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林远的强硬与指责,像一堵无声的高墙,将女儿越推越远。她回家时沉默居多,最后甚至辞了工作,离开了宁城。

那一刻,林远才真正意识到——他或许“赢”了道理,却快要失去女儿了。

作为一个父亲,他终究不忍心看着她活在委屈与疏离里。那些翻腾的焦虑、不解与失落,被他选择慢慢压回心底,也试着一点点去理解、去接受那个他曾经完全陌生的世界。

而杨素秋看着他明明挂念女儿,却又拉不下脸主动联系,整天闷闷不乐,索性趁着国庆假期,硬拉他出来散散心。却没想到,竟会在景区里听见女儿的声音。更没想到,会撞见两个孩子在外面就这样亲密相拥的样子,这简直……

林远的目光原本落在林知韵身上,直到蒋若楠转过身来,那视线便缓缓移到了她脸上。蒋若楠心跳顿时快了几分,几乎不敢直视林远的眼睛——他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严肃气质,像上级领导发现下属犯了重大过失,正要给予严厉处分的那种压迫感。

林知韵察觉林远一直盯着蒋若楠,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两步,自然地隔在了两人之间。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在这儿?”

林远一眼看穿女儿的心思,心里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还没怎么样呢,这就护上了!

他背着手没说话,脸色沉沉的。杨素秋见状连忙上前,温声打圆场:“你爸单位发了两张这儿的门票,反正离家近,我们就想着过来走走看看。”

林知韵点了点头。

杨素秋见好不容易碰上女儿,实在不愿双方再闹得不愉快,看气氛又冷下来,便主动笑着开口:“韵韵身后……是若楠吧?”

蒋若楠对杨素秋倒没那么紧张,见长辈唤自己,也不好一直躲着,只好往前挪了一步,强撑着笑意应道:“阿、阿姨,好久不见。”

“诶,好久不见了,怎么也不给阿姨打个电话?”

“啊?我……”这话问得蒋若楠一时语塞——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她哪儿还敢主动联系,难不成上门找骂吗?

这时,林远沉沉地开了口: “她敢吗?”

“嗐,什么敢不敢的,我们又不是猛兽。若楠呐,以后你和知韵多打电话回来,也好让我们放心。”

“阿姨,我们以后会注意的。”蒋若楠低声道。

林远冷哼一声: “也是,人都被你拐走了,还有你不敢的?”

蒋若楠:“……”

林知韵听出父亲话里的针对,微微蹙眉,轻声提醒道:“爸爸,你别这样说话。”

第 19 章

在林远的心里,女儿从小乖巧懂事,是他和妻子精心呵护、用心培养长大的。可如今,她却做出了这样一件在他看来非常荒唐的事,甚至不惜与家庭对立,也要极力维护那个人。他怎能不气?

“我这么说话,已经很客气了。”林远回应道,目光却仍落在蒋若楠身上。

“如果您看不惯我们,那我们离开就是了,何必句句话都像刺一样扎人。”林知韵说着,就要拉起蒋若楠的手转身。

“知韵……”蒋若楠虽然心里对林远有些发怵,但也明白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她不想因为自己,让知韵和父母之间的隔阂越陷越深。

杨素秋忙上前走过去,拉住林知韵的手腕:“韵韵,别冲动。你爸就是那张嘴不饶人,心里软着呢。你要真这么走了,他回头指不定躲哪儿后悔去。”

“嘿,素秋,你……”林远被妻子当面说破,脸上有些挂不住,长辈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杨素秋转脸又对林远道:“你什么你?好不容易见着孩子,非要说这些气话做什么?再说也不瞧瞧,这是说话的地方吗?”

“好了,难得碰到一起,若楠啊,你们不介意的话,带叔叔阿姨四处逛逛?”杨素秋想趁这个难得的时机,缓和一下父女间的矛盾,也让那些旧结有个突破的机会。女儿和这姑娘在一起已是事实,而矛盾早晚都要解开。

蒋若楠听着杨素秋的话,心里其实有些犹豫——有长辈在,难免会拘束些。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机会,好好表现一下,说不定能让二老对她们的感情多一分理解。

她扬起笑容,语气轻快:“阿姨您哪儿的话,当然没问题,人多热闹嘛。”

“楠楠……”林知韵却有些担心,怕父母在场会让蒋若楠不自在。

蒋若楠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压低声音道:“放心吧,没事的。”

就这样,原本两个人的甜蜜出游变成了四个人的同行。一行人沿着古镇街巷漫步,蒋若楠和林知韵走在前面,林知韵的父母则跟在后面。

蒋若楠对古镇的历史文化不太了解,也并不打算朝这个方向多作探讨,一路上更多是在景区路线走向和当地吃食上热情地介绍张罗。走到一处排起长队的小摊前,杨素秋见前路被排队的人挡住了,有些好奇地问:“这是在卖什么呀?怎么这么多人排队?”

“我去看看。”蒋若楠快步上前瞧了瞧,回头对林知韵的父母说道:“叔叔阿姨,前面卖的是绿豆嵌糕,好像是这儿的特产,排队的人都说特别好吃,要不我买些来给你们尝尝?”

林远淡淡道:“景区里卖的这种东西,价格贵味道又一般,本地人根本不会买,都是专坑你们这些外来游客的。”

蒋若楠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笑了笑:“这样啊……那好吧。”

一旁的林知韵见状,转头对蒋若楠说:“楠楠,我想尝尝,能帮我买一盒吗?”

蒋若楠微微一怔,眨了眨眼,目光悄悄转向林远,随即温声应道:“嗯,好,那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排队。”

等蒋若楠过去排队,为了不挡着行人道,林知韵独自往边上站了站。杨素秋见状,便拉着林远一起也走了过去。

三人一时无话。杨素秋的目光在林远身上停了停,又转向林知韵,见两人都垂着眼不知看向何处,只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温声打破沉默:“韵韵,在宁城这段日子,过得还好吗?”

在感情的事情上,杨素秋虽然也反对,却始终愿意好好说话,林知韵对她并没有太多芥蒂,便应道:“嗯。”

“你这一走,家里就剩我和你爸,空落落的,真有些不习惯。”

林知韵听得出,他们对自己这个决定终究还没能释怀:“以前我上大学,一走就是半年,也没见你们说过不习惯。如今才半个多月……怎么就忽然不习惯了?”

杨素秋一怔,这话倒有些接不下去。她悄悄拉了拉林远的袖子,示意他自己说。

蒋若楠不在跟前,林远的语气明显软了几分:“韵韵,你从小就是最懂事的孩子。这次不顾我们的阻拦,就这么去了宁城,你知道我和你妈有多难过吗?”

林知韵抬起眼,直直望向他,眼神里带着压抑的质询:“是什么原因让我必须走,爸,您难道真的不清楚么?”

“我知道,你心里还怨爸爸,怨我背着你去找她,让她离开你。”

林知韵将脸偏向一侧,没有说话。

路过的行人偶有侧目,林远却浑然不觉。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问道:“可你选了这条路,选了那个人,就等于是踏进了一条难回头的巷子。我们当父母的,生气、难过,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爸爸,这些话我已经说过太多遍了。我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们替我决定一切的孩子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明白自己在选什么路,去活什么样的人生。”

“所以你为了你要的人生,选择抛下这个家,抛下我们?”

“我从来没有想过抛下你们。”林知韵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您和妈的态度,让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用这样回避的方式,去守住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就……就非她不可?”

林知韵想也不想: “是。”

林远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是不是……只要爸爸不反对了,咱们就还能回到从前那样?”

作为一个在文旅局工作了几十年的中层干部,一个年过五十、向来把面子看得重的男人,在从小呵护到大的女儿面前,还是忍不住放低了姿态,声音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知韵心头一颤,抬眸望向他:“什、什么?”

“老林,你……”杨素秋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一向态度强硬的林远竟会在此刻选择松口。

“就这样吧,”林远摆了摆手,神色里带着几分无奈与释然,“我不管了,也管不了……随你们去吧。”

“爸爸……”林知韵声音轻颤,她从未想过,竟会在这样的一天、这样的地方,让横亘许久的隔阂,在此刻悄然松动。

这时,蒋若楠捧着一盒热气腾腾的绿豆嵌糕快步走来,笑盈盈地递给林知韵:“知韵,快尝尝!我运气好,赶上刚出锅的这一批,趁热吃最香。”

林知韵眼眶还有些微红,却扬起笑容望着她:“楠楠……”

蒋若楠见她眼角泛红,顿时有些紧张:“知韵,你怎么了?”

林知韵摇摇头,声音勉强保持轻快:“没事,就是等得有点心急,迫不及待想要吃了。”

见她神情确实由内而外地透出欢喜,蒋若楠这才放下心,递了一块过去。

看她轻咬下一口,蒋若楠忍不住问:“好吃吗?”

林知韵抬眸看她,嘴角噙着的笑意浅浅漾开,那是一种松软又明亮的神情。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实实在在的甜:“嗯,糯糯的,很香。”

这笑容让蒋若楠心头微微一晃,有种说不清的触动。尽管方才已听得明白,她还是主动捧过盒子,问道:“叔叔、阿姨也尝尝吧?真的挺不错的。”

杨素秋心情复杂,但不愿扫兴,便笑着接过:“好,谢谢。”她尝了一小口,点点头,又转向林远:“老林,你也尝尝,这孩子排了这么久队买的。”

林远看着蒋若楠捧到面前的盒子,又看了看女儿期待的眼神,终究伸手取了一块。

林知韵轻声问:“爸爸,怎么样?”

林远慢慢咽下,语气平淡:“还行,不算难吃。”

蒋若楠有些意外——不过是去排了个队的工夫,怎么感觉气氛好像不一样了。她眼里带着几分困惑,不由得再次看向林知韵。

而林知韵只笑着轻轻握住她的手,并未急着解释什么。

这边是渐渐和缓的出游,而另一边,黄美芬等女儿离开,趁着天气晴好,便上楼去收拾她们的房间。

她先推开窗户通风,将床上的被套拆下来拿到楼下洗衣机里,又提了扫帚和拖把重新上楼。打扫时,发现床与床头柜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个拆开了的紫色小盒子。

“这孩子,垃圾也不知道捡起来。”

起初黄美芬并没在意,只当是女儿遗落的零食或糖果包装盒。直到她用扫帚将它拨进垃圾斗,盒子正面那两个醒目的字——“前戏”,旁边配着手指形状的图案,直直撞进了眼里。

“这是什么?”

黄美芬明显一愣,放下扫帚,捡起那只盒子。她看了看正面,又翻到背面。背面的字有些小,她走到窗边光线亮些的地方,眯起眼又仔细看了看,发现上面印着几行小字:“滋润配方”、“为两性贴心设计”……

她心头蓦地一跳,隐隐觉出些不对劲。

黄美芬虽然是普通农村妇女,但对于网上的东西多少了解一些,因为家里开着间小超市,时常有供货商上门推销各类商品。其中也遇到过推情趣用品的,但她总觉得在小地方卖这些尴尬,便一直没进货。没卖过,不代表完全不懂——尤其“前戏”“滋润”这类字眼,她也年轻过,上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这是……”黄美芬的思绪瞬间乱成一团,心里也跟着慌了起来。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冲下楼去,确认这东西究竟是不是她猜想的那样。她边跑边急声喊着:“建华!建华!”

楼下的蒋建华正磕着瓜子在店里看电视,听见这慌张的叫喊,又见黄美芬神色慌乱地跑过来,忙扔下瓜子站起身:“怎么了怎么了?”

黄美芬喘着气:“快、快把你手机拿出来!”

“手机?拿我手机干什么?”

“别问了,快一点!”

见她真急了,蒋建华赶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喏,给你。”

黄美芬却没接,只急促地说:“你在购物软件上搜一下这个东西,就照这个牌子搜。”说着就把手里的盒子亮给他看。

“这是什么?”

“哎呀别问了,赶紧查下。”

蒋建华虽一头雾水,还是依言照做。他点开购物软件,把盒子上的品牌名输了进去,点击搜索,页面立刻跳出不少同款商品的链接。

“哦,找着了,我看看这是……”蒋建华刚想细看,黄美芬就一把将手机拿了过去,自己紧紧盯住屏幕。

商品链接上,赫然写着“某某品牌情趣指套”等字样。她手指颤了颤,点开链接,商品图片顿时弹了出来。她滑动页面,商品详情里,指套的材质、功能、用途,包括图片,清晰地陈列在眼前。

确认了那东西是什么之后,黄美芬脑子里第一个想的就是:难不成自己女儿她……

可是转念又想,要真是她自己偷偷用,知韵那孩子也在,又怎么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