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比苏月潆大八岁向来是楚域的心病,尤其是近年来苏月潆风华不减,而他却年过四十。

闻言,楚域眉心猛地一跳,正要开口训她。

楚绍却忽地挑眉,指尖摁住衣襟,语气坦然得很:“父皇,女儿要更衣了,您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楚域:“...”

他怎么就能生出这么个孽障玩意儿来!

楚域太阳穴突突直跳,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楚绍这才慢悠悠转身,唇角勾起,长腿一跨,行至屏风后,展开双手,任由春和替她更衣。

春和看了楚绍一眼,笑吟吟道:“殿下怎得老要气圣上?”

楚绍轻哼一声:“谁叫他老要在阿娘面前告我的状?”

她说着,看了一眼春和,笑道:“若父皇能像春和姑姑一般温柔雅静,那孤自然是半点也舍不得叫他伤心的。”

春和替她将衣裳系好,又重新挽了发,脸色一红道:“殿下惯会讨奴婢欢心。”

片刻后,楚绍重新踏入花厅,似是察觉不出那股子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众人朝她望来皆抽了口冷气,只见她一身月白色的文武袖,衣襟和袍摆处皆用银线暗绣山河,端的是尊贵无双。

她发顶的莲花金领冠也被卸下,换做一条绣着江山图的银色抹额,长链垂在耳后,衬得侧脸锋利又精致。

任是何人来看,也不得不承认,楚绍这张脸,的确得天独厚。

楚域抬眼看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微微抽了抽唇角。

苏月潆却忍不住弯了弯唇,她的小闺女,真是漂亮得不像话。

楚绍提步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温软:“给阿娘请安。”

苏月潆心头一软,看着楚绍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怎么看怎么喜欢:“回来了?可伤着?”

楚绍摇头,在楚域身边的座位坐下:“阿娘放心,女儿自有分寸,倒是阿娘,今日气色极好。”

眼见苏月潆眸中笑意更甚,楚域在旁冷哼一声:“听闻咱们太女殿下好不威风,在城门降服北狄烈马引来满堂喝彩,想来也是自有分寸。”

楚绍立刻偏头看他,皮笑肉不笑:“女儿早就说了,父皇这一口的好口才,便是不做皇帝靠着说书定也是个富户。”

“阿娘你听,父皇说的可是喜庆极了?”

她眨眼:“再说了,父皇又听谁告的状?莫不是黄海平?”

楚域:“...”

早知如此,便是从宗室过继一个也好。

苏月潆轻笑,捏了捏楚域的掌心,笑道:“行了,时辰不早了,赶紧用膳吧。”

姬珩坐于楚绍下首,闻言当即夹了一块胭脂鹅脯放在楚绍碟中,声若冷月:“记得表姐最爱吃这道菜,不知如今口味是否变了?”

楚绍笑吟吟地笑纳了,目光一眨不眨看着姬珩,只看得他指尖发颤,耳根泛起嫣色,才缓缓咽下口中鹅脯道:“含光如此美人,无论夹什么,孤都是爱吃的。”

姬珩悄悄攥了攥汗湿的掌心,轻轻嗯了一声。

萧充媛看不下去,想到刚才那黄海平说的,自家侄子将太女送至宫门便被打发回去了,她再看坐在这儿小意温柔的姬珩,便如同娘家人看自家女婿那狐媚子小妾般,怎么看怎么来气。

她捡了一筷子清炒藕片放在楚绍碗中,似是不着痕迹道:“听闻景照这几日为了整理万寿节的贺礼册子,连夜未眠,也不知这差事办的如何?”

“若是他做的不好,殿下可万万不能纵容于他。”

楚绍含笑点了点头。

萧充媛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就连脊背都挺的更直了些,笑道:“景照自幼同殿下一处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又与殿下一样,得蒙姬大人教导,与殿下同出一门,真是天大的缘分。”

说完,她目光轻轻落在姬珩面上,想要暗示他知难而退。

姬珩玉箸微顿,抬眸时,那张极其清冷的脸微微柔和下来,冲着楚绍垂下细黑的睫毛:“原来三叔常在殿下面前提起太女殿下,说殿下聪颖过人,连他也常自叹弗如。”

他一笑:“含光幼时常听三叔讲殿下课业如何出众,那时便仰慕已久。”

萧充媛一怔,这才想起姬珩他爹,是姬明弦!

真该死啊!这小子怎得同他那刚正秉直的爹一点都不像呢!

她心里暗骂一句,面白心黑的绿茶!

楚绍慢悠悠吃着藕片,不忘给自家娘亲夹上一筷子菜,安静看戏。

荣妃见萧充媛是个不中用的,轻轻拭了拭唇角,笑道:“说起来,长川那孩子也是个有心的,半月前便修书回府,说是替太女殿下备了寿礼。”

“那孩子如今在南边历练,听闻一杆红缨枪耍得极好,较他父亲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男子嘛,总归要在沙场上历练出来,才算意气风发。”

说着,荣妃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姬珩,毕竟谁不知晓,姬家这代的独苗苗,出了名的体弱。

体弱的人,自然是做不了太女殿下的皇夫。

姬珩长睫眼下的眸中闪过一丝轻蔑,心中轻哼一声,面上却当真捂唇咳了咳,有些黯然道:“荣妃娘娘说得极是,含光自幼体弱,难比景小将军英武。”

“此次入京,也正是想趁万寿节,在宫中调养些时日。”

苏月潆自小就疼这个外甥,此刻见姬珩咳得面色微白,眉眼清冷又脆弱,心头一软。

这孩子自幼身子不好,说不得也与他母亲当年替自己受过有关。

她心软道:“既如此,便住在东宫旁的听雪院吧,那处清净,适合养身子。”

听雪院,距离东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姬珩得偿所愿,自然心情大好,连带着看萧充媛和荣妃的目光都温和了些。

楚域张了张口,到底没拦,只觉得自家溶溶有些太单纯了。

楚绍在一旁,慢条斯理喝汤,眼底一丝笑意掠过。

荣妃与萧充媛对视一眼,皆带着对对方的埋怨以及对姬珩的不耻。

绿茶。

真是绿茶。

用完膳,楚域亲自吩咐黄海平先将姬珩送去听雪院歇着,又毫不客气地将荣妃和萧充媛赶走,一家三口这才清静下来。

苏月潆看着楚绍,有些感叹:“真怪阿娘将你生得太好了,才惹来这般多桃花债。”

楚绍倚在苏月潆身边,当即凑过去在她肩上蹭了蹭:“阿娘可不许这般说,女儿可喜欢自己这张脸呢。”

再说了,什么叫桃花债?这叫温柔乡!她可是喜欢得很。

苏月潆挑了挑眉,伸手点了点楚绍的额头,问道:“可想好选哪个了?”

“此次你父皇将各处年轻的郎君都召了回来,为的便是你及笄时遴选皇夫,眼下你也可提前相看一番。”

她补充道:“若是没有看上的,也不急,总归娘的朝阳这般出色,仔细着挑也是应该。”

楚域冷笑一声,看着楚绍暗道,她会没有看上的,只怕她看上的太多了。

楚绍一改在楚域跟前嚣张跋扈的模样,在苏月潆跟前乖极了,笑吟吟道:“娘娘最喜欢哪个?女儿最喜欢阿娘,阿娘点谁,女儿就立谁为皇夫可好?”

剩下的充作侧夫便是。

苏月潆一颗心几乎软成一滩春水,看着怀中的女儿只觉怎么爱都不够。

楚绍是个极有主见的孩子,楚域刚立她为皇太女时,朝中不少人存了看乐子的心思,都觉得她这个皇太女做不长久,毕竟女人为帝,何曾听说?

偏生楚绍样样都拔尖,两岁启蒙,三岁便跟着楚域上朝,七岁便敢舌战群儒。

当初曾有大臣指责楚绍牝鸡司晨,她虽没治那大臣的罪,却将其最宠爱的小儿子召进宫中伴驾,硬是让其替了鸡的差事,到点便得报鸣。

再有动过歪心思的,皆被楚绍以雷霆手段制伏。

她十岁时,江州潍州水患,哀鸿遍野。

连日暴雨,堤坝溃决,江水倒灌,田亩尽毁,尸浮水面,瘟疫随之而起,疫气蒸腾三十里。

那时,百姓的哭声彻夜不绝。

偏生此时,工部河防贪腐案发。

原定加固的石料被以次充好,账册虚报六成银两,赈灾粮亦被层层盘剥。

楚域震怒,就在那时,楚绍请命代帝巡查,当时不少大臣都觉得这位太女殿下不过是做个姿态。

可楚绍一到江州,第一件事,便命人封存府库账册,拿下主事官员,亲自带人下溃堤勘察。

那是最危险的地段,堤岸被掏空,脚下泥沙松动,一步踩空便是万丈洪涛。

她却脱了披风,只着窄袖骑装,蹲在塌陷口,用短匕刨开泥层,查石料厚薄。

江风猎猎,当地豪强被她逼急,狗急跳墙,买通亡命徒,试图将楚绍永远留在那里。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楚绍孤身杀出重围,持剑立于堤上,背对滔天洪水放话:此后凡灾患之地,贪墨赈灾银超过百两者,许百姓直接绑了,送京问罪,一切后果,由她楚绍承担。

那日后,江州潍州送来的万民伞能从皇宫一路摆至城门,时至今日,在江州潍州一带,皇太女殿下的名声,较之楚域这个皇帝更加响亮。

若说楚绍长这么大最像小孩子的事,便是当初觉得‘绍’这个字不好听,死活闹着改名,被楚域狠狠揍了一顿。

知道这个字是楚域取的后,父女二人之间的矛盾达到顶峰,楚绍硬是呕了半个月没同楚域说话,直到苏月潆给她取了小字朝阳才好起来。

不过后来楚绍开智后,便对这名字喜欢的紧了。

苏月潆看自个儿女儿自是越看越好,不过依旧提醒道:“朝阳,含光那孩子心思单纯,对你又一片情深,你若是不喜,就别去招惹他。”

“你二舅可就这么一个独苗苗。”

楚域正揽着苏月潆的腰,闻言嗤笑一声,嘲讽意味颇浓。

苏月潆当即狠狠掐了把楚域的腰,恼道:“楚域!你要是再这般,你就别在这儿坐着。”

楚绍见自家父皇挨骂,心情大好,极为乖巧道:“阿娘放心,孤绝不会亏待了含光。”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楚绍自回了东宫便一直伏案批折子,如今御前的折子大半都送至东宫。

楚域那老东西甚至懒得遮掩,依着他的意思,只怕等她及笄,娶了正夫,他便想功成身退,带着她阿娘四处游山玩水。

楚绍看着案上批不完的折子,冷笑一声:“算盘打的倒响。”

好容易批完折子,楚绍揉了揉腕骨,习惯性地去了东宫的外院走走,那里种着一棵极大的玉兰树,此时正是花开的时候,夜里好看极了。

刚站了几息,东宫总管苏保德便躬身而来,笑道:“殿下,姬家郎君求见。”

“哦?”楚绍挑眉,“请他进来。”

很快,姬珩从月色下走来,他换了身雪色的宽袖长袍,料子极轻,月光一照,几乎泛着薄薄银光。

他腰间的玉带收得极紧,腿长而直,衣摆行走间隐隐掠过。

楚绍眸色微深,笑意不减:“含光不在院中歇着,怎到孤这儿来了?”

姬珩拎着食匣上前,月色映得他脸如冷玉,嗓音清冷:“听闻表姐不曾用膳,含光亲手做了雪玉糕。”

他揭开食匣,雪白糕点整齐排着,细腻如霜。

楚绍歪了歪头,伸手一挥,院中伺候的内侍立刻识趣退尽。

四下只余月色与风声。

姬珩垂眸,掩住眼底暗光,他伸手取出块糕点,幽幽道:“今日这般夜色,倒叫含光想起一件往事。”

楚绍双眸皎皎,似笑非笑:“孤和含光的往事那般多,你说的是哪一件?”

姬珩心尖一紧,声音微哑:“儿时上京,也是这般夜色下,也是这棵玉兰树下,含光曾说过,愿意同表姐在一处。”

楚绍眯了眯眸子,似是不解,略带引诱道:“在一处?如今不就是在一处么?”

姬珩猛地抬头,神情有些破碎,他咬了咬唇,别开视线,一声不吭。

月色下,他睫上似沾水光,偏生那脸又清冷疏离极了,真是叫人看得心痒。

楚绍目光缓缓扫过他衣襟,决定做个知情识趣的女郎,她暗示道:“含光这身姿,可会舞剑?”

姬珩一怔,心底微惊,难道表姐看出来了?

可这正是他准备的筹码,姬珩咬了咬牙,终是按照计划进行,抬手便从玉兰树上折下一支带苞花枝。

又望了楚绍一眼,解释道:“外袍宽大,不好舞剑,表姐见谅。”

楚绍自然含笑应允。

姬珩外袍落地,里头是一件雪色纱衣,贴身却不失雅致,薄如云雾,却规整清冷,衬得他肩线流畅,腰肢紧窄。

月色透过衣料,将他纤细强健的腰肢和修长笔直的长腿勾勒得若隐若现。

他后退一步,花枝作剑,当即在楚绍面前舞了起来。

一招一式干净轻盈,转身时衣摆飞扬,花枝扫过月光似仙人踏风而来。

楚绍看的咋舌,只觉姬珩的确非常有资本令她动心,更何况,美人费了这般多的心思,她若不顺水推舟,可不就成了那等子不解风情之人。

因此在姬珩舞毕跌倒时,楚绍早已等着,顺了他的心思将人稳稳接住。

黑发散落,冷香贴近,姬珩伏在她怀中,小心翼翼抬眼看她:“是含光失礼了。”

楚绍挑眉,眼中似桃花潭水:“含光喜欢孤?”

姬珩呼吸微滞,耳根染红,却还是抬眸,坚定点头:“殿下龙章凤姿,含光心仪良久。”

楚绍低低笑出声:“很好,勇敢的孩子,自然该有奖励。”

她俯身吻住他的唇,伸手将他纤长的十指扣住,带着一丝蛊惑道:“含光,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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