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家

周六,林时砚早上六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他没有赖床,叠好被子,洗漱,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了,他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牛奶、鸡蛋、西红柿、青菜,还有一盒草莓。草莓是应季的,红艳艳的,闻起来很香。他犹豫了一下,拿了两盒,放在购物篮最上面,不让别的东西压到。

回到家,他把草莓洗干净,装在玻璃碗里,放在茶几上。红色的果实衬着透明的玻璃碗,看起来像一幅静物画。他站在茶几前看了几秒,觉得哪里不太对,又把碗往左边挪了挪,往中间挪了挪,最后放在了茶几的正中央,干花罐子的旁边。干花罐子已经空了,枯枝早就扔了,他一直没买新的花插进去。空罐子立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容器。草莓放在它旁边,红的,鲜艳的,有生命的,像是一种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了一盒草莓。陆征不喜欢吃草莓,他不知道陆征喜欢吃什么,但他知道草莓太软了,一碰就坏,不适合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人。可他还是买了,也许是他自己喜欢,也许是颜色好看,也许是因为草莓是应季的。

他把草莓放好,开始准备午饭。

他决定做糖醋排骨,因为上次做的时候味道还不错,而且陆征是南方人,应该吃得惯甜口。他还准备了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时蔬,还有一锅排骨汤。排骨买了两斤,一斤做糖醋,一斤炖汤。汤从早上就开始炖了,小火慢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厨房里弥漫着肉香和姜片的味道,温暖而敦实,像一只厚实的手掌覆在冷空气上。

他把菜一样一样做好,摆上桌。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汤汁收得刚好,排骨上撒了一点白芝麻,是他在网上看到的方法,试了一下,确实好看。西红柿炒蛋做得比上次好,蛋花嫩嫩的,西红柿的酸和糖的甜平衡得刚好。清炒时蔬是油菜,脆生生的,颜色翠绿。排骨汤炖成了奶白色,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撒了一小把葱花,绿白相间,好看又暖和。

他把两副碗筷摆好,又摆了两个小碟子,一个放醋,一个放酱油。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餐桌旁边,像一个画家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画作。他看着那些菜,那些碗筷,那些碟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像电影里的一个镜头,一个人在等待另一个人的到来,光线柔和,氛围温馨,一切都恰到好处。但电影里不会拍等待的漫长,不会拍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循环,不会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对着两副碗筷,吃了一顿一个人的午饭。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五,没有消息。

他发了一条消息给陆征:“你几点到?”

发完之后他盯着对话框,等着“已读”两个字出现。过了一会儿,两个字出现了。然后又过了一会儿,陆征的回复来了。

“一点左右。”

林时砚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他想了想,把做好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在灶台边上,等陆征到了再热。然后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一个台。电视里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吃一碗面,吃得很大声,一边吃一边说“这个面太Q弹了”,镜头给了一个特写,面条在筷子间弹跳,看起来很有食欲。但林时砚没有在看,他一直在看手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数字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要慢得多,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怎么都弹不回去。

十二点四十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隔着玻璃看着楼下的小区入口。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小区的水景上,水面泛着细碎的光。他看到一辆黑色的车拐进了小区,但不是陆征的那辆大G,是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单元门口,下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又过了一会儿,一辆银色的MPV开进来,下来几个装修工人,扛着工具进了隔壁单元。十二点五十八,一辆黑色的车开进来了。

林时砚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了一拍。他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的入口,消失在视野里。他转身回到屋里,快步走到门口,站在玄关,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敲门?等他刷卡?还是等他按门铃?门没有响,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

他站在那里,穿着拖鞋,手里攥着门把手,攥得指节泛白。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他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站了很久,久到小腿有点发酸。

门终于响了,是刷卡的声音。滴的一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陆征站在门口。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颧骨的阴影更深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下面还是工装裤和军靴。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看起来没有那么凌厉了,但眉眼间那股天生的、懒洋洋的戾气还在,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你看不到刀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黄色的,边角有点皱。他把它递给林时砚,动作很简单,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或者“你瘦了”之类的话。

“你的快递。”

林时砚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轻,轻到他怀疑陆征有没有听到。但陆征没有说“不客气”,他换鞋进来了,那双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地,像某种大型动物走进洞穴。他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的草莓,停了一下。

“你买的?”他问。

“嗯。”林时砚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快递信封,“你吃吗?洗过了。”

陆征看了看那碗草莓,没有拿,走到餐桌那边去了。他看到了餐桌上的菜,虽然已经封了保鲜膜,但透过膜能看到里面红亮的排骨、嫩黄的炒蛋、翠绿的青菜。他的目光在那几盘菜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林时砚说:“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陆征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说“好”。他只是坐在餐桌前,掏出手机,开始看。林时砚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回去,转身进了厨房,把菜一盘一盘地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微波炉嗡嗡地转着,转盘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秒针走动的声音。

菜热好了。他把排骨、炒蛋、时蔬、排骨汤一样一样端上桌,碗筷摆好,盛了两碗米饭。米饭是刚煮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空气中散开,米香和菜香混在一起,整个餐厅都暖了。

陆征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了筷子。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有评价。林时砚坐在他对面,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的青菜,慢慢地吃着。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吃饭,中间隔着糖醋排骨的盘子、西红柿炒蛋的盘子、清炒时蔬的盘子和一大碗排骨汤,隔着那些袅袅上升的热气和沉默的空气,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各自吃各自的饭,连眼神都不交汇。

林时砚一直在偷偷观察陆征。他看到他吃排骨的时候会把骨头吐在小碟子里,用了他准备好的那个小碟子。他看到他会先吃一口米饭再夹菜,咀嚼的时候不发出声音。他看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筷子的姿势很好看。他还注意到陆征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疤痕,不长,大概两厘米,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是粉色的,新的,应该是最近才留下的。

陆征吃了两碗饭。林时砚一直在数着他的碗数,不是刻意数的,是眼睛自动在数。第一碗吃完了,他去盛第二碗的时候是林时砚帮他盛的,因为他站起来的时候林时砚已经抢先一步拿过了他的碗。陆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碗递给他,他盛了满满一碗,压实了,递回去。陆征接过,继续吃。

第二碗吃到一半的时候,陆征忽然说了一句话。

“比上次好吃。”

林时砚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陆征正低着头在喝排骨汤,那个表情不像是在夸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他记得上次林时砚做的菜的味道,也许不是记得,是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一个被存储在脑海深处的、不经常被调用的、但存在着的印象。他记得上一次林时砚做的菜,所以他能做出“比上次好吃”的判断。

他记得。林时砚低下头,继续吃饭。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他觉得自己的脸上应该有一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微微往上弯,一种不受控制的、小小的上翘,像春天第一棵钻出土的草芽,微弱但倔强。

他咽下了那口饭,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排骨的糖醋比例我调过了,上次太甜了。”

陆征“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吃完饭,陆征把碗筷放在了水池里。林时砚不知道这是他的习惯,还是他今天的临时起意。他没有问,走过去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餐桌抹了。陆征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但没怎么看,像是在翻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林时砚洗完碗,擦干手,走进客厅。他站在沙发旁边,犹豫了一下,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距离陆征大概一米,不远不近,可以说话,也可以不说话,两种选择都成立。

“你手怎么了?”他听到自己问了这个问题。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问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水,你不知道它会沉到底还是激起涟漪。

陆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粉色的疤痕,说:“修车的时候蹭的。”

“疼吗?”林时砚问完就后悔了,这不是一个他会问的问题。他不应该问“疼吗”,因为他没有资格心疼一个不需要他心疼的人。他不应该在陆征面前流露出任何柔软的、关切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对陆征来说没有意义,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对着大海伸出救生圈

但陆征的回答让他愣了一下。

“不疼。”

不是“关你什么事”,不是“跟你没关系”,是“不疼”。

林时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美食节目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旅游节目,主持人站在某个古镇的桥上,介绍着当地的特产和风土人情。林时砚没有在看,陆征也没有。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林时砚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是他和陆征第一次单独坐在同一个空间里,什么也不做。之前每一次见面都有目的,领证、吃饭、晚宴、拿快递。今天是第一次,他们只是坐在一起,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没有必须要说的话,没有必须要维持的社交礼仪。就是坐着,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共享着同一个时间。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不坏。

陆征先开口了。

“你的那个快递,很重要?”

林时砚说:“嗯,助学金的材料。”

“助学金?”

“嗯,学校的。”

陆征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林时砚读不懂的东西。

“陆正远没给你钱?”陆征问。他直呼他父亲的名字,不是“我爸”,是“陆正远”。林时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深想。

“给了。”林时砚说,“一张卡,二十万。”

“你没用?”

“没有。”

陆征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脸上的某个点滑到另一个点,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明白了的东西。那目光不重,但林时砚觉得那几秒钟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被那道目光从里到外地翻了一遍,所有的褶皱、折痕、破损的地方都被翻了出来,摊开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为什么不用?”陆征问。

林时砚想了想,说:“不想欠别人的。”

陆征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被风吹过的一页纸,翻了一下就合上了。林时砚不确定那个笑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天真,还是觉得他矫情,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注意到,陆征笑完之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之前的眼神不一样,更轻,更淡,像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碰了一下你的肩膀,然后缩回去了。

“你不是别人。”陆征说。

林时砚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太短了,短到像一颗糖,你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就已经化了。但它在嘴里留下的那一点甜味是真实的,你骗不了自己的舌头。

陆征站起来,说:“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了。”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飞行夹克,穿上,走到玄关换鞋。林时砚跟了过去,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弯腰系鞋带。陆征系鞋带的方式很粗暴,两根鞋带交叉,一拉,打个结,完事,不像他系得那么仔细,会绕两圈再拉紧。

陆征换好鞋,站起来,拉开门。走廊里的风吹进来,春天的风,不冷了,带着一点点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迈出去一步,然后停了下来。

偏过头,没有看林时砚,但说了四个字。

“草莓不错。”

门关上了。

林时砚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几秒。然后他回到客厅,茶几上的玻璃碗里还剩下半碗草莓。陆征走的时候拿了两个,他看到了。他的目光追着陆征的手,那只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粉色的疤痕,修车的时候蹭的,不疼的右手,伸向玻璃碗,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草莓的蒂,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沾在了他下唇的边缘。他用舌头顶了一下,舔掉了。

林时砚看到了这一切。每一帧都记得,像一个慢镜头,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他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一直吃到碗里只剩下最后一颗。那颗草莓很小,颜色暗红,不像其他那些那么鲜艳。他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陆先生:“快递别忘了。”

林时砚被这几个字拉回了现实。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快递信封,有点皱,是沈丽华寄来的那份。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是家庭收入证明,盖了村委会的章,日期是最近的。

他把它放在茶几上,给陆征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沙发上,靠在靠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吊灯没开,客厅里只有落地灯的光,暖黄色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不完整的自己。

他想,陆征今天说的三句话,每一句都很短,短到不像话,但每一句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心里某个柔软的位置,不深,但拔不出来了。

你不是别人。

林时砚闭上眼睛,把那句话放在舌尖上,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拆解。

阳台上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像一只白色的、巨大的鸟,张开了翅膀,然后又收拢了。窗帘落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茶几上那颗空了的玻璃碗上,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点红色的汁水,在光线下闪着透明的、琥珀色的光。

房间里很安静。

林时砚在那片安静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帘又飘起来了好几次,久到阳光从茶几移到了地板,又从地板移到了墙角,久到整个客厅都暗了下来,只剩下落地灯那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和他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印在墙上。

他站起来,把玻璃碗拿到厨房洗了,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他把茶几上那个空了的干花罐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在了餐桌的中央。

也许下次,他会在里面插上一束花,真的花,不是干花。

有生命的,会凋谢的,需要每天换水的花。像那些草莓一样,鲜艳的,脆弱的,但真实的,不需要被风干、被保存、被夹在词典里才能存在的花。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便利贴——“牛奶2月10日过期,记得喝”。

他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然后贴在电饭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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