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璟珩”“清辞”

萧璟珩那顿饭吃到天色擦黑才放下筷子。

柳姨收拾碗筷的时候在他旁边站了片刻,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萧公子,排骨是不是咸了点?我看你后半程光扒白饭了。”

萧璟珩连忙摆手说:

“没有没有,味道正好,是我自己走神了。”

柳姨闻言便没再多问,端了碗筷回灶房去了。

沈清辞把竹篮里的秋桑葚倒进木盆里,舀了一瓢井水细细地冲洗。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当,洗桑葚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颗都被他翻过来看了看,把果蒂摘干净,搁在旁边沥水的竹筛上。

院墙上的油灯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暖黄色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萧璟珩靠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柳姨临走前给倒的第三杯薄荷茶,目光不自觉地跟着沈清辞的手指走。

那双在月光下洗桑葚的手——骨节分明,动作轻而准,指尖沾着水珠,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他忽然觉得沈清辞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这样的:

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好像天塌下来他也有空先把手里这盆桑葚洗干净再说。

“你看什么?”沈清辞头也没抬。

萧璟珩飞快地把视线移到院墙上那盏油灯上,假装在研究灯芯需不需要剪。

“看灯。你家这灯芯该剪了,火苗都分叉了。”

沈清辞“嗯”了一声,把洗好的桑葚端到堂屋里,取了一部分放在干净的瓷碗里,剩下的用干净纱布轻轻盖好搁在阴凉处。

沈怀瑾趴在堂屋的小桌上写夫子布置的课后习字,写到一半抬起头来,看看他爹,又看看院子里的萧璟珩,小脸上露出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若有所思。

第二天萧璟珩果然又来了。

他来的理由很充分——昨天送来的秋桑葚还没吃完,他得来看看沈清辞拿它们做了什么。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但他还是在下半晌桑园的事忙完之后,回去换了身干净衣裳,拎着一包新摘的槐花上了马。

他到的时候沈清辞正在铺子后院的作坊里。萧璟珩没让人通报,自己熟门熟路地从铺面旁边的巷子绕到后院,推开虚掩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薄荷、桑葚和皂基的清淡香气。

沈清辞站在作坊的操作台前,面前摆着一排小瓷碗,每个碗里盛着不同阶段的皂液。

他正在往其中一个碗里滴入某种淡黄色的油脂,滴管在他手里稳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每一滴的份量都分毫不差。

李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和炭笔,正在记录什么。看见萧璟珩进来,李伯微微欠了欠身,叫了声“萧公子”,然后继续低头记账,半分多余的注意力都没有分给他——这个老管事的职业素养让萧璟珩很是佩服。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槐花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做手里的事。“坐。等我半炷香。”

萧璟珩也不客气,在作坊角落的木凳上坐下来,安静地看着。

他平时是个闲不住的人,在桑园里从早忙到晚都精力充沛,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沈清辞干活他就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这个人干活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专注力,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他关在了作坊的木门外面,只剩下手里的材料和眼前的结果。

沈清辞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长袍,袖口用细麻绳扎紧,露出一截手腕。他的皮肤在作坊昏黄的光线下显出某种近似瓷器的质感,温润、冷静、不透明。

萧璟珩盯着他的手腕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赶紧把视线移到手里的槐花上,耳朵又红了。

“你耳朵怎么了?”沈清辞的声音从操作台那边飘过来,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

“热的。”萧璟珩面不改色,“你这作坊通风不行,我回头让人给你开个天窗。”

沈清辞“嗯”了一声,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手里那碗皂液倒进模具里,用竹片刮平表面。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水缸边洗手,拿起搭在缸沿的干布把手擦干净,然后才转过身来正眼看向萧璟珩。

“槐花带来了?”

萧璟珩把布包递过去,沈清辞打开看了一眼,槐花新鲜得很,花瓣上还带着细微的露水,显然是今天刚摘的。他拈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微微点头。

“你上次说要做出鹅黄色的皂来,跟桑葚皂搭在一起卖。”

“你还记得啊。”萧璟珩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轻轻地挠了一下。

他随口说的一句话,沈清辞不但记住了,还记得一字不差。

“记性好。”沈清辞把槐花放在操作台上,转过身来靠在台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萧璟珩,“你今天来就为了送槐花?”

萧璟珩张了张嘴,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理由。

来看看桑葚皂的试卖情况,来商量槐花皂的配方,来问问食铺的生意怎么样。

但被沈清辞这么直直地看着,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像槐花瓣一样散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他最终说了实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就是……想来看看。”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调侃,只是把擦手的布巾搭回缸沿上,说了句:

“正好,桑葚皂第二批今天出模,你来看看成色。”

他转身往作坊里面的晾皂房走,萧璟珩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穿过堆满原料和工具的过道,肩膀偶尔碰到一起,每次碰到萧璟珩都会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一让,然后过不了几步又会不自觉地靠回来。

晾皂房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摆满了正在晾干的皂块。

新出模的桑葚皂排列在最外面那排架子上,烟紫色的皂体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比第一批的颜色更均匀,香味也更醇和。

萧璟珩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皂块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想说什么。

却发现沈清辞正靠在门框上看他,上半身斜斜地倚着,手臂松散地交叠,头微微偏着,眼皮半垂,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像只慵懒的猫’

“怎么了?”萧璟珩问。

“没怎么。”沈清辞的语气跟他的姿势一样慵懒。

“看你对皂块比对人还温柔,觉得有意思。

还以为你这种富家公子会喜欢骑马射箭这种,没想到。”

萧璟珩的脸“腾”地红了。“哪…哪有…”

他说到一半自己住了嘴,他不知道自己在反驳什么,但总觉得自己某处心事被戳中。

“沈清辞,”萧璟珩把皂块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试图板起脸来,“你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嘴很厉害?”

“有。”沈清辞不紧不慢地说,“你刚说。”

萧璟珩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说认真的,你这张嘴早晚得有人治治。”

沈清辞挑了挑眉,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那你来试试”。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往回走,留给萧璟珩一个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走吧,柳姨今天做红烧鱼。”

萧璟珩站在原地愣了两息,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嘴里嘟囔着“我没说我要留下来吃饭”,脚下却走得比谁都快。

沈清辞走在前面,听到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浮现了一下,像一只猫在暗处轻轻地甩了甩尾巴。

之后的半个月,萧璟珩来渡口铺子的频率从隔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一次。

他的理由越来越敷衍,从“送桑叶”到“送槐花”到“路过顺便看看”到干脆连理由都不编了,推门进来就往作坊里钻。

沈清辞在作坊他就待在作坊,沈清辞在铺面他就在铺面旁边站着看孙二丫卖货,沈清辞在院子里他就坐在石桌旁边喝薄荷茶,像一只认了窝的大型犬,赶都赶不走。

柳姨最先看明白了。有一天傍晚萧璟珩又踩着饭点进门的时候,柳姨没等他开口就直接在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嘴里还念叨着

“今天的红烧鱼多放了一勺糖,萧公子应该喜欢”。

萧璟珩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李伯也看明白了。这个老管事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整理铺子人事名册的时候,默默地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

“萧公子,桑园少主,与东家交厚,可自由出入作坊。”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又在“交厚”旁边用小字补了一个“甚”字。

沈怀瑾是最后一个看明白的。倒不是因为他迟钝,而是因为他白天都在书院,回到家要练字要做功课,跟萧璟珩碰上面的时间不多。

直到有一个周末的午后,他在院子里临摹那本颜体字帖,萧璟珩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喝茶,沈清辞从作坊回来换衣服,进堂屋之前顺手把萧璟珩肩上沾的一片树叶拈了下来。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沈清辞本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拈完树叶就进堂屋了,留萧璟珩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僵了整整五息没动。

沈怀瑾把毛笔搁下,歪着头看了萧璟珩好一会儿,

‘萧公子看我爹的眼神,怎么跟赵小虎看糖葫芦的眼神一样。’

萧璟珩不知道沈怀瑾在写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从沈清辞拈掉那片树叶开始就乱了节奏,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

他把茶杯里的薄荷茶一饮而尽,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作坊看看新模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八月下旬,食铺开张两周后的一天傍晚,沈清辞在院子里看账本的时候忽然开口叫住了正准备回家的萧璟珩。

“璟珩。”

这两个字落进傍晚的空气里,轻得像一片槐花瓣从树上飘下来。

萧璟珩正站在院门口整理马鞍上的挂袋,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沈清辞以前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从来都是“萧公子”或“萧璟珩”,连名带姓,客气、端正、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有时候连“萧璟珩”三个字都省了,直接用“你”或者一个眼神来代替。

萧璟珩早就习惯了,甚至暗自觉得“萧璟珩”三个字从沈清辞嘴里说出来已经比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好听十倍了。

但现在沈清辞叫的是“璟珩”。

去掉姓氏之后,这两个字的温度完全不一样了。

萧璟珩转过身来,动作僵硬得像个上了锈的机关人。“你……你叫我什么?”

沈清辞从账本上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不叫璟珩?”

“我叫。”萧璟珩飞快地说,“我当然叫,我就叫璟珩,我——”他发现自己舌头打结了,干脆闭了嘴,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你叫我有事?”

沈清辞把账本翻到某一页,转过去给他看。“槐花皂的试做成本算出来了,比桑葚皂低了将近两成。如果你桑园那边能保证槐花的供应量,下个月就可以正式投产。”

萧璟珩走过来看账本,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准确地说,是集中在刚才沈清辞叫出“璟珩”两个字时留在耳膜上的余韵上。

这种干净利落的叫法,让萧璟珩觉得自己的名字被他说出了一种特殊的分量。

“你听见没有?”沈清辞用笔杆敲了敲账本的边缘。

“听见了。”萧璟珩回过神来,以他生平最快的速度扫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

“槐花供应没问题,桑园后面有一整片槐树林,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村都是香味,产量管够。”他顿了顿,

“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清辞把账本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看,语气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让我叫你萧公子叫了这么久,不腻吗?”

“腻。”萧璟珩立刻说,“早腻了。”

“那就叫璟珩。”沈清辞翻了一页账本,头也没抬。

萧璟珩站在他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应景的话,但他脑子里所有的词汇储备都在“沈清辞叫我璟珩”这个事实面前土崩瓦解了。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端起凉透了的薄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的喉咙却觉得热。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那我叫你什么?”

沈清辞从账本上抬起眼,看了他一息,然后又低下头去。“随你。”

“清辞?”萧璟珩试探着叫了一声,叫完之后自己先红了耳朵。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以前在别人面前提起沈清辞的时候都是连名带姓,偶尔跟沈怀瑾说话的时候会用“你爹”来指代,从来没有当面叫过“清辞”。

沈清辞的笔尖在账本上顿了一下,不到半息就恢复了正常。“嗯。”

“那我以后就叫你清辞了。”萧璟珩把这两个字又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尝某种新酿的酒,初入口有点陌生,回味却是暖的,“清辞。”

“听见了。”沈清辞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但他翻账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萧璟珩注意到这个细节之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把后背靠在石桌旁边的院墙上,仰头看着八月下旬格外清亮的夜空,嘴里含着的薄荷茶慢慢咽下去,压住了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的弧度。

沈清辞继续看他的账本,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翻纸页的声音和远处渡口码头上隐约传来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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