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拨云见日

午后碧空如洗, 卫国公府来了个稀客。

卫国公鬓角霜白,正带着叆叇,靠着椅背, 手中捧着一本《百战总要》。他指尖捻着书页,眉头微皱, 似在研究书中的战场演练。

仆从进入庭院中走到卫国公身旁, 卫国公将书闭上,问道:“何事?”

“大人, 有位郎君求见,说与您有旧。”

卫国公一怔, 他午后闭门谢客, 何有故友造访。于是继续细问,“郎君?是何模样?”

仆从将一块玉佩拿出来, 回禀道, “那郎君年少,自称姓宋。”

卫国公看着这枚玉佩只觉得眼熟,这块玉佩不是家中那个臭小子的吗?那个臭小子前段时间被他赶出京城, 去外面游历,怎会在京城?

不对,他想起有日那个臭小子对他说,将一枚玉佩赠与了太子殿下, 而且据说近日来, 太子殿下外出时称自己姓宋。

没错,前段时间卫国公将卫景端逐出了京城,因为他发现,那个臭小子就是得了几分好颜色就敢开染坊的主。

自从卫国公知道这臭小子在后来混得这般惨,平日就对他多怜爱了几分, 没想到让这臭小子行事更嚣张了,卫国公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再忍他就可以去太液池里当王八了,一怒之下让他滚出京城去外面历练。

“快请进来。”卫国公急忙对仆从道,说罢他整理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

仆从将祝余引到庭院中,卫国公瞧见了他的身影,突然想起某事,心头猛地一跳。忙不迭摘下叆叇,慌手慌脚地将案上的兵书往里一推,又怕书页散开,伸手按了按封面。

整理完一切,卫国公就看见了祝余进入了庭院,行礼道:“老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祝余快步上前,伸手虚扶,“我冒昧打扰,老大人何须多礼。”

二人对坐,仆从添上新茶。祝余与卫国公说起一些朝堂之事,卫国公时不时应和,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案角瞟,那本书像是一块烫手山芋,让他坐立难安。

祝余的目光顺着他扫向了案上倒扣的书上,“方才瞧国公的神色,似在研读要务?”

卫国公心头一紧,面上强装镇定,捋了捋白须,“不过是些陈腐兵书,老臣闲来无事,聊以解闷罢了。”

祝余眼睛尖,把卫国公刚才他进院时一系列仓促的动作都尽收眼底,只是兵书,何至于让卫国公如此慌张。

想起了卫景端私下与他说的那些话,祝余的唇角噙着一抹笑,“兵书啊,我最近也是一直在研读,不若我与国公就以此处进行谈论吧,也能让我增长学识。”

说着他拿起这本书翻开。

卫国公脸色骤变,想起身伸手阻止,可已经迟了,“别……”

只见那本兵书的书页上哪有什么行军布阵,攻受之法,分明是一行行小楷字,写着“长街雨落,油纸伞下,郎君凭栏而笑,惹得桥上佳人轻笑……”往后一翻,还有薄情狐狸与痴情书生,苦命戏子和负心探花郎,甚至还有采药女与失忆王爷……

都是坊间风月小说的合集,只是封皮裱了层《百战总要》的旧纸。

祝余发笑,怪不得卫景端与他说,他爹不允许除了娘之外的人进书房。有一次看到他爹手中一本的兵书里的内容感觉不像兵书,而是画本子,还以为看错了,如今看来是没看错的。。

谁能想到,戎马半生的卫国公私下喜爱看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卫国公有些黑的脸瞬间红透了,他用手遮脸。

“臣……臣失礼了。”

祝余憋住唇角的笑意,他怕笑出声,会让卫国公跳进旁边的小池子里降温。

“无事。”

卫国公老脸涨得通红,忙不迭从祝余接过这本书,“殿下,此乃坊间杂书,老臣一时糊涂,竟拿来解闷,实在有失体统。”

祝余顺着将书还给他,为避免卫国公继续尴尬下去,祝余清了声嗓子,开始聊正事了。

“我听闻国公曾在边关镇守过,如今令郎在平辽府参军。”

卫国公闻言知道了太子此行的目的,随即收起脸上的窘迫,答道:“老臣二十年前确实在边境领兵戍边,与关外的骑兵大小也有百余战,也算摸透了些蛮夷的习性。犬子不才,偏生痴迷公马,老臣便送他去平辽府参军,盼他能在沙场上挣些军功,也不负家中门楣。”

卫国公有三子一女,其中大儿子就在平辽府当将领。

祝余颔首,“国公,我想知道关外夷族有何残忍行径?”

卫国公虽不知太子问此事的目的,不妨碍他想起当时所见之事气血翻涌,他猛然抬手拍在案上,茶盏被震得晃出水来,话中满是沉痛和怒火,“何止残忍!二十年前,老臣在平辽府,亲眼见着了夷族的游骑不仅劫掠粮草,还掳走边民肆意屠戮,把孩童绑在马后拖行行乐,所过之处,村落尽成焦土,百姓皆无全尸。”

“夷族狼子野心,素来视为中原百姓如草芥,若非我煌煌宣朝,把夷族给打疼了,恐怕边地千里,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祝余沉默片刻,问道:“夷族吃人吗?”

卫国公听到祝余的问题,缓缓坐下来,沉思,“老臣所见的夷族并无食人之故常。”夷族一般都是来抢粮食抢女人,且经过了历朝历代人的教化,真说吃人都是在饿极的情况下。

“不过……”卫国公突然想起来大郎的家书里写过的事,“老臣在大郎曾在家书中写到说是关外新来了一个夷族,名叫秃葛萨,他曾无意中撞见其食人的事。”

“他们所食之人不是我大宣人,大郎嫌膈应,不过是将他们驱逐的更远了一些,没有将那群人赶尽杀绝。”

“我看大郎的家书中还写着,他们围着火堆啃得沉醉餍足,看着就瘆人。”

秃葛萨。

祝余若有所思。

“国公可把令郎的家书给我看看吗?”

卫国公明白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殿下稍等,老臣这就去找。”

不一会儿,卫国公将手中的书信递给祝余,祝余一字一句看完,上面果然写了秃葛萨一事。

他将书信重新折好,还给卫国公,起身整了整衣袍,“国公这份书信,解了我心头大惑,天色渐晚,就此告辞了。”

卫国公躬身相送,“殿下慢行。”

见太子走远,卫国公才收回目光,拿过那裱着“百战总要”的话本子,连忙跑去书房放好。

竟发现卫国公有满满一箱的话本子,上面书的名字各异,但在外人看来,这些都是正经书。

这一箱书全是卫国公找人特意定做的。

把书放好,卫国公走出书房,突然想到什么,对身旁的随从道:“让景端在外多历练些时日,最近就不要回来了。”

如今卫国公只能掩耳盗铃,寄希望于太子殿下尽早忘了此事,千万不要给他的臭小子说。

不然他不知道要被那个臭小子笑话成什么样子。

出了卫国公府,祝余沉下脸,对身旁的侍卫道:“速调飞鱼卫人手,分三路去查秃葛萨,其一,探它在关外的底蕴,联结了哪些草原部族;其二,查他在关外的动向;其三,盯紧它有无与朝中之人往来,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看看有没有人暗通消息,利益输送。”

侍卫躬身领命,“属下遵命。两日之内,必呈上详细密报。”

祝余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柳氏宅子的方向,神情沉重,希望珠儿还活着。

在秃葛萨部落的消息还没有完全呈在祝余手中,盯着大戎六王子的探子就先有消息传过来,说是会同馆有异动。

今日大戎使节阿都达木与六王子发生了冲突。

祝余正垂眸看着边军布防图,闻言抬头,“哦?因何起的争执?”

“是阿都达木先挑的头”侍卫继续道:“他在房中讥讽那隐匿身份的六王子的额吉出身微寒,不过是草原上无名无姓的小部女人,血脉驳杂。还放言,若非秃葛萨当年得汗王青睐,整个部落怕是至今还在草原流浪。末了更是嗤笑,六王子能够跻身使团,与他同席议事,全得二王子看重,还敢来斥责他。”

二王子清楚阿都达木骄横,于是专门将六王子安排在使团中,用来压制他的,上回是阿都达木犯了事,他怕六王子写信控告他,暂且忍他。

但不代表阿都达木能够一直忍耐他,尤其在他看来六王子不过是二王子的一个走狗,并无半点实绩,与自己相比又高贵在哪里去。

在大戎之中,纥跋就是其中最为强势的部族,作为主导大戎的汗王也是在这个部族之中产生。

而阿都达木则是纥跋里最强势的部落之中的贵族。

祝余听到探子的话,六王子的额吉出身于秃葛萨。

他抬眼看向侍卫,“加派人手,将这两人的行踪给盯死了,尤其是大戎六王子。阿都达木,重点是看他与朝中哪些人有勾结;六王子这边,重点是查他的行踪,与什么人有过交流。记住,隐秘行事,且不可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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