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蒋建华也补充了,女儿来医院之前刚和家里发生过争执。医生心里大致有了数,没再多问,先安排蒋若楠去做各项检查。

蒋若楠在药效作用下,紧蹙的眉尖终于松开了一些,陷入昏睡。林知韵坐在病床边,握上她的手,红着眼眶望向病床上的人,泪意在眸中打转。

病房另一侧,黄美芬和蒋建华谁也没有再出声。方才的争执与对峙,在女儿的病容前显得遥远而苍白。两人都沉默地望着病床上的人,等待着那份未知的检查报告。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医生再次走进来时,手里拿着几张报告单。蒋建华立刻迎上去,急切问他:“医生,我女儿情况怎么样?到底是什么问题?”

林知韵也倏地站了起来,手还握着蒋若楠没有松开,目光紧紧跟随着医生。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将手中的化验单和B超影像展开,指尖点向几个关键指标,“血象有轻度炎症反应,淀粉酶正常,B超也没有发现肝胆胰腺的异常。综合来看,就是急性胃炎,胃黏膜有明显炎症和痉挛,所以会疼得这么厉害。”

蒋建华道: “急性胃炎?”

“是的。”医生顿了顿,目光掠过病床上安睡的蒋若楠:“看样子,刚才用的解痉药已经起效了,疼痛应该缓解不少。”

蒋建华立刻追问:“医生,我女儿以前从没胃病过,三餐也都按时吃,怎么会突然得急性胃炎?”

作者有话说:

我事先在网上查阅了相关资料,又请教了在医院工作的表弟。

之所以先查再问,主要是怕他反问“谁急性胃炎”,那可就尴尬了!

不过,如果其中涉及的医疗流程或医学知识点有表述不当的地方,还请大家指正,我会及时修改完善。

第 27 章

医生耐心解释:“她这个情况,在医学上我们常归为‘应激性胃黏膜病变’。这种急性的问题,很多时候根源不在饮食,而在情绪。强烈的情绪波动、持续的压力,会让身体处于应激状态。当然,要是还存在勉强进食的情况,也是极容易造成胃酸分泌紊乱、胃肠血管收缩,就像胃也跟着‘紧张抽筋’一样。”

林知韵心下一紧,蹙眉道:“勉强进食?”

医生看向她: “不错,身体出现我刚说的情况时,消化功能是受抑制的。会有一部分人觉得‘再难受也要吃饭’,导致硬吃下去,反而成了负担,诱发或加剧症状。”

医生的话林知韵心一沉:“那需不需要住院?”

“问题应该不大。”医生摇摇头,“不过具体还是要等她醒来,观察一下,要是没什么大问题就回家休养。我会开一些保护胃黏膜和抑制胃酸的药,按时服用,帮助恢复。”

“对了医生,我女儿这病情会不会反复?”蒋建华追问,黄美芬也在一旁紧张地听着。

“药物只能治标,但要想不反复,关键还是得‘静养’。不光是身体休息,心情也要平稳。她的胃现在很脆弱,需要温和的流食,更需要一个没有刺激的环境。幸好来得及时,要是时间久了,还会引发其他心理疾病问题。所以你们作为家人,这段时间要特别留意这一点。”

蒋建华点点头:“好好,谢谢医生。”

“不客气,有任何情况随时找我。”

等医生离开,林知韵紧绷着的心卸下几分,她低头看向病床上的人。蒋若楠睡着了,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像只是累极了,沉沉睡去。就静静看了一会儿,才敛起眼底的情绪,转过身,目光落向一旁的黄美芬和蒋建华:

“叔叔、阿姨,我们谈谈吧。”

黄美芬望着林知韵,沉默片刻:“也好,咱俩出去谈。建华,你在这儿看着阿楠。”

“这……”蒋建华看了看她俩,有些不放心,怕黄美芬脾气上来又不顾场合地训斥林知韵。但黄美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已经跟着林知韵往外走了。他忙追到门口,低声提醒了一句:“诶,你跟她好好说啊。”

十月中旬的天气已凉,急诊室外的走廊尽头,林知韵看着不远处往来的人影,心绪沉沉。她想了很多,开口却是:“阿姨,对不起。”

黄美芬偏过头:“说对不起……有用吗?”

林知韵看向她,没有辩解:“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现在都显得苍白。您生气,是应当的。”

对方主动提起,黄美芬心里也不由再次埋怨,看向她: “你既然知道我生气,为什么还要和她在一起?”

“因为我爱她。”

黄美芬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在听笑话吗?就你们两个女的也能叫爱?”

面对黄美芬略带嘲讽的态度,林知韵更理解了蒋若楠当初开口向家里坦白的犹豫。她忍下难过,坦然道: “为什么不能?它不比任何男女之间的爱来得浅,也不比他们少一分重量。我们对待这份感情,一直都是认真的。”

黄美芬语气变得发硬:“两个女人,谈什么认真,谈得哪门子爱……这根本就不是一条该走的路!”

“该走的路……”林知韵低喃着这四个字,接下来的话带着一丝难以压下的酸涩,“阿姨,怎样才算‘该走’呢?像大多数人那样活,被家里催着相亲,见个顺眼的就订婚、结婚,然后在毫无波澜的日子里,把一辈子过完?”

黄美芬反驳道:“感情都是慢慢培养的,大家都这么过来的。他们可以,为什么你们就不行?!”

“我并不否认这世上有许多彼此相爱的男女,感情从来无关性别,只关真心。但我和楠楠在一起,和他们的爱并没有任何不同。我们相互了解,也都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这三年多,我们熬过了异地,忍过了分别,也扛住了当初我父母的反对,才一步步走到今天。如果这些都不算认真,不算爱,什么才算呢?”

“那将来呢?”黄美芬转回头,眼圈已经红了,“能结婚?能有自己的孩子吗?等老了,别人家热热闹闹、儿孙绕膝,而你们,到那时候谁照顾谁?”

林知韵向前走了一步: “以后的路,我们也在一点点打算。结婚的形式、孩子的可能……这些世界上已经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也都在慢慢实现。但比起那些未知的将来,我更确定的是,我想待在楠楠身边,和她一起面对所有的好与不好。”

黄美芬摇摇头,固执地重复:“不,你们还小,不懂!知韵呐,听阿姨的,别继续下去了,否则将来肯定会后悔的!”

黄美芬的固执像一堵无形的墙,让林知韵不由得想起今天早上——想起楠楠独自承受的那些情绪,想起她们之间那场她甚至未能参与的争执。

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 “不会的!我们不会后悔。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就算有一天真的因为什么原因走散了,那也是我们缘分不够。但至少现在,此时此刻,我们彼此相爱,谁也不想离开谁。”

她话语一停,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却在心里默念着:我绝不会让这一天到来的。

“你们只顾着自己在一起,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感情是不道德的?有没有考虑过做长辈的感受?你让我们怎么去面对别人的眼光?”

黄美芬一连串的质问像钝刀割在心上,林知韵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她懂。她懂长辈的无奈,懂世俗的眼光有多重。可她也明白,嘴长在别人身上,她堵不住那些指指点点,但这世上,也没有谁能堵住她爱楠楠的心。

林知韵的目光落在黄美芬有些颤抖的手上,强忍着眼中翻涌的泪意,轻轻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多数人的原则,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正是因为顾及你们,才选择暂时隐瞒——而且我们也一直在想办法,希望这件事能少一些冲突,能让你们慢慢接受……”

“想什么办法?能有什么办法?”黄美芬打断她,“除非你俩分开,否则要我怎么能接受得了。这不是小事啊,要是被别人知道,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们!”

“如果事事都要活在别人的看法里,那究竟是为谁活着呢?您心疼我们,怕我们委屈,这份心意当然明白。但要是连真实地笑、真实地活都要看别人的脸色,那这样的‘正常’,对楠楠、对我,又真的公平吗?”

“……阿姨,和那些所谓的‘世俗眼光’相比——”

她喉间哽了一下,眼眶终是忍不住泛起水光,声音微微发颤:

“还有什么……比楠楠真正开心更重要?”

最后那句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了许多的委屈,有些破了音。

黄美芬的眼泪也不由涌了出来,话说得断断续续:“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是,就不该这样。我……”林知韵的泪水也落了下来,她抬起手背去挡,却怎么也挡不住,“我也很后悔……明明知道她心里藏着事,但想着她性子执拗,以为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控的地步,就觉得可以再等等——等她愿意主动开口。”

她深吸一口气,连胸腔都在微颤着:“来医院这一路上,看着她疼得整个人蜷在我怀里……我才彻底明白,其实她的内心一直在压抑,而我却让她独自面对这一切。”

“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宁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却在我面前强装正常,只是为了不让我担心,不让我察觉。这对我而言……比起难过,更多的是自责和后悔。”

黄美芬别过脸去,肩膀轻轻抖着。

“你别说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满腹酸涩,“别说了……”

林知韵握住黄美芬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阿姨,知韵求您……别分开我们,好不好?”

黄美芬抽开手,不知道是因为林知韵的话触动了什么,还是心里那层固执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捂住脸,压抑地哭了出来。

过了许久,林知韵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妈妈。

她生生止住泪水,稍稍侧过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才接起电话:

“妈。”

“韵韵啊,这么久才接,还在忙吧?”

眼泪不可控的再次滑落,她抬手摸掉: “我……嗯……”

电话那头,杨素秋耳朵一竖。

“韵韵,你怎么了?声音听着不对。”

“没事,妈,您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静默只有几秒,杨素秋却听出了那尾音里没藏好的颤。

“不对,你是不是在哭?”

林知韵沉默。

杨素秋有些着急: “韵韵,妈妈到宁城了,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来找你。”

“您来宁城了?”

“对,刚下高铁。”

林知韵收拾好情绪: “那我去车站接您——”

“不用。”杨素秋打断她,“我打车更快。你快点说,人在哪儿。”

林知韵告诉她自己正在医院,简单说明了蒋若楠因急性胃炎住院的情况,并把地址发给了杨素秋。

挂断电话,她抬眸看向黄美芬:“阿姨,我妈她……”

“我听到了,”黄美芬看向某处,语气有些复杂,“走吧,先回病房吧。”

半小时后,杨素秋按着地址赶到医院门口。

林知韵去接她,杨素秋一眼便看出女儿哭过的痕迹——眼眶还微微泛红,眼尾有些肿。

“韵韵,”杨素秋语气压着担忧,“若楠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急性胃炎了?”

林知韵垂眸:“都是因为我们的事……”

杨素秋语气笃定:“若楠妈妈反对?”

林知韵点了点头,一路将事情经过细细说给母亲听。两人穿过走廊,来到急诊病房门口。林知韵轻轻推开门,蒋若楠仍在昏睡。蒋建华守在床边,黄美芬坐在一旁,手里攥着纸巾,眼眶还是红的。

这是杨素秋第一次见到他们。

虽然通过几次电话,但面对面还是头一回。她一眼望过去,便觉得女儿说得不假——蒋家夫妻看着,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从眉眼间便能看出他们的质朴与厚道。

夫妻二人见杨素秋进来,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蒋建华率先挤出一点笑容,客气地打招呼:“您是知韵妈妈吧?”

“是的,蒋先生。”杨素秋点点头,目光温和地掠过两人,最后落在病床上依旧昏睡的蒋若楠身上,低声问,“若楠现在情况怎么样?”

蒋建华道: “医生说是急性胃炎,目前暂时没太大问题。等她醒了再看看,状态好的话就可以回家了。”

杨素秋点点头,她本身就是医护出身,对这些基础病症多少有些了解。听林知韵刚才也说过情况,此刻便又细问了一句:“医生给开了什么药?”

蒋建华从床头柜上拿起刚取回的药袋:“就这些。”

杨素秋接过,仔细看了看药盒上的名称和剂量,确认无误后点头:“嗯,这几样对症,没问题。”

“那就好。”

杨素秋的目光落在黄美芬身上,见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便也没有再多言。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偶尔发出轻微的滴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韵的声音轻轻响起:

“妈,楠楠她醒了。”

蒋若楠在一阵口干舌燥中醒来。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还有床边悬挂着的输液瓶,药水正一滴一滴没入透明的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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