼,是哦,快要来到非主流时代了吧?

“哇,这篇有3000多人看过啊。”饶莉莉从张家明的肩膀上拿开胳膊,凑到屏幕前看了一眼那条“阅读(3578)”小字,感叹道,“破案了陶萄,怪不得你家又爆单了,网上还有好多的人也在拍脏脏包,配的文字都是‘我自由了’‘我也可以选择不干净不体面地活着’,‘非主流就是我’。”

张家明也笑了一下:“幸好付老板把店关了,现在人员都合并过来了,不然你爸肯定又要累得抱着美珍阿姨大哭了。”

陶萄扶了扶额头。

她爸爱哭这件事好像也有点出名了。

不过确实很巧。

付老板大名付龙,他在镇上的这家开心西饼屋已经不想开了。他店里虽然不算没生意,但也就那样儿了,几年下来只能说混个收支平衡,几乎都没挣到多少钱。

付龙本来就是个头脑很灵活的人,小镇交通不便、市场也有限,与其和壮大起来的南街面包店争夺本就少的盘子,不如釜底抽薪,一起合作去更大的市场探索。

他这念头早就有了,所以这几年和陶广志夫妇俩越走越近,一是暗中观察二人人品,心里盘算着值不值得合作;二是摸一摸面包店的生意情况,也打探打探他们有没有想要继续扩大经营规模的想法。

当得知陶广志一儿一女都被市附中提前录取,且他自己越来越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时机到了。

果然付龙把想法一提出来,郁美珍和陶广志都有些心动。

两个孩子已经确定要去市里读书,总不能没家长看顾,初中可比小学要重要得多,以后还得中考呢,可不敢再和以前那样完全野生放养。

陶广志本就在发愁下半年两个孩子开学可怎么办,市区和镇上走高速也得一个小时,总不能天天往返吧?让两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这么小就住宿也有些可怜,尤其是郁峦,他根本不适合住宿,很容易被欺负的。两个孩子单独在外租房子,似乎又太不令人放心了。

难道要请个保姆?他对什么做大生意啊开分店没什么野心,但付老板这个想法还真是个两全的办法。

郁美珍是觉得现在自家店铺在镇上的规模也算扩无可扩了,自己如果要开分店,肯定不能在镇上开,那不是自己和自己抢生意吗?蛋糕就那么大,分成几块它也是一个蛋糕,开两家店反而会增加成本。

如果想把生意更进一步扩大,一个选择是开厂,从最好的技术,搞冷链车,把面包卖到全国各地去;另一个选择就是到市里或是县城开分店。

但这两种需要的资金都不是他们现在能积攒下来的,实在太多了!如果要找人合作,又有谁能信得过?

郁美珍正为此烦恼的时候,付龙就这么揣着他开心西饼屋的营业执照闪亮登场了。

付龙是打算直接带人带设备带资金完全融入南街面包店,从此两家店变成一家,是非常深度且长期的合作。

这个暑假,付龙天天往陶萄家跑,郁美珍和他也学了很多生意经。陶萄还知道郁阿姨经常打电话给滨城一个叫夏文德的主厨,问了一些人家大城市连锁店的经验,譬如人员怎么分工管理啊、在城市里开店和在小镇上有什么不同等等,最后才和付龙商量好了怎么合作。

陶萄偶然放学回家,听见她和滨城的那位夏大厨打长途电话都狠狠吃了一惊,郁阿姨什么时候这样的人脉都有了?有点太厉害了吧!

要把分店开起来也有很多筹备的事情要做,不是一拍即合立马把铺子买回来就好了的。她家先和付龙合伙注册了一个小型食品经营公司,也各自找了律师,拟定了合作合同,划定了两家的股权占比与权责分工。

之后又请了专业的人来把关,把店铺的运营、食品加工、原料采购全都正规化、标准化,制定了很多文件制度。

陶萄家以“南街面包店”这个响亮招牌、原有老店门面、多年烘焙手艺、本地积攒的客源入股,付老板则投入全额扩建资金、开心西饼屋的全套烘焙设备、成熟的原料供应链与他多年的运营经验,盈利按约定比例季度分红,账目也请了专业的会计来做账,对双方都公开透明。

从此之后,两家的烘焙配方互相共享,人手统一调配。

似乎就是一转眼的工夫,连“南街面包店”也注册成商标了。

现在付龙就把开心西饼店的面包师、揉面工、烘烤工,甚至连店里的保洁都扔到陶萄家“培训”了。

陶广志和郑师傅跟掉进了米缸的老鼠似的,这一个来月高兴得要命,面有人揉了,烤箱有人盯了,肉饼有人腌了,生菜有人洗了,他俩以前身兼数职,可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

两家手里握着的各种面包配方也做了标准化,将原料品牌、规格、储存标准、固定投料顺序、发酵松弛时间都统一起来,所有面团、馅料、酱料也做精准克重配成表格,做了一本操作手册。从此所有种类的面包都固定糖量、水量、烘烤时间,这样不管是谁,经过培训后,做出来的味道都不会有偏差。

现在付龙每天都带中介去市里谈那家门脸的价格,买铺子就是得磨,不可能一次两次就能把价格谈下来的。

陶广志也正在专心磨合两边的面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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