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纣王非纣

此时多数官员没想着对外出兵, 借大戎王子的罪要求大戎割地赔款,必要他们狠狠出一大波血。

这怎么能行?祝余听着官员的议论,他专门在朝会上闪亮登场, 就是为了把事情闹大,最好闹到不好收场的地步, 宣朝每户皆知此事。这样我们宣朝就是顺应民心的正义之事, 还能趁着京城,各国使节都在京师, 身为宗主国一定要提醒他们小心大戎啊。

毕竟大戎的邻国又不只有宣朝,谁知道大戎又吃了哪国人?

从康家找出来的信件, 祝余只打算放出一部分, 重点说明这只是秃葛萨和康家的书信昧下,将整件事给描述为这事大戎和世家之间的交易, 向众人营造康家和秃葛萨只是两方派出来合作的代表。

他当然知道大戎在京城的事上有可能是无辜的, 谁让他们又一个秃葛萨血统的王子。将秃葛萨的非人的习性扩大到整个大戎,秃葛萨是不是大戎的吗?大宣能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大戎,道义全在大宣这边。

打它, 毫无顾忌。

这就叫师出有名。

宣朝和大戎必有一战,祝余此举不过是想把战火率先挑起。

因为宣朝不能再等大戎汗国继续发育了。

这一代的老汗王是个雄主,将松散的草原部落整合成一个强大的国家。

而现在大戎汗国正在消化这些战果,这个时候的大戎是进入了最好对付的脆弱期。就像公司正在扩张, 资金流是会变得非常紧张, 因为想把摊子变大,管理成本就必须大增,需要用到的资金就一定会比平时多的多。若是大宣静等大戎将战果消化完可就难受了。

也当做玩经营类游戏,每升级一次,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流动资产就会减少大半, 这时候若需要购买某件物品,就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现实不是游戏。

更何况这位老汗王快死了,他的各位好儿子现在是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阿都达木来宣朝的用意也很好理解,来为他们主子二王子拉赞助的。

证明二王子在大戎内部是处于上风的,不然其他王子为何不把自己的人塞进使团中。此事一出,必将打击二王子在大戎内部的势力。

这时候当一个天使投资人,抬一抬其他被二王子打压可怜的王子们。

主推有野心没有能力的王子,更应该给他们一个梦想成真的机会。

大宣,支持每一个梦想。

就让梦想之光闪亮大戎吧。

所以,乾武帝和祝余都定了,在明年春季出兵,这个冬季给那些王子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

这时候,万一,万一老汗王突然死了。冬季的草原是很容易死人的,特别是老年人。那时草原内战,一位深受教化的王子看不得草原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恭迎王师。

宣朝应草原诸部义士之请,吊民伐罪,诛除食人魔党,恢复草原秩序。

我宣朝真是一个以德报怨的善国,圣母之光永照大地。

在外人眼里,我宣朝被大戎欺压,大戎的王子在宣朝境内犯下重罪,最后宣朝还要出钱出兵给大戎平定叛乱,稳定局势。

善,太善了。

待百官议论声渐歇,祝余再度出列,“父皇,儿臣尚有一言奏请。”

乾武帝颔首道:“讲。”

“如今各国使团滞留京城,未及返程。”祝余语气沉肃“大戎六王子巴泰图身为本国贵胄,却在我朝境内行此惨事,其心歹毒,可见一斑。此等行径,绝非一人之过,恐是大戎暗中纵容,视人命为草芥。”

“儿臣恳请父皇,传旨各国使臣,将巴泰图和康珪的罪证公之于众,既为邦交,当以信义为先,大戎以此行径,已是失了为邦之本。也请各国引以为戒,谨防大戎使臣在境内滋生事端,莫要让无辜百姓再遭此劫难。”

朝堂诸官,如何不明白太子的深意。

太子此举是要让借各国使臣之口,将大戎的丑事传遍四方,叫他们在诸国之中颜面扫地,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祝余在文华殿中悠哉地喝茶,今天就是他近日来最轻松的一天。

终于把案子结了,剩下传旨嘱咐各国使节的事就不在祝余的职责范围内了。

无夫子之乱耳,无政事之劳形。

祝余摩挲着茶杯,看着手中的史书,他一般都是把史书当故事书看的。一边还挑刺,这一处,史官又有哪些地方用了春秋笔法,哪处的逻辑对不上。

宋学士如何说上古圣王之德行,祝余越是不信,这样玩政治,当别人是傻子吗?

乾武帝一踏进殿,就看到了太子悠闲的样子,当即气笑道:“太子殿下,是有何要事呢?”

祝余一惊,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殿外的内侍怎的没通传。他忙不迭起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祝余心虚道:“儿臣不过是想着案子已了,难得偷得半日闲。”

乾武帝哼了一声,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却没怪罪,“府库的云峰雪芽不错,赏你了。”

云峰雪芽作为贡茶,那可不是一般的好茶。祝余喝了一次就念念不忘,可惜每次上贡的数目极少,它只取至云峰上的几颗茶树上,而且没炒好的,品相不好的都不会上贡。

祝余一喜,“谢父皇。”

乾武帝不应声,话锋一转,“朝堂上,你的话倒是说得漂亮,诸国使节递来的盟书,都堆在朕的含元殿中。”

祝余瞬间心领神会,“儿臣这就赶去为父皇分忧。”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乾武帝起身,“方才朕在殿外听你念叨什么‘无夫子之乱耳,无政事之劳形’,怎么?这太子的差事,你嫌苦了?”

祝余见乾武帝脸上并无怒意,打诨道:“自然是没有的事,能为父皇分忧的差事,就像这云峰学芽,入口苦,但亦又回甘。”

“听说康珪还不开口?”

“是,但儿臣有办法撬开他的口。”

“哦?”

祝余解释道:“父皇认为诛九族和夷三族相比,孰轻孰重?”

“自当是夷三族。”

祝余点头,“既然康家覆灭已经是阻止不了的事,康珪如此做派不过是想坐地起价,想要以此轻恕其罪,尤其是家族的罪责。儿子听说康珪有一个孩子刚出生了,还没入户籍。”

抄家灭族是根据同居,血缘和户籍登记来杀的,且律法规定十五以下的男性不处斩,通常是给功臣之家为奴,女性多沦为官奴或被没入官。

而这个孩子才出生,没入户籍的婴儿在官府中是查无此人的,其中运作的空间很大。

“若康珪拒了儿子的苦心,那么儿子只好交代当地官府查人查仔细点了。”

一个婴儿,若真落到这番境地,活下来的概率能有几成。

含元殿的早已堆起了奏章小山,祝余挽起袖口,从最紧要的兵部折子看起。

边关的军情,粮草的调度,将士的补给,一桩桩,一件件皆需细细斟酌。待他批完兵部的奏章,日头西落,手腕酸麻得厉害。

祝余揉了揉眉间,伸手想去取那叠盟书。

乾武帝开口道:“快用膳了,待会儿再批。”

听到乾武帝的话,身旁侍立的杨公公命刚到的尚食局的女官入殿摆好膳。

【鱼鱼陛下,我都多久没见到你了。】

听到卫昭的声音,祝余回过神来,侧头望外边的天色,才惊觉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甩了甩手腕。

祝余坐在桌前,夹了块鱼肉。

“方才朕去文华殿见你,是在读史?”

祝余点头应道:“儿子是在读商周旧事,正读到了商纣王。”

乾武帝喝了口羹汤,“那你就说说,这商纣到底是什么样的君王?是世人说的那般,暴虐无道、沉迷酒色的昏君?”

祝余摇头,“儿子倒觉得,纣王非纣,文王非文。”

【鱼鱼陛下,原来你在这个时候就喜欢商纣王了。】

“如何认为?难不成史书所载,都是虚妄?”

“史书不虚,却有取舍。”祝余抬眸,“儿臣读《左传》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上面记载周文王之法‘有亡荒阅’是清查逃亡奴隶并强制归还原主。周文王搜查的是逃到商朝的奴隶,若商纣王真是个暴虐无道、沉迷酒色的昏君,那这些奴隶跑到商纣王这处去干嘛?找死吗?”

【对啊,奴隶逃跑肯定是想去追求美好生活,如果商纣王真是昏君,暴君,那些奴隶是疯了吗?而且还专门出台了项政策,那肯定说明当时奴隶跑到商纣王的人数肯定很多。】

【怪不得鱼鱼陛下你如此为商纣王冤屈,还逼迫文官给你定谥号为纣。】

乾武帝刚想开口的话堵到喉间,什么?十郎的谥号是纣,那群文官是疯了吧。

【鱼鱼陛下你的改革不仅让文官疯了,还让文官认为你也疯了。】

【当时文官实在是没什么可以逼迫的了,一个有兵权的君王是真的不好搞,文官都拿你没办法,只能那谥号来威胁你。】

谥号是朝廷对帝王、诸侯、卿大夫等地位者死后盖棺定论的评价性称号,但凡有点追求的皇帝都很看重。

【鱼鱼陛下你一听被人威胁,直接一翻桌子,说“定什么定,老子现在就定了,纣!朕以后就是宣纣帝。不定这个,你们都是孙子。”】

【文官一看这样,不敢再说了。妈呀,陛下不吃这套,他们就根本威胁陛下。谁不知道太子特听你话,万一,谁不说个万一,太子真按这个“纣”定了谥号,他们哭都没处哭去。】

【不知后人会如何看待他们永昭一朝的文官,给自家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君主定“纣”这个谥号,疯了吧。】

【你们不稀罕这个君主,我们稀罕啊,暴殄天物。】

作者有话说:心有余而力不足——语出《论语·里仁》

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阅”,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作仆区之法,曰:“盗所隐器,与盗同罪,所以封汝也。”——《左传》

有亡荒阅:是西周建立前由周文王制定的法律措施,核心内容是通过国家力量清查逃亡奴隶并强制归还原主。该政策明确规定各诸侯不得藏匿他人逃亡奴隶,通过法律形式确认奴隶主对奴隶的所有权,有效维护了西周奴隶主贵族的利益,获得广泛支持并巩固了统治基础。(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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