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渡口盖成
渡口的商铺上梁那天，魏主簿让人在每根梁上都系了红布条，又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声沿着河面传出去老远，工地上几十号人齐齐仰头看着房梁被吊上墙头，李里正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眶都红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好，好，真好”。
东边第一间的房梁上，魏主簿特意让人多系了一根红布条——那是沈清辞预定的铺面。
上梁之后进度更快了。木匠们分了工，一部分人铺屋顶的瓦，一部分人装门窗，石匠们开始砌码头边的台阶。
前后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八间商铺齐刷刷地立在了清溪渡口边上，青瓦白墙，门面朝南一字排开，正对着还泛着泥水色的河面。东边第一间挂了块空匾，李里正说匾上的字等沈清辞自己题。
拿到钥匙那天，沈清辞在空铺子里站了很久。这间铺子比他巷子里那间大了将近一倍，进门是二十步见方的正堂，后面隔了两个小间，一间能做库房，一间能放晾皂架。最让他满意的是铺子后门外就是清溪的一条小支流，取水不用走远路，提个桶出门下两级石阶就能够着水面。魏主簿还在后门外给他砌了个小石台，专门用来洗模具和陶盆。
搬铺子的事沈清辞没有急。渡口刚建成，码头上的商船还不多，现在搬过去反而会损失镇上已经攒下的回头客。
他跟阿禾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把渡口铺子当分号用——巷子里的铺子继续开，渡口这边先只放少量现货，等码头上的船流量稳定了再正式全部搬过去。
但人手的问题已经不能再等了。两间铺子同时运转，光靠他和阿禾两个人根本顾不过来。现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搅皂液，搅完两锅天都黑了，根本没有余力再兼顾其他事。阿禾在巷子铺子里又是掌柜又是账房又是跑腿的，最近连练字的时间都挤不出来，账本上的字越写越草。
这天晚上收铺回村的路上，沈清辞把招人的事跟阿禾说了。阿禾一听就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村里有哪些合适的人，从村口的张木匠数到村尾的刘瘸子，连李里正家刚满十岁的小闺女都算上了。
沈清辞等他说完才开口：“不是光有力气就行。渡口铺子那边需要一个人看店招呼客人，得嘴皮子利索、长得体面、人品靠得住。作坊这边还需要两个手稳心细的，香皂配方和牙粉比例不能出错。力气活也缺人，铁柱一个人扛不了所有的货，但这个人不急着找，先把前面两种定下来。”
阿禾听完把刚才数的那一串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没一个完全符合要求的。
张木匠有力气但不会说话，刘瘸子心细但腿脚不便，李里正的小闺女倒是嘴甜但才十岁。他挠了挠头，问沈清辞：“公子，那上哪儿找这样的人？”
沈清辞说回村找李里正。村里几百口人，谁家媳妇能说会道、谁家后生手巧心细，李里正比谁都清楚。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没有先去铺子，而是带着阿禾去了李里正家。李大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沈清辞进门，二话不说进屋端了一碗热糊糊出来。
沈清辞道了谢，坐下来把招人的事说了一遍。李里正听完把旱烟杆子往桌上一搁，想了想说：“你来得巧。你要的这三种人，村里还真有几个合适的。”
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头一个，招呼客人的。村里孙家的二丫头，今年十九，前年嫁到邻村去了，去年男人在山上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她一个人撑着家，能说会道，长得也周正。上回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贩子，她愣是把价钱从三文一斤砍到了五文，还让人贩子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这丫头嘴皮子利索，人也本分，你要是要，我让人捎话叫她回来。”
“第二个，手稳心细的。老陈头的侄子，叫陈平，今年二十三，家里穷没娶上媳妇，之前一直在镇上药铺帮忙碾药，药铺关了之后就在家务农。碾了三年的药，手上有准头，分量上不出错。人也老实，就是话少。”
李里正磕了磕烟灰，“还有一个咱们村老刘家的二儿子刘二顺，之前在渡口工地上帮过忙，手不笨，学东西快。他爹是个木匠，他从小就帮着打下手，手上有点巧劲。”
沈清辞听完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孙家二丫头做销售，底薪加提成，铺子里卖出去的香皂牙粉每笔都跟她挂钩，她自然会卖力推销。
陈平和刘二顺放进作坊，一个稳重一个机灵，搭配起来刚好互补。至于力气活，铁柱暂时还能顶一阵，等订单再涨一轮再说。
“这三个人，我想先见见。”沈清辞说。
李里正办事麻利得很，当天下午就让老伴去邻村捎了话，又把陈平和刘二顺叫到了自家院子里。沈清辞收了铺子回村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在李里正家的院子里等着了。
孙家二丫头比沈清辞想象中更利落。她穿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跟李大娘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话不快不慢，声音清亮但不刺耳。
看见沈清辞进门，她大大方方地行了礼，开口就喊沈掌柜，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认识。
沈清辞没有直接说雇她，而是让阿禾从竹篓里拿出几块香皂和几筒牙粉放在桌上，对她说：
“这些东西，你试试看能不能卖给我。”孙家二丫头愣了一下，然后拿起一块素油皂看了看，又闻了闻，想了片刻开口说：
“沈掌柜，你这香皂闻着比镇上的粗肥皂香多了，洗完手肯定滑溜溜的不干不涩。我要是有钱肯定想买，可咱们乡下人家一块粗肥皂能用半年，你让我掏几十文买块香皂，我舍不得。但你让我买一筒牙粉，只要十来文，能刷一两个月的牙，我就愿意试试。”
她把牙粉竹筒拿起来，指了指上面的烙字，“这上面写的是‘清记牙粉’，我在镇上茶馆听人说过，说是如意楼后厨的师傅们用了都说好。我要是卖这个，就先从牙粉入手——牙粉便宜，家家都用得起，用好了自然就会想试试香皂。”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这个女人不需要他教怎么推销，她天生就会。他简单说了待遇：底薪每月三百文，每卖出一块香皂或一筒牙粉另给一成的提成，月底结清。
孙家二丫头算了算，眼睛亮了——按现在渡口铺子的客流量，一个月卖出去几十块香皂不在话下，提成加上底薪比她男人在镇上扛活挣得还多。
她当场就应了，说回家跟男人商量一下，明天就能来上工。
接下来是陈平和刘二顺。沈清辞对他们的考法不一样——他让铁柱把作坊里的皂液锅和牙粉研钵搬到院子里，让两个人各做一遍。
陈平二话不说坐到研钵前面，拿起石杵开始碾薄荷粉，力道均匀，节奏稳定，碾出来的粉末细得像面粉一样，没有一颗粗粒。沈清辞让他称五钱薄荷粉，他用手掂了掂就说差不多五钱，放到小秤上一称，四钱九分。
刘二顺手更巧。沈清辞让他照着模具的样子画个草图，他拿木炭在木片上勾了几笔就把模具的结构画得清清楚楚，连卡槽的位置都标出来了。
沈清辞又让他试着搅了几圈皂液，他搅完之后又拿木勺把锅底和锅壁的皂液都刮得干干净净，没留一点残留，干活很是利索。
沈清辞给他们开的工钱是每月四百文，比孙家二丫头的底薪高，但没有提成。陈平和刘二顺都点了头，陈平只说了句“啥时候开工”，刘二顺比他多说了两句，说家里还有几亩地要种，能不能农忙的时候请几天假。
沈清辞说可以，只要提前说就行。
招完人，阿禾把三个新人的名字和工钱标准都记在了账本上，每个人单独列了一页，标了“孙二丫：销售”“陈平：碾粉”“刘二顺：制皂”。沈清辞看了一眼他记的账，字虽然还是歪的，但格式比上个月又工整了不少。
新人们很快就上手了。孙二丫头天来铺子里，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上午，把每种香皂和牙粉的价格、特点、用法全背了下来。
下午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从渡口工地过来的木匠，进门就说要买上回那种试用块。孙二丫笑着说试用块不卖，但小香皂五十文一块，比试用块大一圈，能用一两个月，又拿了牙粉给他闻。
木匠本来只想买一块香皂，最后被她三说两说又多买了一筒牙粉。阿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等木匠走了之后悄悄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孙姐姐多卖了一筒牙粉。
陈平和刘二顺进了作坊之后，铁柱的负担轻了不少。以前铁柱一个人搅皂液，一天最多搅两锅，现在多了一个刘二顺，两个人轮换着搅，产量提了一倍。
陈平负责碾粉和调配，他的准头比沈清辞预想的还好——牙粉的配方比例他只看沈清辞演示了一遍就记住了，之后每次称量都分毫不差，石粉和小苏打掺得又匀又细。沈清辞观察了三天，就不再盯着他称量了。
人手到位之后，沈清辞腾出了更多时间去打理渡口新铺子的装修和巷子铺子的日常运转。渡口铺子他让木匠做了新的展示架——比巷子里的大一号，能摆更多的货品，架子最上层专门放花香皂和薄荷皂这种价钱高的花式皂，中间放大号的素油皂，最下面放小香皂和试用块，牙粉单独放在柜台旁边的竹格上。
这个排列顺序是沈清辞自己定的——客人一进门先看到最贵最好看的花式皂，然后往下看到经济实惠的素油皂，最后在柜台结账的时候顺便看到牙粉顺手拿一筒。
孙二丫得知这个摆设规矩之后心领神会，说这就是让客人进门先看最好的，再看买得起的，最后在柜台边顺手多拿一件。
渡口铺子开张之后的头几天，客流量不大。码头上停泊的商船还不多，一天也就两三艘，大多是运石料和木料给渡口工程用的。
但每个下船来歇脚的船工和商人，几乎都会拐进铺子里看看，因为八间商铺目前只开了三家的门，沈清辞家是其中一间。另外两间一个是车马行临时租用的储货棚子，另一个是魏主簿的工地账房。
船工们在码头上歇了脚，想花钱都没地方花，看见东边第一间铺子开着门，就溜达过来逛一逛。孙二丫每次都能让他们空手进来、拿着东西出去。
孙二丫的推销本事比沈清辞预想的还要扎实。她不光能说，还特别会看人。船工来了她推小香皂和牙粉，价钱报得干脆利落，一句废话不多；
女眷来了她先不急着卖，而是把花香皂和薄荷皂各拿一块放在柜台上让人自己闻，闻完了才开口介绍区别；
遇到穿着体面的商人，她先把人让进铺子里坐下，倒碗水端过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把货架上最贵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好在现在港口刚开，不然还真忙不过来。
陈平和刘二顺在作坊里也慢慢磨出了默契。陈平话少，每天来了就坐在研钵前面碾粉称量，一坐就是一上午，碾出来的牙粉细得能飘起来。
刘二顺手巧但不毛躁，搅皂液的时候火候掌握得比铁柱还稳——铁柱力气大，搅起来像打铁，快是快但偶尔会把皂液溅出来；
刘二顺搅得慢一些，但每一下都匀，皂液稠得均匀，倒进模具里成型之后表面光滑得跟镜子一样。
沈清辞看过几锅之后，把花香皂和薄荷皂这类价钱高的花式皂全部交给刘二顺单独做，素油皂让铁柱继续负责。
陈平除了碾粉之外又多了一项活——给每批新皂标日期、记批次、排晾皂架。这三个人各管一摊，作坊里的活儿沈清辞基本上不用再亲自上手了。
沈清辞腾出手之后，把时间分成了三块。上午在巷子铺子里盘账、补货、见客商，中午去渡口铺子看孙二丫的销售情况和库存周转，下午回作坊检查新批次的皂化进度和牙粉细度。
阿禾不再固定守一个铺子，而是跟着沈清辞两头跑，有时候上午在巷子铺子替沈清辞接待散客，下午又跑到渡口铺子帮孙二丫补货记账。
渡口的商船渐渐多起来了。先是孟钧的商队每半个月固定停靠一次，装完红薯土豆之后必定拐进铺子里补一批香皂牙粉带到府城去。
然后是县城郑掌柜的伙计每个月来拿两次货，每次来都抱怨说上次的货不到十天就卖光了，让沈清辞下次多备点。
再后来连府城的胭脂铺子也派了人来，是个穿绸衫的中年掌柜，在渡口下了船一路打听到铺子里，看了一圈货架上的东西，又去作坊里看了一遍制作流程，出来之后当场签了长期供货的契书，每月固定要一百块香皂和八十筒牙粉，价钱按批发价算，运费自理。
这个订单到手之后，沈清辞当晚把账本翻出来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府城胭脂铺子的批发价虽然比零售价低了三成，但量大稳定，每个月光是这一单就能净赚将近十五两银子。
加上郑掌柜的订单、孟钧的代销、两个铺面的日常零售，清记日用铺的月利润已经稳稳地站上了四十两。
四十两是什么概念——清溪村一个壮劳力在镇上扛活，一个月挣三钱银子，他一个月赚的够一百多个壮劳力干一个月。而这离他在茶馆门口摆摊卖一文钱一个馒头的日子，才过了不到一年。
东边第一间的房梁上，魏主簿特意让人多系了一根红布条——那是沈清辞预定的铺面。
上梁之后进度更快了。木匠们分了工，一部分人铺屋顶的瓦，一部分人装门窗，石匠们开始砌码头边的台阶。
前后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八间商铺齐刷刷地立在了清溪渡口边上，青瓦白墙，门面朝南一字排开，正对着还泛着泥水色的河面。东边第一间挂了块空匾，李里正说匾上的字等沈清辞自己题。
拿到钥匙那天，沈清辞在空铺子里站了很久。这间铺子比他巷子里那间大了将近一倍，进门是二十步见方的正堂，后面隔了两个小间，一间能做库房，一间能放晾皂架。最让他满意的是铺子后门外就是清溪的一条小支流，取水不用走远路，提个桶出门下两级石阶就能够着水面。魏主簿还在后门外给他砌了个小石台，专门用来洗模具和陶盆。
搬铺子的事沈清辞没有急。渡口刚建成，码头上的商船还不多，现在搬过去反而会损失镇上已经攒下的回头客。
他跟阿禾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把渡口铺子当分号用——巷子里的铺子继续开，渡口这边先只放少量现货，等码头上的船流量稳定了再正式全部搬过去。
但人手的问题已经不能再等了。两间铺子同时运转，光靠他和阿禾两个人根本顾不过来。现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搅皂液，搅完两锅天都黑了，根本没有余力再兼顾其他事。阿禾在巷子铺子里又是掌柜又是账房又是跑腿的，最近连练字的时间都挤不出来，账本上的字越写越草。
这天晚上收铺回村的路上，沈清辞把招人的事跟阿禾说了。阿禾一听就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村里有哪些合适的人，从村口的张木匠数到村尾的刘瘸子，连李里正家刚满十岁的小闺女都算上了。
沈清辞等他说完才开口：“不是光有力气就行。渡口铺子那边需要一个人看店招呼客人，得嘴皮子利索、长得体面、人品靠得住。作坊这边还需要两个手稳心细的，香皂配方和牙粉比例不能出错。力气活也缺人，铁柱一个人扛不了所有的货，但这个人不急着找，先把前面两种定下来。”
阿禾听完把刚才数的那一串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没一个完全符合要求的。
张木匠有力气但不会说话，刘瘸子心细但腿脚不便，李里正的小闺女倒是嘴甜但才十岁。他挠了挠头，问沈清辞：“公子，那上哪儿找这样的人？”
沈清辞说回村找李里正。村里几百口人，谁家媳妇能说会道、谁家后生手巧心细，李里正比谁都清楚。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没有先去铺子，而是带着阿禾去了李里正家。李大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沈清辞进门，二话不说进屋端了一碗热糊糊出来。
沈清辞道了谢，坐下来把招人的事说了一遍。李里正听完把旱烟杆子往桌上一搁，想了想说：“你来得巧。你要的这三种人，村里还真有几个合适的。”
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头一个，招呼客人的。村里孙家的二丫头，今年十九，前年嫁到邻村去了，去年男人在山上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她一个人撑着家，能说会道，长得也周正。上回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贩子，她愣是把价钱从三文一斤砍到了五文，还让人贩子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这丫头嘴皮子利索，人也本分，你要是要，我让人捎话叫她回来。”
“第二个，手稳心细的。老陈头的侄子，叫陈平，今年二十三，家里穷没娶上媳妇，之前一直在镇上药铺帮忙碾药，药铺关了之后就在家务农。碾了三年的药，手上有准头，分量上不出错。人也老实，就是话少。”
李里正磕了磕烟灰，“还有一个咱们村老刘家的二儿子刘二顺，之前在渡口工地上帮过忙，手不笨，学东西快。他爹是个木匠，他从小就帮着打下手，手上有点巧劲。”
沈清辞听完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孙家二丫头做销售，底薪加提成，铺子里卖出去的香皂牙粉每笔都跟她挂钩，她自然会卖力推销。
陈平和刘二顺放进作坊，一个稳重一个机灵，搭配起来刚好互补。至于力气活，铁柱暂时还能顶一阵，等订单再涨一轮再说。
“这三个人，我想先见见。”沈清辞说。
李里正办事麻利得很，当天下午就让老伴去邻村捎了话，又把陈平和刘二顺叫到了自家院子里。沈清辞收了铺子回村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在李里正家的院子里等着了。
孙家二丫头比沈清辞想象中更利落。她穿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跟李大娘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话不快不慢，声音清亮但不刺耳。
看见沈清辞进门，她大大方方地行了礼，开口就喊沈掌柜，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认识。
沈清辞没有直接说雇她，而是让阿禾从竹篓里拿出几块香皂和几筒牙粉放在桌上，对她说：
“这些东西，你试试看能不能卖给我。”孙家二丫头愣了一下，然后拿起一块素油皂看了看，又闻了闻，想了片刻开口说：
“沈掌柜，你这香皂闻着比镇上的粗肥皂香多了，洗完手肯定滑溜溜的不干不涩。我要是有钱肯定想买，可咱们乡下人家一块粗肥皂能用半年，你让我掏几十文买块香皂，我舍不得。但你让我买一筒牙粉，只要十来文，能刷一两个月的牙，我就愿意试试。”
她把牙粉竹筒拿起来，指了指上面的烙字，“这上面写的是‘清记牙粉’，我在镇上茶馆听人说过，说是如意楼后厨的师傅们用了都说好。我要是卖这个，就先从牙粉入手——牙粉便宜，家家都用得起，用好了自然就会想试试香皂。”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这个女人不需要他教怎么推销，她天生就会。他简单说了待遇：底薪每月三百文，每卖出一块香皂或一筒牙粉另给一成的提成，月底结清。
孙家二丫头算了算，眼睛亮了——按现在渡口铺子的客流量，一个月卖出去几十块香皂不在话下，提成加上底薪比她男人在镇上扛活挣得还多。
她当场就应了，说回家跟男人商量一下，明天就能来上工。
接下来是陈平和刘二顺。沈清辞对他们的考法不一样——他让铁柱把作坊里的皂液锅和牙粉研钵搬到院子里，让两个人各做一遍。
陈平二话不说坐到研钵前面，拿起石杵开始碾薄荷粉，力道均匀，节奏稳定，碾出来的粉末细得像面粉一样，没有一颗粗粒。沈清辞让他称五钱薄荷粉，他用手掂了掂就说差不多五钱，放到小秤上一称，四钱九分。
刘二顺手更巧。沈清辞让他照着模具的样子画个草图，他拿木炭在木片上勾了几笔就把模具的结构画得清清楚楚，连卡槽的位置都标出来了。
沈清辞又让他试着搅了几圈皂液，他搅完之后又拿木勺把锅底和锅壁的皂液都刮得干干净净，没留一点残留，干活很是利索。
沈清辞给他们开的工钱是每月四百文，比孙家二丫头的底薪高，但没有提成。陈平和刘二顺都点了头，陈平只说了句“啥时候开工”，刘二顺比他多说了两句，说家里还有几亩地要种，能不能农忙的时候请几天假。
沈清辞说可以，只要提前说就行。
招完人，阿禾把三个新人的名字和工钱标准都记在了账本上，每个人单独列了一页，标了“孙二丫：销售”“陈平：碾粉”“刘二顺：制皂”。沈清辞看了一眼他记的账，字虽然还是歪的，但格式比上个月又工整了不少。
新人们很快就上手了。孙二丫头天来铺子里，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上午，把每种香皂和牙粉的价格、特点、用法全背了下来。
下午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从渡口工地过来的木匠，进门就说要买上回那种试用块。孙二丫笑着说试用块不卖，但小香皂五十文一块，比试用块大一圈，能用一两个月，又拿了牙粉给他闻。
木匠本来只想买一块香皂，最后被她三说两说又多买了一筒牙粉。阿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等木匠走了之后悄悄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孙姐姐多卖了一筒牙粉。
陈平和刘二顺进了作坊之后，铁柱的负担轻了不少。以前铁柱一个人搅皂液，一天最多搅两锅，现在多了一个刘二顺，两个人轮换着搅，产量提了一倍。
陈平负责碾粉和调配，他的准头比沈清辞预想的还好——牙粉的配方比例他只看沈清辞演示了一遍就记住了，之后每次称量都分毫不差，石粉和小苏打掺得又匀又细。沈清辞观察了三天，就不再盯着他称量了。
人手到位之后，沈清辞腾出了更多时间去打理渡口新铺子的装修和巷子铺子的日常运转。渡口铺子他让木匠做了新的展示架——比巷子里的大一号，能摆更多的货品，架子最上层专门放花香皂和薄荷皂这种价钱高的花式皂，中间放大号的素油皂，最下面放小香皂和试用块，牙粉单独放在柜台旁边的竹格上。
这个排列顺序是沈清辞自己定的——客人一进门先看到最贵最好看的花式皂，然后往下看到经济实惠的素油皂，最后在柜台结账的时候顺便看到牙粉顺手拿一筒。
孙二丫得知这个摆设规矩之后心领神会，说这就是让客人进门先看最好的，再看买得起的，最后在柜台边顺手多拿一件。
渡口铺子开张之后的头几天，客流量不大。码头上停泊的商船还不多，一天也就两三艘，大多是运石料和木料给渡口工程用的。
但每个下船来歇脚的船工和商人，几乎都会拐进铺子里看看，因为八间商铺目前只开了三家的门，沈清辞家是其中一间。另外两间一个是车马行临时租用的储货棚子，另一个是魏主簿的工地账房。
船工们在码头上歇了脚，想花钱都没地方花，看见东边第一间铺子开着门，就溜达过来逛一逛。孙二丫每次都能让他们空手进来、拿着东西出去。
孙二丫的推销本事比沈清辞预想的还要扎实。她不光能说，还特别会看人。船工来了她推小香皂和牙粉，价钱报得干脆利落，一句废话不多；
女眷来了她先不急着卖，而是把花香皂和薄荷皂各拿一块放在柜台上让人自己闻，闻完了才开口介绍区别；
遇到穿着体面的商人，她先把人让进铺子里坐下，倒碗水端过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把货架上最贵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好在现在港口刚开，不然还真忙不过来。
陈平和刘二顺在作坊里也慢慢磨出了默契。陈平话少，每天来了就坐在研钵前面碾粉称量，一坐就是一上午，碾出来的牙粉细得能飘起来。
刘二顺手巧但不毛躁，搅皂液的时候火候掌握得比铁柱还稳——铁柱力气大，搅起来像打铁，快是快但偶尔会把皂液溅出来；
刘二顺搅得慢一些，但每一下都匀，皂液稠得均匀，倒进模具里成型之后表面光滑得跟镜子一样。
沈清辞看过几锅之后，把花香皂和薄荷皂这类价钱高的花式皂全部交给刘二顺单独做，素油皂让铁柱继续负责。
陈平除了碾粉之外又多了一项活——给每批新皂标日期、记批次、排晾皂架。这三个人各管一摊，作坊里的活儿沈清辞基本上不用再亲自上手了。
沈清辞腾出手之后，把时间分成了三块。上午在巷子铺子里盘账、补货、见客商，中午去渡口铺子看孙二丫的销售情况和库存周转，下午回作坊检查新批次的皂化进度和牙粉细度。
阿禾不再固定守一个铺子，而是跟着沈清辞两头跑，有时候上午在巷子铺子替沈清辞接待散客，下午又跑到渡口铺子帮孙二丫补货记账。
渡口的商船渐渐多起来了。先是孟钧的商队每半个月固定停靠一次，装完红薯土豆之后必定拐进铺子里补一批香皂牙粉带到府城去。
然后是县城郑掌柜的伙计每个月来拿两次货，每次来都抱怨说上次的货不到十天就卖光了，让沈清辞下次多备点。
再后来连府城的胭脂铺子也派了人来，是个穿绸衫的中年掌柜，在渡口下了船一路打听到铺子里，看了一圈货架上的东西，又去作坊里看了一遍制作流程，出来之后当场签了长期供货的契书，每月固定要一百块香皂和八十筒牙粉，价钱按批发价算，运费自理。
这个订单到手之后，沈清辞当晚把账本翻出来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府城胭脂铺子的批发价虽然比零售价低了三成，但量大稳定，每个月光是这一单就能净赚将近十五两银子。
加上郑掌柜的订单、孟钧的代销、两个铺面的日常零售，清记日用铺的月利润已经稳稳地站上了四十两。
四十两是什么概念——清溪村一个壮劳力在镇上扛活，一个月挣三钱银子，他一个月赚的够一百多个壮劳力干一个月。而这离他在茶馆门口摆摊卖一文钱一个馒头的日子，才过了不到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