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静坐

祝余今日一早起来, 身子便觉得好了不少。

胡太医按时前来复诊,刚踏入殿门,就见祝余端坐案前, 在纸上勾画些什么。相较于昨日的苍白疲倦,气色已然好了许多。

“殿下今日看着精神挺好。”胡太医快步上前。

祝余抬起头, 放下手中的笔, 让胡太医在案边落座。

胡太医从药箱中取出脉枕,祝余将手搭在脉枕之上, 胡太医凝神诊脉,片刻后缓缓松开手, 脸上的担忧散了大半。

“脉象沉稳有力, 殿下这病,总算是好了大半。”他收回手, “老臣回太医署再换几幅的汤药, 不出几日,便可痊愈。”

祝余也觉得自己差不多要好了,“有劳胡太医费心了。”

“殿下能遵医嘱静养, 病情自然好转得快。”胡太医的语气里带着劝诫,“只是近日不可过度劳心,等身子彻底好了,再料理那些繁杂事务不迟。”

祝余搪塞过去, “这些我自然是知道的。”

胡太医收起药箱, 闻言摇摇头,“殿下是明白,但却从来不做。”

待胡太医走后,祝余召侍卫入殿。

“齐昱那边,可有异动?”

侍卫恭声回禀, “回殿下,偏院一切正常。昨日送去的膳食尽数用了,晚间也歇得早,并无焦躁不安的举动。今早偏殿的人回报,他今早晨起后,便在屋内看书,神色瞧着平静。”

祝余沉吟片刻,三日之期已过两日,明日便是最后的时间了。齐昱这般平静,是真的认真权衡利弊,还是在暗中谋划别的心思?

“继续盯着他,饮食起居照旧,不必刻意试探,但也不可有半分松懈。”祝余吩咐道。

祝余瞧着侍卫一脸犹豫之色,像似有难言之隐。

“有话不妨直说。”祝余语气平淡,“何须这样吞吞吐吐。”

侍卫咬牙躬身,声音渐低,“回殿下,方才宫门处递来消息,今日早朝,朝中的十几位大臣联名上了弹劾章,此刻已递至御前。”

“弹劾?那群大臣又弹劾我何事。”祝余神色好奇,自从他当了太子,弹劾的奏本如流水般递上来,而且祝余每处理他的一个好哥哥,弹劾的奏本就缩水一部分。

现在除了四哥阵营的坚持不懈,还有些吃饱了没事干的。

“十几位大臣……”侍卫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十几位大臣弹劾殿下督办热室,有与民争利之嫌。称热室虽是朝廷筹资所建,却垄断了京中热汤,熟炭等生计,断了不少小商贩的活路,冬日里百姓生计微艰,皆是热室之故。更有甚者,直言殿下为谋利罔顾民生,失了储君体恤万民的本心。”

祝余被气笑了,他所修的热室,一切布置都是按较差的来建的,但凡有点闲钱的,谁愿意到热室来,与众人挤在一团。

且京中热汤,熟炭等生计,是住在热室中的人消费得了的;更别说他在谋利的,他每日都在倒贴钱。

这笔买卖,谁想干,他可以大方的放开限制,邀请他们一同融资,大家一起亏钱。

与民争利,无非就是觉得这热室堵住了他们挣钱的路。

“弹劾章递至御前,父皇如何说?”

“回殿下,含元殿传来消息,殿下看过弹劾章后,并未表态,只说让殿下自行处理。”

祝余明白了,父皇这是懒得处理这事,这件事情交给他搞定。

处理这些弹劾,祝余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

侍卫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几位大臣如今还在朝堂外静坐,扬言若殿下不罢停热室,安抚商贩,便要长跪宫门死谏,求陛下收回热室督办之权。”

祝余点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继续盯紧齐昱。”

天上正下着小雪,十几位大臣身着官袍,静坐在石阶之下。

祝余在远处看着大臣静坐,转头对附近值守的宫人假意训斥,“怎么回事?这些大臣年事已高,冷出毛病了谁负责。还不快取几顶厚实的毡帐来,再搬十具铜制火炉,备好上好的炭火、热茶,还添些精致的点心果子,一并送去。”

祝余身边的内侍闻言一愣,迟疑道:“殿下,那些大臣是来弹劾您的,这般优待……”

“他们皆是为民发声,一片赤忱之心,怎可在雪地里冻着。”祝余打断他的话,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一派生母做派,“孤虽与他们政见有别,却敬他们的风骨。快去办,莫要让几位大人冻出好歹来。”

“小的遵命。”内侍不敢多言,连忙招呼附近的宫人随他一并去抬东西。

不多时,宫门处便热闹起来。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在大臣头上架起三顶宽大的毡帐,扫去帐内的雪,再铺好厚厚的绒毯,十具铜炉摆在帐内,温度一下就升高了。宫人端上冒着热气的茶壶,还有精致的枣泥糕,梅花糕,松子糖,一一摆在案上。

十几位大臣见状,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这跟他们想好的剧本不一样啊。

为首的大人质问,语气凛然,“太子殿下这是何意?我等是来弹劾热室与民争利的,并非来赴宴。”

话音刚落,宫人揭开帷帐,便见太子入帐,身后跟着史官以及数十位京中勋贵子弟。

这位史官还是祝余专程从乾武帝处讨来的。

祝余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毡帐内,对着十几位大臣道:“诸位大臣,天寒地冻,你们为民生福祉静坐于此,孤心中感念,些许薄待,还望诸位大人莫要嫌弃。”

祝余坐在火炉旁,倒了几杯热茶,“诸位大臣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慢慢商议。”

静坐的大臣却面色冷硬,无人动盏。为首的大臣语气凛凛,“殿下不必如此,我等今日静坐宫门,非为了饮茶叙话,只求殿下罢停热室,还京中商贩百姓一条生路,解民生之苦。”

一旁的大臣亦是附和,“热室仗着官势占尽营生,殿下若真体恤万民,便该即刻下令关停,否则我等今日便跪在此处,直至陛下圣裁。”话毕,十几人脊背挺直。

祝余明白他们身后的人许了重利,今日是为了逼他松口的。

祝余瞧着他们这般故作刚正的模样,唇角微勾,“诸位口口声声说热室逼得百姓无路可去,可孤倒想问问,京中热室,诸位可曾去过?那些百姓几文钱便能在热室守一整天炭火,诸位又可知晓?”

帐内的大臣神情微滞,却依旧强撑,“殿下巧言令色,不过是拿些小恩小惠掩人耳目,热室垄断炭火,与民争利是实,绝非殿下几句说辞便能遮掩。”

祝余也不恼,只是招手召来主簿,将账册推至他们面前,纸页上密密麻麻地数字,“巧言令色无用,不如看看实据。这是热室自开建至今的所有账目,所有钱款并非从户部库银,更未从百姓赋税中克扣分毫,而是孤与京中志同道合的郎君一同出资。一笔一划皆清晰可查,诸位不妨亲自算算,孤的热室,究竟是与民争利,还是贴利济民。”

跟在后面的荣庆侯世子听到这些,指着他们骂道:“这话你说得亏不亏心,为了热室,本世子可是出钱又出力,前前后后搭进去五百两银子,到如今一个铜板都没见着,在你口中怎是与民争利。”

“不止我,京中多少郎君小姐,皆是念着百姓冬日难熬,才尽己所能凑钱。郡主划了京中的地建热室,工部右侍郎的徐公子亲自动手画的热室规制图,还请教不少工匠,连寒门出身的举子,都把攒下的钱拿出来了。”

身后跟着的勋贵子弟都连连应声。

为了这热室,荣庆侯召集了京中的不少郎君小姐,一人一点才凑上去的。

荣庆侯世子越说越气,戳在账册封皮上,“你们口口声声说热室断了商贩生路,可京中那些小炭贩,有不少都是从热室拿低价炭料。倒是你们,怕是建着热室坏了某些人的财气,才来这儿装模作样为民请命吧。有本事你们也出钱出力,给百姓谋点实实在在的好处,别光动嘴皮子。”

“嘴皮子,哪个不会动?”

一番话怼得这些大臣面红耳赤,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侧头还见着史官的笔动个不停,方才的场景显然都被一字不落地记录在册,载入史书,流传后世。

诸位大臣坐立难安,低垂着头。

“诸位大臣,世子性子直,还请诸位大臣包容。热室不是孤一人的心血,你们今日弹劾热室,可曾亲自去问过热室里的百姓和那些小商贩,今年可是比往年好过?孤希望史书上记载诸位大臣知错能改,为国为民的假话,而非利欲熏心,助纣为虐的劣迹。”

静坐的诸位大臣觉得太子殿下的话如同天音,连忙附和,“殿下教诲,臣等铭记在心。臣元前往热室查验,若果真如殿下所言,臣必当向陛下尚书,为热室正名,更要弹劾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以正视听。”

在清名和官职面前,那些炭商都可以不在意。

祝余对他们这些人识趣很满意,道:“诸位大臣,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府吧,莫要让家里人等急了。”

他们站起身,也许是帐内的火炉太盛,热得他们用袖子擦汗,连忙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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