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自闭症患者没有青春期吗?

也是会有的吧,青春不会因为是不是患者而不存在。

身处年少与青春之中,像是淋透了一场暴雨,却无法分辨落在身上的大雨今日与明日究竟有什么区别,可当人真正长大,意识到原来那就是青春时,却已经后知后觉地走过了这世上最美好的岁月。

这么简单粗暴地说禁止,陶萄又觉得不太妥当,万一郁峦哪天真的对谁产生情感,这对他也是一件特别值得庆祝的事情吧?毕竟自闭症患者的世界大多情况下都只有自己,偶尔有人路过,也很难在他心中产生深刻的划痕,譬如郁峦两年多都还记不清同班同学脸庞和名字。

如果哪一天,能有一个人闯进他的世界,那一定是他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了。

陶萄又想了想,温柔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女孩儿,她一出现,就能让你的心跳砰砰砰乱跳,你能清晰分辨出她的模样和名字,那你记得,这可能就是喜欢了。”

“那我知道了。”郁峦困惑地转过脸来,默默地望了她一会儿,才犹豫着抬手,用指尖碰了碰陶萄的脸颊,“我喜欢姐姐、妈妈、脆皮鸭和饶莉莉。”

郁峦很严谨,脆皮鸭是母鸭,广义范围里,她也是个女生……呃不对,脆皮鸭按照鸭的年纪来算,不能说是女生了,应该算是太奶了。

“唉等等,别的不说,你见到莉莉也会心怦怦跳吗?”陶萄差点又被西瓜汁呛到,抛开她自己、郁阿姨和乱入的脆皮鸭,郁峦还分辨不出亲情和爱情,会把她、郁阿姨和脆皮鸭算进去这很正常。

但他列举的人里竟然有莉莉!

郁峦点点头:“嗯,莉莉唱歌的时候,我的心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耳朵也好痛,头也好痛,后来我看到她就会紧张得心怦怦跳,害怕她突然唱歌。”

除了下雨打雷放烟花放鞭炮,他最怕莉莉唱歌了。

陶萄嘴角抽了抽,白激动了。

“好了好了,总之呢,这是一件不被提倡,最好不要做的事情。”陶萄觉得这样说下去说到明天她也说不清楚。

毕竟关于爱情,她也很茫然啊。

上辈子她在青春期时,好像也曾在班级里大家的起哄声中误以为自己喜欢谁,在情窦初开又躁动的年岁,似乎“爱”上一个人很简单,但过阵子那份热烈就会低落下来,或是很快就移情别恋了。

长大后回忆起来,那所谓的暗恋嘛……都会被自己逗笑。

这样说起来,她上辈子好像也没认真地爱过谁,用陶广志的话来说就是:“你天天蹲在面包店里做面包,你还指望从天而降一个靓仔,有钱,人好,像中邪了一样走进来看你一眼就爱上了你,要死要活要和你在一起?你不出去认识人,哪里能有这种好事啊?”

陶萄想到这个就又想挠头,她也不要误人子弟好了,自己都是个新兵蛋子,还在这教芋头怎么修炼爱情,别最后把人带沟里去了。

郁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很多没听懂,尤其是那句“我们可不算是两情相悦”。

但有一句话,他听明白了,姐姐没有搞对象,也不想搞对象,太好了,他和姐姐都是遵守规则的人!就像以前都不是人!

他和姐姐依旧是同一个集合里的,心里就莫名感到开心了。

两人勉强弄清楚原委,就赶紧下楼把饭吃了。

二楼似乎很热闹,似乎又来了一些客人,但二楼和三楼并不连通,陶萄和郁峦匆匆吃过晚饭就赶去上晚自习,只是匆匆抬头看了眼。

这个点,二楼竟然还快坐满了。

方志鹏没走,和王世文、马晓琪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在楼上谈天,他好笑地看着两个从国外回来的留子狼吞虎咽地吃各种面包。

两人面前都是一大托盘的泡芙、小贝、瑞士卷,还有一些国内才有的老面包,吃得都抬不起头来。

王世文一边吃一边都要哽咽了:“人人都说国外的月亮比较圆,没人和我说国外的饭那么难吃啊,我出去这几年都快饿成猴了!”

马晓琪听了王世文的话也是一个劲点头,她曾经还算一位珠圆玉润的靓女,如今出去几年,身材十分骨感,现在她嘴里一口气塞了俩小贝呢,暂且张不开嘴说话,但情绪也很激动。

方志鹏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顺势给他们俩倒水:“你们怎么那么惨啊,慢点吃,别噎着了。”

好不容易吞下去了,马晓琪才抚了抚胸口:“太好吃了,太过瘾了,我又活了。”

王世文也一副灵魂升天的样子:“我也是……活了。”

方志鹏虽然也经常出国,但他是短期出去谈生意,从没吃过这种苦,感慨道:“怎么会这样呢?我之前出国去吃的意大利餐厅还不错啊。”

王世文和马晓琪同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是意大利!意大利算是欧洲的美食之国了吧?我们俩留学的是英国啊!”

马晓琪含泪抱怨道:“你是不知道,面包明明是西点,可我在外面就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面包,都是什么法棍啊、欧包啊,又硬又干又难吃。要么就甜得能齁死人,我真是搞不懂,更别说其他菜了,要么干巴面包片上夹一坨屎一样的香肠,要么夹一条腥得要死的煎鱼……逼得我都学会做饭了!你不知道,我上回看见有个同学从国内背回来一箱子国内的泡面,我真是差点跪下来求她卖我一桶。”

王世文嗷得一声也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泡芙。

方志鹏无言以对,只好给他们俩递纸巾。

这会儿郁美珍和付老板也去三楼细谈企业团购的事了,楼下,又是陶广在打着哈欠顶班看店了。

见两个孩子推着车从店铺后面绕出来,他还伸出头叮嘱了一句:“骑车慢点啊,一下课就回来啊,别留在教室写作业了!要劳逸结合啊,咱不搞题海战术那一套!尤其是你啊葡萄,不要那么拼,知道吗?”

别人的父母都恨不得孩子在初三能学习学习再学习、提分提分再提分,可陶广志却并不认为初三是什么需要拼命的关键时刻。

他总说:“小学就说小学是打基础的关键,初中就说初中是考高中的关键,到了高中又是考大学的关键,大学毕业又是找第一份工的关键。哎呦,人生的关键不要太多啊,说到底,身体才是最紧要的,不然你拿什么去关键?我见过很多小学都没毕业的人,努力拼搏也成大老板了。我不是跟你讲读书没用,只是你有时不知老天是怎样安排你的,今天倒霉,今天没钱,今天被人骗,也可能是有好事在后面等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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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萄每次念书念得很辛苦时,听到陶广志这么说心里就会轻松一点。

今天也是。

“葡萄,小峦啊,做人要开开心心,读书也要开开心心的啊。”陶广志继续大声强调,“下课铃一响你就冲回来啊,老爸给你们烤披萨吃,你们之前不是说要吃什么榴莲披萨咩?哇那个东西好难买又好臭哦,都不知怎么会有人喜欢吃呢?不过我今天打电话托人买到一个榴莲了!”

呦,陶广志动作还挺快,真买到榴莲了!

陶萄好惊喜:“真的买到啦?”

“是啊,从一个进口大超市买到的,好难买。”

这年头泰国榴莲刚刚获得海关零关税准入,市面上还挺少的,但华南的区位优势在,很快榴莲就会在全省各大商超铺开,榴莲火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儿了。

陶广志不知道陶萄又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还以为女儿想吃点高端水果,屁颠屁颠买了回来,让陶萄听得也心软软的。

她脚在地上助跑了两下,蹬上车,回过头笑着应了声:

“知道啦!老爸,我们走了!”

她一直不是读书天赋特别好的人,上辈子更是个学渣,重生带给她的好处唯有比同龄人更顽强的毅力而已。陶萄文科比理科好很多,数理化生她其实都学得很吃力,能走到今天,每一科都能大致均衡不掉队,不偏科,她付出了很多时间和心血。

初中的前两年,家里的生意停摆,她知道非典持续时间不长,一定会过去的,就没有干着急,而是全副身心用在学习上。

可前进的道路是曲折的,学习也是。

有时她都会羡慕郁峦,他的秩序感和强迫症能让他像机器人一样为学习科目分配时间,预习复习,或是专刷某一种薄弱题型,他一科一科地做题,几乎都不用换脑子。

郁峦有非常强的学习秩序,其实可以说是独特的学习方法或是体系。他还把他奥数的学习模式应用到了其他科目。

陶萄其实知道他是怎么学的,之前她烦恼不知道要怎么学习时,郁峦还兴致勃勃地教过她呢,比如他刷题不是整张卷子刷,他经常会纵向刷历年中考真题卷里的某一类题目,今天补这一类型明天补那一类型,像拼拼图一样,很有规划地一块块进行。

但这种学习模式并不太适合陶萄。

陶萄其实做题时经常会分心,会做到一半觉得辛苦想停下来休息,也会因为理科做得吃力而产生畏难情绪,不想做那些卷子,每天计划要做的卷子,最后总会不断食言,把讨厌科目的作业延迟到最后才做。

后来,她摸索了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学习方式,就是她必须先让自己舒服、心甘情愿,不然她根本就做不下去,长时间读书真的太痛苦了。

她是一个没什么突出天赋的普通人,来到市附中后,周围都是很厉害的人,这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可她不甘心,那就只有付出成倍的努力。初二会考前,她有很多次晚自习都学到十点,班上人都走光了,只有郁峦陪她,他们两个就这样你做你的题,我做我的题,相互陪伴,相互学习,直到学校全熄灯才锁门回家。

那一阵,陶广志每回都会牵着脆皮鸭在校门口等姐弟俩,他那会儿嘴上不说,心里可能心疼坏了,还动不动就给陶萄和郁峦两个做黄芪炖鸡汤,生怕两个小孩儿读书把身体读坏了。

后来给陶萄喝鸡汤喝得脸都黄了,觉得自己好像要变异成黄鼠狼,就再也不敢学那么晚了。

凉风习习,骑车到校,又进了教室后,陶萄就把宣传单上面包的图片一块块剪下来,花了十分钟贴在线圈本上,又花了五分钟挨个写了名字、价格。之后就先专心复习今天上过的课,把课后练习做了,再预习明天的。

等第一节 自习课下课,她伸了个懒腰,本想找个什么机会把自己这本面包目录拿出来的,还不等她把作业收起来,刘志强和一大帮同学已经先围上来了,像猴子似的两眼冒星星:“接接!泡芙太好吃啦!!”

“陶萄姐,我买了那个闪电泡芙,里面居然是冰淇淋,我感觉自己在吃巧乐兹,又比巧乐兹更好吃。”

“啊啊啊,有谁懂我!我全款拿下了双层水果馅的,那个贵真的有贵的道理,比单层里面是奶油的好吃一万倍!里面的芒果好软好冰好香,和奶油一起吃起来太舒服了。”

“明明里面是奥利奥碎的更好吃啊,你们怎么都没人说?”

“还有一个泡芙,里面奶油的味道吃起来竟然像奶茶一样,那个叫什么,我吃完了才想起来自己不记得!”刘志强更是激动地回忆着,“我等会晚自习还要去买一次!”

陶萄趁机就把线圈本拿出来了,翻了两页,若无其事地问:“是这个吗?泰茶海盐泡芙。”

“哇,面包目录这么快就弄出来了啊,你家面包都在上面了吗?”刘志强一看还有这种好东西,两眼放光,“陶萄姐,借我看看,我看看我有没有没吃过的……”

陶萄手一松,笑眯眯让他拿走了。

初中生胃口大,读书也容易饿,吃汤汤水水的不方便,但泡芙这种东西路上能吃完或揣兜里就能偷偷带进来了,就很适合在晚自习的时候充饥。

“唉唉唉,志强,一起看一起看,哇这是什么?芋泥流心肉松小贝?这个口味的我怎么没吃过?可恶啊,我今天去的时候光顾选泡芙了,都没留意,我一会儿再去买一点这个,看着好好吃。”

今天尝过泡芙的同学不少,很多原本不爱吃泡芙的人都觉得脆皮泡芙不错,还有很多人顺带买了其他的品类,她家面包店的口碑果然如陶萄所想的,正在慢慢发酵。

刘志强一把面包目录拿走,其他同学也一窝蜂随他涌到了他位置上,在他背后一个叠一个叠出了一座人山,哇啦哇啦吵个不停。

吓得旁边戴着耳机的郁峦都默默地贴到了墙上。

郁峦头上的耳机还是之前陶萄送他的那个,已经很旧了,也已经没那么隔音,后来郁阿姨也给他买了一个新的,但他还是愿意用这个,就像之前那糖纸项链似的。

那装着糖纸的小薰衣草玻璃瓶,瓶子都发黄了,他也不舍得戴了,却还装在他书包里,他把它当平安符了似的,每天背来背去,也心甘情愿。

在陶萄眼里,他好像固执又念旧,哪怕身处不断流逝变化的时间里,却一直守着自己小小的不妥协。

周围人太多了,甚至有人挤到他位置中间,他有些紧张,眼睛控制不住地往陶萄那边看,但视线触及陶萄之前,他先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另一块黑巧又来了。

徐行笑容满面地从前门走进来了,他穿着白色的背心球服,露出宽阔的膀子和胳膊,校服的短袖衬衫反倒松松垮垮地扎在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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