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裂痕与缝合

八月的那一周,像是从某个不属于他们的日历上偷来的。

林时砚后来回忆起来,觉得那七天的每一天都在发光,像旧台灯灯泡发出的暖黄色光晕,不亮但足够照亮他们两个人之间那条原本模糊不清的路。

陆征走的那天是八月十号。车队在西班牙有一场邀请赛,他要提前去适应时差和赛道。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林时砚站在主卧门口,看着他把T恤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行李箱,叠得不整齐,边角都露在外面,拉链拉不上的时候他用力按了按,行李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帮你。”林时砚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些露出来的边角塞进去,重新叠了几件叠得最不像话的T恤。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这件事。事实上他确实做过很多次,只是以前陆征不在场。他会在陆征离开之后走进主卧,打开衣柜,看到那些被翻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重新挂好。他做了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在陆征面前做。

陆征看着他蹲在地上叠衣服的背影,没有说话。

林时砚把行李箱合上,拉链拉好,站起来。陆征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陆征T恤上的洗衣液味道,味道更淡,更冷,像冬天的风。

“到了给我发消息。”林时砚说。

“嗯。”

“那边热,多喝水。”

“嗯。”

“比赛的时候注意安全。”

陆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时砚不太常见的表情——不舍。陆征大概不习惯这种感觉,因为他在那个表情出现之后的零点几秒内就把它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句语气平淡的“知道了”。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林时砚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双被摆正的军靴,上次他重新系了鞋带之后,陆征没有再解开过。他把鞋带系成了林时砚习惯的那种系法,绕两圈,再拉紧。他没有问为什么鞋带的系法变了,没有说“我不习惯这样”,更没有改回去。他就那样穿着,从六月穿到了八月,从夏天穿到了夏天快结束。

林时砚蹲下来,摸了摸那双军靴的鞋面。皮革的,黑色的,鞋面上有一些细微的划痕,是他用湿抹布擦过很多次、但永远擦不掉的那些。他的手指从那些划痕上滑过,像在抚摸一道已经愈合但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

他站起来,回到客厅。茶几上的桔梗已经谢了,花瓣从白色变成了枯黄色,边缘卷起来,脆得像纸。他把枯枝从花瓶里抽出来,用报纸包好,放进垃圾桶。花瓶里还剩下半瓶水,水是清的,但瓶壁上有一圈淡绿色的水垢,他用海绵擦了,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林时砚看着那个空罐子,想等陆征回来的时候,他要去买一束新的花。不是桔梗了,换一种。也许是向日葵,也许是百合,也许是他叫不出名字的、但颜色很鲜艳的、能让这个客厅看起来不那么冷清的花。

西班牙的时差是六个小时。

林时砚的手机上同时显示着两个时间——北京时间,马德里时间。他在手机设置里加了第二个时钟,放在天气组件的旁边,每次解锁屏幕都能看到。

他们的消息变得断断续续的,像一条信号不太好的电话线,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会失真,会有杂音,会断掉几秒再续上。但陆征每天都会发,早上(他的早上,林时砚的下午)发一张酒店窗外的照片,天空很蓝,云很低,屋顶是红色的,跟中国的城市完全不一样。训练间隙发一段赛道的视频,镜头从方向盘的位置往外拍,直道很长,尽头是一个看不到出弯点的右弯,他说“这个弯有点意思”。晚上发一条语音,声音很低,带着一天的疲惫,“你睡了没”,林时砚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听到,回一个“刚醒”,然后等六个小时,等他的回复。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沟通方式——你说的话要等六个小时才能被听到,你提出的问题要等六个小时才能被回答。

八月十七号,林时砚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本地的座机。他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礼貌的,官方的,像银行或者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

“请问是林时砚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您登记的紧急联系人陆征先生正在我院接受治疗,请您尽快来一趟。”

林时砚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吧台上,屏幕朝下,发出了一声闷响。唐艺在旁边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没有碎,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到解锁解了三次才解开。

他请了假,打了车,去了医院。在路上他给陆征打电话,没有人接。他给陆正芳打电话,也没有人接。他给陆正远打电话,还是没有接。他的手机通讯录在这段时间里被翻了个遍,所有的号码都拨了一遍,有的通了没人接,有的直接关机,有的说“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一直在抖,抖到好几次点错了联系人的名字,退出去重新点,又点错了。

车开了二十分钟,他觉得开了两个小时。每一个红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每一段直路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他在后座上坐立不安,手指不停地摸手机屏幕,看有没有新消息,没有。他把手机锁屏,又解锁,又锁屏,反反复复,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被困在密闭空间里的、快要窒息的人。

医院到了,他冲进急诊大厅,在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和陆征的名字。护士看了他一眼,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方向,“那边,手术室外面等。”手术室,林时砚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软,像支撑身体的那两根骨头突然被人抽走了,他不得不扶住了前台的台面才没有摔倒。

他走到手术室外面的时候,走廊的椅子上坐着几个人。陆正芳在,陆正远也在,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陆正芳的眼睛是红的,她看到林时砚走过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说出话。

“陆阿姨,他怎么了?”林时砚的声音在发抖,抖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一个配音演员在尝试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声线。

陆正芳拉着他的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的手很凉,指甲掐在林时砚的手背上,留下几个半月形的印痕。她吸了一下鼻子,说了一句让林时砚的脑子瞬间空白的话。

“练习赛的时候,车失控了。”

陆正芳的声音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时砚的耳朵里:“高速弯,两百多公里的速度,车尾失去了抓地力,撞上了轮胎墙。右手……右手伤得很重。”

林时砚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他的眼睛看着手术室的门,门是关着的,上面亮着一盏红灯,“手术中”三个字在灯箱里发着光。他看着那三个字,眼睛不眨,瞳孔不缩,呼吸不急不慢,但他的大脑已经不再运转了,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系统已经死了,鼠标点哪里都没有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陆正芳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说陆征在赛道上被救出来的时候右手已经变形了,说车队医生做了紧急处理就送来了医院,说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说“可能会影响以后”。最后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锯,不快,但很疼,疼到他觉得自己应该叫出来,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林时砚第一个站起来,冲过去,但冲到医生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抖到站不稳,不得不靠在了墙上。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不是轻松的,但也不是凝重的,是一种职业的、不带感情色彩的面无表情。

“手术顺利。右手粉碎性骨折,我们做了内固定,打了钢钉。接下来的恢复情况要看康复训练的效果。”医生顿了一下,像在选择措辞,“但……以他从事的运动来说,恢复到伤前水平的可能性不大。”

走廊里安静了。

陆正芳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陆正远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撑的架子,还站在那里,但已经不太稳了。那个穿西装的陌生人低着头,在公文包里翻着什么,发出了纸张摩擦的声音。林时砚站在墙边,靠着墙,他的手指在墙面上无意识地抓着,指甲在白色的墙漆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不太明显的划痕。

可能性不大,意思是他可能再也不能开车了。一个赛车手,不能再开车。这不是职业生涯的句号,是句号后面的那一片空白。他在赛道上找到的那个“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林时砚没有哭,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他在那一刻想了一件事——陆征醒了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人如果是哭的,他会更难过。林时砚不想让陆征更难过。所以他不哭。他把眼泪忍回去了,咽了下去,眼泪从喉咙流进了胃里,胃里又酸又苦,像吞了一整瓶没有兑水的柠檬汁。

陆征被转到了VIP病房。单人间,有沙发,有电视,有独立的卫生间,窗户很大,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但这些东西对现在的陆征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还没有醒。

麻醉的效果还没有完全退,他躺在病床上,右手被白色的绷带和固定支架裹着,吊在一个架子上,像一件被挂在展示柜里的、需要被特别保护的贵重物品。

他的脸上有一些擦伤,额头贴着纱布,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他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输液袋,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滴管里发出细微的、像秒针走动一样的声音。

林时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没有碰陆征,他怕碰到那些伤口,怕碰到那些钢钉和支架,怕碰到那个“可能性不大”的诊断。他怕他一碰,陆征就会碎,像一面被捶打了很多次的玻璃,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但内部已经布满了裂纹,任何一次触碰都会让它变成一地碎片。

陆正芳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接了无数个电话,每一个都让她说同样的话——“手术顺利”“在恢复”“后续要看康复情况”。她的声音从第一次的哽咽变成了第五次的平静,变成了第十次的机械重复。陆正远始终站在窗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就是站着,看着窗外,像一棵被移植到城市里的、水土不服的树,叶子都黄了,但没有掉。那个穿西装的陌生人后来林时砚才知道是车队的法律顾问,来确认事故的善后事宜的。

他们都走了。陆正芳走之前抱了林时砚一下,说“你辛苦了”。林时砚说“不辛苦”,是真心话,因为他还没有开始辛苦。真正的辛苦是从陆征醒来那一刻开始的,他知道。

病房里只剩下他和陆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阳光太刺眼了,照在陆征苍白的脸上,把那些擦伤和血痕照得格外清晰,像一幅被放大镜放大了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的地图。

他看着陆征的脸。睡着的陆征跟生病那次一样,刺都收起来了,棱角被柔软的皮肤包裹着,冷被被子里的温度覆盖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普通的生病,他是从两百多公里的时速里摔出来的,是在赛道上撞碎了右手,是在手术室里被打了钢钉,是在麻醉中从一个世界坠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林时砚不知道。他只知道陆征在那个世界里,右手不疼,钢钉不存在,诊断书上的“可能性不大”只是一行可以被擦掉的铅笔字。

他伸出手,终于碰到了陆征的手指。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他的指尖触到那些指节的时候,感觉到了温度。他在那个温度里找到了一点安慰,像在黑暗中摸到了一面墙,虽然看不到方向,但至少知道自己不是悬空的,是有东西可以扶的。

陆征醒来的时间是第二天的凌晨。

林时砚没有睡着。他坐在椅子上,用手机查了一整晚关于“粉碎性骨折”“康复训练”“赛车手 手部损伤”的资料。他看了很多,越看越觉得“可能性不大”这四个字不是一把钝刀,是一把手术刀,精准的,锋利的,一刀下去就把“以前”和“以后”切开了,切面整齐,流血很少,但伤口很深,深到骨头。

陆征的眼睛睁开的时候,林时砚正在看一篇关于F1车手手部损伤后重返赛道的论文。他把手机放下,凑近了一点,看着陆征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从模糊到清晰。这个过程比上次发烧醒来的时候慢了很多,因为这一次他身体里的麻药还没有完全退,大脑像一个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需要时间解冻。

陆征看到了他。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问“我在哪”,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看着林时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没有林时砚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负面情绪。那双眼睛里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门窗大开,风吹进去,穿堂而过,没有任何东西被吹动,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陆征。”林时砚叫他的名字。

陆征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林时砚的脸上移开,移到了天花板上,移到了输液袋上,移到了自己被吊起来的右手上。他看着那只被绷带和固定支架包裹着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林时砚以为他的时间静止了,钟停了,世界在他看到自己右手的那一秒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把头转了过去,转向窗户的方向。留给了林时砚一个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枕头上落了几根,是黑的,在白色的枕套上格外显眼,像几笔用毛笔蘸了浓墨画上去的、潦草的线条。

“陆征。”林时砚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站在陆征的面前。陆征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知道陆征没有睡,因为他的睫毛在抖,像蝴蝶翅膀被雨打湿了之后那种无力的、想飞但飞不起来的抖动。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醒来了,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自己做了什么,想起了自己的右手可能再也握不了方向盘。

林时砚弯下腰,把他的额头抵在陆征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凉的和温的,光滑的和有擦伤的。他能感觉到陆征的睫毛在他的眉毛上扫过,痒痒的,像虫子在爬。他能感觉到陆征的呼吸在他的脸上拂过,不匀的,急的,像一个人刚跑完长跑,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但空气不够,怎么都不够。

“我在。”林时砚说。

陆征的手动了。他的左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抓住了林时砚的衣服。不是衣角,是胸口的位置,手指攥着林时砚T恤的面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林时砚能感觉到那些手指的力量,大得惊人,大到他的皮肤都被攥得生疼。但他没有躲,他让陆征攥着,让那些手指在他的胸口留下印记,让那些印记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陆征没有哭,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跟林时砚昨晚一样,没有掉下来。他忍回去了,咽了下去。眼泪从喉咙流进了胃里,胃里又酸又苦,像吞了一整瓶没有兑水的柠檬汁。

林时砚没有松开额头。他让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贴了很久,久到他的脖子酸了,腰僵了,腿麻了。他在那个姿势里感受着陆征的呼吸从急到缓,从乱到稳,从重到轻。他在那个过程里见证了一个人从崩溃的边缘被拉回来的每一个细节。林时砚只是在那里,在岸边,在他坠落的时候伸出手,说了一句“我在”,然后陆征自己抓住了。

陆征的手从他胸口松开了,但没有完全松开。手指从他的T恤上滑下来,落到了他的手背上,扣住了。

林时砚在床边坐了下来。椅子还在,但椅子太远了,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头枕在陆征的肩膀旁边。陆征的手还扣着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悬在床沿外面,像一根被风吹着的、挂在树枝上的丝带,飘着,但不会掉。

“会好的。”林时砚说。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医生说“可能性不大”,他查了一整晚的资料也告诉他“可能性不大”。但“可能性不大”不等于“不可能”。“不大”是一个量词,不是否定词。它说明还有可能性,还有机会,还有百分之一、百分之二、百分之三。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他也要把它变成百分之百。

陆征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白色的、平整的、没有任何瑕疵的石膏板,目光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没有流动,没有生命。

但他的手指在林时砚的指缝间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动了一下,像一颗在冬眠的动物的心脏,隔很久才跳一下,跳得很慢,但它在跳。它还活着。

窗外的天慢慢地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从床尾一直延伸到床头,经过陆征的脚、陆征的腿、陆征的左手、陆征和林时砚扣在一起的手。那道线在他们手的位置停留了很久,像一个特别关心的、不忍心走得太快的客人,想在离开之前多看几眼。

林时砚的头枕在床沿上,他的眼睛看着那道金线,看着它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他们的手移动到陆征的手臂,从陆征的手臂移动到他的肩膀,从肩膀移动到他的脸颊。光线在他的脸上经过的时候,林时砚看到了他眼角有一滴没有落下来的泪,它挂在那里,像一个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落下来的决定,悬着,晃着,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透明的光。

林时砚伸出手,用指腹接住了那滴泪,跟那天晚上一样。那天晚上在阳台上,他接住了陆征没有说出口的话。今天在医院里,他接住了陆征没有落下来的泪。

他把那滴泪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颗很小很小的、透明的、随时会蒸发掉的珍珠。

他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放在心脏跳动的位置。那颗珍珠在那里慢慢地变暖,从冰凉到温热,从温热到滚烫,最后和他的体温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一滴是陆征的眼泪,哪一滴是他的心跳。

“我答应过你妈妈,会照顾你。”林时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会做到的。”

陆征的头偏了一下,偏向了林时砚的方向。他的鼻尖碰到了林时砚的头发,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他以前在澜湾闻到过,是他不太熟悉的那种香味,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棉花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那口气吸进了肺里。那个味道在他的身体里走了一圈,经过喉咙,经过胸腔,经过那颗很久没有好好跳动了的心脏。

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刺眼的亮白。病房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个世界还在运转,车还在跑,人还在走,时间还在流。

林时砚的头还枕在床沿上,陆征的手还扣着他的手。

阳光从他们的手上移开了,移到了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移到了一个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但它还会回来的,明天早上,后天早上,每一个早上的同一个时刻,它都会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一道金色的线,从床尾到床头,经过他们的手,经过他们的手臂,经过他们的肩膀,经过他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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