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打马御街前,赴宴上琼林。

后妃们自然是无缘参与琼林宴,不过晚上的家宴却也热闹的很。

临近酉时,颐华宫。

春和领着宫人捧了数件宫裙立在一旁,苏月潆坐在妆台前,目光从那几件衣裳上掠过,最终落在当中的那件上。

那是一袭绛红色织金广袖宫装,裙摆以金线绣了大朵的芍药花,层层叠叠铺陈开,华贵地晃眼。

“就这件。”如葱白的指尖微微一抬。

春和有些怔愣,忍不住劝道:“娘娘,这件...是否太过扎眼。”

苏月潆瞥她一眼,笑道:“今儿个这样的好日子,难道不该扎眼么?”

话落,她站起身,由人伺候着更衣。

绛红衬得她肌肤胜雪,大团的金色在她身上也并不显俗,反倒压出一股极盛的明艳。

梳洗完后,苏月潆才由春和扶着,踏上早已备好的华辇,慢悠悠朝太液池旁的永德殿去。

此时已稍有暮色,宫灯沿着太液池畔一盏盏点起。

水面被万千灯火映得流光溢彩,远远望去,仿佛星河坠入人间。

永德殿朱檐飞翘,檐角悬着鎏金宫灯,灯穗在晚风中轻晃,映得整座殿宇金碧辉煌,香气缭绕。

苏月潆抬眸望了眼永德殿的匾额,扶着春和的手下了辇车。

眼下殿内已稀稀拉拉坐了不少宫妃,见她踏了进来,位分低些的都起身行礼。

苏月潆径直走向左侧第一个席案坐下,在她下手是宣妃,斜对面是恪修仪,而恪修仪下头则是慎贵嫔。

众人依着位分依次排好。

“玉妃今夜真是光彩夺目。”

苏月潆顺着视线望去,正是宣妃。

她今日穿了身茶白色的交领宫装,衣襟和袖口处都绣了一团团的迎春花,瞧着温婉极了。

苏月潆勾了勾唇,笑吟吟道:“今儿个日头正好,自然要穿的热闹些。”

宣妃意味深长地望了眼苏月潆,没再多话。

昨儿个皇后派了人去御前却铩羽而归,想来对苏月潆正是不悦,没成想她还这般高调,真是愚蠢至极。

萧贵嫔最见不得宣妃这幅自己以为聪明的样子,轻哼一声道:“这样的好日子,穿的一身白,不知道的,以为给谁寻晦气呢。”

宣妃怔愣一瞬,目光冷冷从萧贵嫔面上划过。

不等她再说什么,皇后便到了,众人齐齐起身拜见。

皇后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免礼,才笑道:“圣上正在前头陪朝臣们宴饮,得过些时候才能过来,诸位姐妹们不必拘束,且先用些点心。”

她语调温和,目光在殿中缓缓一扫,最后落在苏月潆身上,停了一瞬。

那绛红织金的宫装在满殿灯火下灼得她眼睛疼。

皇后指尖轻轻搭在案上,护甲微闪,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宫人鱼贯而入,呈上果品与点心。

丝竹声渐起,殿中气氛逐渐活络。

过了酉时,楚域才从琼林宴上退了场,却未去永德殿,而是转道回了乾盛殿。

他伸手捏了捏额角,多少叫酒意散了些,才轻声道:“黄海平。”

“奴才在。”

楚域唇边含笑,指节在案上轻叩一下:“嘉奖宣妃,荣封靖安侯府的旨意,可拟好了?”

黄海平躬身上前,笑得一脸恭谨:“回圣上,早已按着您的意思拟妥当了,靖安侯夫人加封国夫人,靖安侯府赏银赏田。”

楚域“嗯”了一声。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酒意被茶味压下几分,神色清明。

几息后,他目光落在案上的空白绢纸上。

“将朕登基时的那支朱墨拿来。”

黄海平一怔,很快捧了墨条来:“奴才替圣上研墨。”

“不必。”楚域摆摆手,亲自将朱墨置于砚中,缓缓磨开。

墨香一点点弥散在殿内。

黄海平垂首站着,心里却翻腾不已。

这朱墨他识得,乃是当初先皇亲自写传位诏书时用的那支,圣上这些年几乎不曾用过。

楚域提笔蘸墨,笔锋落在明黄色的绢上,沉稳有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烛火硬着楚域冷峻的眉眼,却意外地露出一丝柔和。

“玉妃苏氏,漱慎成性,柔嘉维则,温恭端谨,夙著贤声...今特晋封为贵妃。”

笔锋顿了顿,他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人总是嚷嚷着自己这儿不如人,那儿不如人。

往后,这宫中除了皇后外,就她位分最高,看她还有何话好说。

楚域想着那人听见旨意时的表情,轻笑一声。

他亲自将玉玺沾了印泥,稳稳盖了上去。

黄海平眼尖,忙笑道:“奴才先给圣上道喜,也给贵妃娘娘道喜,娘娘若知圣上如此用心,必定欢喜不已。”

楚域抬眼瞥他:“你倒是会说话。”

黄海平嘿嘿一笑:“奴才说的可都是实话,谁不知道,娘娘和圣上自潜邸起便情深意笃。”

他觑了眼楚域的神色,见圣上虽未言语,唇角却翘了翘,愈发挺了挺脊背,说话都多了几分底气:“娘娘这些年,面上不显,可心里谁也越不过圣上去。”

楚域眉梢微挑,睨着黄海平道:“你何时成了她的奴才了?”

黄海平笑了笑,愈发谄媚:“奴才永远都是圣上的奴才,可奴才这双眼睛瞧得真真儿的,娘娘和圣上站在一处,真真是天作之合,放眼天下也寻不出第二对这样般配的人。”

楚域轻嗤一声,抬手将那道册封的旨意亲自拿了,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去永德殿。”

黄海平连忙应声,识相地将御案上放着的另一道旨意揣入怀中。

圣驾很快到了永德殿。

楚域大步流星踏入殿中,随手免了众人的请安,径直在主位落座。

皇后唇角含笑,亲自起身遥敬楚域:“圣上今日辛苦,琼林宴可还尽兴?”

“尚可。”楚域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往殿中一瞥。

苏月潆端坐案后,眉眼清艳,叫人一见便难以移眼。

楚域心口一跳,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皇后察觉到他的视线,心口微紧,面上却笑意不减:“说来此次的状元郎正是玉妃的表弟,这姐弟两个,还真是人中龙凤。”

苏月潆缓缓抬眸,唇角含笑:“皇后娘娘谬赞,妾愧不敢当。”

楚域眸色微动,端起酒盏轻抿一口,笑道:“姬三郎确有可取之处,你又何必自谦。”

他顿了顿,看着苏月潆的目光柔了柔:“朕已命他入翰林院。”

皇后脸色微微一变。

苏月潆起身,端起酒盏朝楚域一拜:“妾谢圣上隆恩。”

楚域勾了勾唇,仰头将杯中酒饮尽,眼里尽是笑意。

一番闲话后,黄海平瞅着时机上了宴,丝竹声也换了更加柔婉的曲子。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渐酣。

春和趁着宫人上菜的空隙,悄然俯身至苏月潆耳畔,低声道:“娘娘,都准备好了。”

苏月潆捏着勺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垂眸看着碗中那盏桂花甜汤,轻轻搅了搅。

几息后,她慢慢抿了一口,甜意在舌尖散开,她却只品出一片苦涩。

苏月潆抬起头,望了眼龙椅之上含笑的楚域,他今日心情很好,见苏月潆望来,唇角翘得愈高。

她睫毛一颤,终是攥了攥指尖:“动手吧。”

春和心中一凛,很快退了下去。

苏月潆抬起眼,目光越过席间人影,落在斜对面的慎贵嫔身上。

慎贵嫔正含笑喂着楚玦一盏甜汤。

恰逢此时,朝湖的窗户忽然被夜风吹开,带着水汽的冷风卷入殿内,冲着楚玦扑面而去。

小平子忙替楚玦挡了风,恭声道:“殿下可冷着了?这风将窗户吹开了,奴才这就去关上。”

楚玦下意识顺着小平子的动作往外看,便见水面远远荡起层层波光,映着灯火,竟像是有影子在水面荡。

他心头猛地一惊,连忙擦了擦眼。

上方,楚域眼见时辰不早了,抬手轻轻敲了敲御案,将怀中那卷明黄的绢布取了出来:“朕...”

“啊——”

楚玦一声尖叫,手中瓷碗狠狠砸在地上,甜汤飞溅。

他双眼瞪圆,整个人几乎从席上弹起,猛地后退几步,到了殿中央。

楚域被他打断,眉心一蹙:“怎么回事?”

慎贵嫔脸色骤白,心头猛地一沉,害怕楚玦当众胡说,连忙上前将楚玦搂进怀中,赔罪道:“回圣上,许是大皇子饮了酒,一时失态,还请圣上莫要怪罪。”

她低下头,看着楚玦着急道:“快给你父皇认错。”

说着,她指尖悄悄掐了掐楚玦掌心。

楚玦浑身发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空无一物的窗户,那里,小平子已经将窗户关好,恭敬站在一侧。

见楚玦望来,小平子忽地抬眸朝他笑了笑。

楚玦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猛地尖叫出声:“鬼啊——”

“是她,是她又来找我了,我没有害死你,你滚啊,滚啊!”

他双手胡乱挥舞,整个人在殿中慌忙跑了几圈,忽然指着苏月潆道:“是你,是不是你让她来的,是你对不对!”

殿中瞬间乱成一团,新入宫的妃嫔神色颇有些好奇。

楚域脸色骤沉,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舌尖抵了抵牙根。

苏月潆神色冷静,垂眸轻轻搅着手中的甜汤。

慎贵嫔心胆俱裂,忙捂住楚玦的嘴,拉着他一把跪了下去:“圣上,大皇子近日噩梦缠身,许是又被魇住了,还请圣上恕罪,允妾带他回宫。”

楚域目光幽冷,正要开口。

却见楚玦猛地将慎贵嫔狠狠推开,怒斥道:“都怪你!”

他声音嘶哑,眼神狂乱。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给苏侧妃下药,才会害死妹妹!”

“都是你说,是你说如果苏侧妃生的是弟弟,父皇就会不疼我,都是你说让我把东西下进她的茶盏就好了,是你!都是因为你!”

楚玦猛地扭过头,冲着那窗户道:“都是她,你要恨要怨,就把她带走,和我无关!”

字字如雷,狠狠砸在殿中。

慎贵嫔脸色瞬间灰败,盯着四周各异的视线,扑上去死死捂住楚玦的嘴。

楚玦下意识便要挣扎,二人扭在一处。

原本的宫宴变作一场闹剧,伺候的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片,连宫妃都大气不敢出。

宫中多阴司,可将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摆到明面上的,大皇子还是头一个。

皇后眸光一闪,目光从大皇子移至苏月潆身上,若有所思。

另一边,宣妃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抚过自己的护甲。

楚域袖下,骨节分明的大掌狠狠攥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指尖隐隐发颤。

他抬起眸子,冷声道:“还不将大皇子带下去。”

宫人们闻声一震,连忙起身,几个人战战兢兢地朝楚玦围过去。

慎贵嫔脸色一白,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几乎不敢看苏月潆,扯着楚玦就要退下。

“慢着!”一道清澈的女声响起。

楚域抬眼,烛火摇曳下,女子身上的那抹红色映得人眼底发烫。

苏月潆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至殿中央,望着楚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方才大皇子所言,圣上也听见了。”

“还请圣上,替妾和妾那未出生便死了的孩子做主!”

殿中几位在潜邸时便跟着楚域的老人面色微微一变。

楚域看着跪在殿中的女子,她脸色冷白,眼中带着他恨及爱及的那股子倔意。

他唇线绷得笔直:“玉妃,孩童之语,怎可当真。”

苏月潆抬头,对上楚域的视线,看出他眼中的那股警告。

她勾了勾唇,唇齿间碾磨着那几个字:“孩童之语?”

“呵——”

苏月潆强行忽视掉心头的闷痛,转身走至楚玦面前,居高临下:“楚玦,你告诉本宫。”

她微微俯身,目光直直盯着他。

“当初本宫小产一事,可是你所为?”

楚玦脑中略微清明几分,恐惧却愈发清晰。

日日夜夜不停出现的鬼影,早已将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慎贵嫔护着楚玦,瞪着苏月潆虚张声势:“玉妃!大皇子乃是圣上的长子,怎容你随口污蔑...”

“楚玦!”苏月潆忽地提高嗓音,眸中似有鬼火跃动,越过慎贵嫔落在楚玦面上“告诉本宫,当初是不是你,害死了本宫的孩子。”

她眯了眯眸子,盯着楚玦的眼睛,幽幽道:“她如今正在窗外看着你呢。”

楚玦瞳孔骤缩,呼吸急促。

慎贵嫔脸色大变,死死抓住楚玦的肩,怒视苏月潆:“玉妃!他不过是个孩子,你吓他作甚!”

“孩子?”苏月潆眼中闪烁着寒意,“他是孩子,本宫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么?”

窗外,一抹白影闪过。

楚玦猛地挣开慎贵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彻底崩溃。

“是我,是我往茶里下的药。”

“但那都是她让我做的,我不知道会害死她,我不知道...”

他嚎啕大哭。

慎贵嫔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指尖死死抓着裙摆。

完了,一切都完了。

楚域坐在高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良久,他才抬起眼,极慢极慢地看向苏月潆。

“都退下。”

皇后眸光一闪,福身退下,众人随着她鱼贯而出。

慎贵嫔心中一紧,有些不安地开口:“圣上...”

“朕说退下!”

楚域猛地暴喝。

慎贵嫔一颤,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连门合拢,一片死寂。

苏月潆跪得笔直,指尖却已深深掐进掌心。

她盯着地砖上的暗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一股绝望萦上心头。

她能做的已经全做了,可罚不罚楚玦,怎么罚楚玦,都掌握在楚域手里。

上方,楚域缓缓起身,玄色绣金龙的袍角垂落。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异常清晰。

玄色的锦靴停在她面前,高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拢住。

楚域低头看她,眸色深不见底:“满意了?”

苏月潆闻言,只觉得一股郁气由下而上,堵在心口,她抬起眼:“满意?圣上觉得,妾应该满意什么?”

她轻讽一声:“大皇子不是好好地么?”

楚域眸色骤沉,唇线绷直:“苏月潆,你当朕是个傻子么?”

苏月潆心口猛地一痛,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尾发红。

“圣上自然不是傻子,可圣上却将妾当做傻子。”

“您明明就知道,知道是谁害了妾的孩子,可是您听之任之,甚至将这个杀人凶手牢牢护着。”

她声音颤了一下,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咬牙道:“楚玦是您的血脉,那妾的孩子,就不是了么?”

“那是个成形的女儿,妾甚至给她想好了名字,难不成,她就该死么?”

楚域瞳孔微缩:“你终于说出来了。”

苏月潆睫毛一颤,轻笑一声,眼角染上湿意:“是呀,压在我心里这么多年,终于说出来了。”

她勾了勾唇角,仰头看他,歪了歪头:“妾想了很长时间也没能想明白,圣上可能解惑?”

楚域目光沉沉。

苏月潆笑道:“圣上不是喜欢妾么,怎么就不愿意替妾的孩子讨回公道呢?”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今夜之事,是妾所为,妾愿任凭圣上处置。”

楚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用力攥住。

他伸手按住心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为何那里会疼的发闷?

过了许久,楚域才转了转眼珠,极慢地开口:“苏月潆,当初之事,是朕对不起你,朕无话可说。”

“前些天,你应过朕,往日之事一笔勾销,也是骗朕的了?”

苏月潆闭了闭眼,狠狠咬了口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散。

沉默有时候正代表着一种答案。

楚域忽然笑出声,眼中闪过一瞬痛色。

“你以为朕不痛吗?”

他猛地蹲下身,单膝跪在苏月潆面前,一只手钳住她下颌下颌,迫着她抬头:“那也是朕的孩子!”

楚域嗓音嘶哑:“可那时先帝还在,你要朕怎么办?”

“难不成,要朕为了一个已经没了的孩子,再把另一个活着的孩子也杀了?”

楚域没说,若他真的这般做了,只怕翌日,赐死苏月潆的圣旨便会出现在雍王府。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苏月潆跌坐在地上。

楚域没看她,伸手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重重扔在她面前。

“朕原以为,你今夜会高兴的。”

“呵——”楚域自嘲地笑了笑。

苏月潆抬眼,目光落在地上那卷圣旨上,心中不无悲凉:“用一个位分,换妾孩子的一条命?”

“在圣上眼里,妾便是如此一个女人?”

楚域眼底风暴翻涌,他几乎用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压住心头的那股怒意与痛意。

偏偏他还舍不得,哪怕明知道今夜一切都是她布的局,他也舍不得动苏月潆,他还是想和她好好在一起。

良久,他开口:“苏月潆,此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告诉朕,上回你应过朕的,还算不算数?”

苏月潆喉咙发紧,许久才应道:“算。”

楚域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出了永德殿。

殿门开启的一瞬间,风卷入殿内,烛火剧烈摇晃。

苏月潆仍跪在地上,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弯下腰,整个人伏在地上。

她伸出手,重重抚上心口,整个人疼的发颤。

她不是不知道楚域难受,可是她不能,不能和旁人一起欺负那个没了的孩子。

春和在楚域离开的一瞬间便冲了进来,小心翼翼扑了过来跪在苏月潆身侧,声音发颤:“娘娘?”

苏月潆缓缓抬头,眼神有一瞬的茫然,泪水忽然滚落。

春和心口一酸,瞬间也红了眼圈,有些哽咽道:“娘娘,奴婢扶您回去。”

苏月潆似游魂般地应了声,她垂下眼,轻声道:“春和,我好难受。”

春和再也忍不住,瞬间涌出泪来:“娘娘,奴婢陪着您。”

苏月潆睫毛颤了颤,无神地望向外头的漆黑的夜色,强撑着站起身:“回去吧。”

与此同时,漱玉斋。

“是朕太过纵容你们,还是你们始终学不会听话?”

慎贵嫔浑身一颤,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楚域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尽是失望:“朕警告过你,给你体面,甚至将楚玦送去皇子所,可你却蠢笨如猪。”

慎贵嫔预感不妙,崩溃抬头:“圣上,玦儿年幼...”

“砰——!”

茶盏狠狠碎在慎贵嫔身前,碎瓷划破她胳膊,血迹缓缓淌了下去。

楚域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年幼?楚玦五岁就知道往茶里下药,七岁就会残害手足,年幼尚且如此,大了岂非要弑君弑父?”

“你可知,若此事传出宫外,宗室会如何议论?百官会如何议论?百姓会如何议论?”

慎贵嫔脑中嗡的一声。

“你以为,朕今夜为何没有当众处置楚玦?”

楚域垂眸,看着她:“皇子当众承认残害庶母、谋害手足,若当场重罚,是坐实皇室同室操戈,若轻罚,是纵容皇嗣失德。”

“你教出的好儿子,叫朕进退两难。”

“若你有玉妃半分聪明,楚玦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楚域耐心告罄,语气平静得可怕:“楚玦是朕的儿子,朕不杀他,却也不能留他。”

慎贵嫔瞪大双眼,身子晃了晃。

楚域垂眸,眼下倦怠:“传朕旨意,慎贵嫔教子无方,褫夺封号,降为良人,禁足漱玉斋,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一步。”

“至于楚玦,册为慎郡王,前往皇陵替先皇守陵,聊表孝心。”

“终此一生,纵使朕薨,也不得回京”

话落,楚域厌恶地望了眼宋良人,大步离去。

殿内,宋良人晃了晃身子,终于跌坐在地。

她猛地回过神,跪伏在地上,冲着楚域离去的声音哭喊道:“圣上——!”

出了漱玉斋,黄海平立即跟了上来。

楚域忽然停步:“玉妃回去了?”

黄海平忙不迭点头:“娘娘已回了颐华宫。”

楚域不带情绪地朝颐华宫的方向望了望:“她的人可过来探听消息了?”

黄海平一愣,才硬着头皮道:“不曾。”

空气忽然冷了一分。

楚域一滞,目光落在黄海平面上,淡淡道:“回乾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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