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喜欢你

十二月过了一半,林时砚拿到了驾照。不是一次过的,科目二考了两次。第一次挂在倒车入库,车轮压了线,语音播报“不合格”的时候,他握着方向盘,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第二次考的时候,陆征送他去的考场。车停在考场外面的路边,陆征没有说“加油”,没有说“别紧张”,他把右手伸过来,握了一下林时砚的手。握了一下,松开了。

林时砚下了车,走进考场。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每一个项目他都做得很慢,不是紧张,是认真。方向盘在他的手里转动着,车的轨迹在他的控制下精确地划过每一个弯道、每一条直线。

“考试合格。”

林时砚把车停好,熄了火,走出考场。阳光照在他身上,十二月的阳光不烈,温温的。他站在考场门口,看着不远处那辆黑色的大G,陆征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手机。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黑色外套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线条粗粝,但光影柔和。

林时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陆征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看着林时砚的表情,没有问“过了吗”。因为他从林时砚走路的速度、嘴角的弧度中知道了。

“过了?”他还是问了一句。

“过了。”

陆征拉开车门,等林时砚坐进去之后才绕到驾驶座。车子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很低沉,像一头在冬眠中被惊醒的、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熊。他开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慢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没有加速,他保持着那个速度,在限速四十的路上开三十五,在限速六十的路上开五十。

林时砚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幅幅水墨画,笔触干枯,留白很多,需要你用想象力去填补那些没有被画出来的部分。

一月,陆征的右手可以拿起八公斤的哑铃了。他做弯举的时候,小臂的肌肉像一块被雕刻过的石头,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见,每一条肌纤维都在皮下滚动。

顾康复师在做完评估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让陆征沉默了很长时间的话。

“你的手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了。”

正常人。这个词在陆征的耳朵里响了很久,像一个被敲响的钟,余音在空气中持续地震荡,一波一波地,不肯散去。“正常人的水平”意味着他可以拿杯子,可以拧毛巾,可以捏硬币,可以在超市里提购物袋,可以在下雨天自己撑伞。但他不能开赛车,因为赛车手不是正常人。赛车手的手需要在时速两百公里的情况下做出一系列正常人做不到的动作。

康复室里安静了很久。顾康复师把眼镜戴上,看着陆征,他拍了拍陆征的肩膀,说了句“继续练”,然后出去了。

陆征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右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掌上有茧子,是以前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还在,但手已经不是以前的手了。

林时砚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右手。他用双手包着陆征的右手,他的手指在陆征的手背上慢慢地移动,从指根到指尖,从指尖到指根,来回地、反复地、像在阅读一本用盲文写的书。

“林时砚。”陆征的声音很低。

“嗯。”

“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那就不回去了。”林时砚说,“我们开小店。”

陆征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陆征说,“开小店。”

康复训练没有停。不是因为他还要回去开赛车,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些习惯已经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像吃饭、睡觉、呼吸一样。他的右手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了,但他不想让它只停在“正常”这个刻度上。

一月末,林时砚放寒假了。他没有回舅舅家,沈丽华打电话来问过一次,他说“寒假在奶茶店打工,不回去了”,沈丽华说“你忙吧”,语气比上次更平淡。她不再追问他跟陆征怎么样了,不再说“人家条件好,你伺候一辈子也值了”。

那间屋子在冬天很暖和,因为林时砚每天都会开一会儿暖气。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陆征的右手。医生说寒冷会影响血液循环,不利于恢复。他把温度设置在二十二度,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陆征在训练的时候不用戴手套。

陆征在客厅里做力量训练的时候,林时砚在厨房里准备午饭。他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排骨在锅里炖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油和冰糖的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穿过厨房的门,飘进客厅。陆征在组间休息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好香”,林时砚在厨房里听到了,嘴角上扬。

排骨炖好了。林时砚盛了两碗米饭,把排骨端上桌。排骨的色泽红亮,汤汁收得很浓,挂在每一块排骨的表面上,像一层透明的、红棕色的釉。他在排骨上撒了一点白芝麻,又烫了一盘青菜,绿色的,摆在红棕色的排骨旁边,像一幅色彩对比强烈的油画。

陆征从客厅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他用右手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在筷子间稳住了,没有掉。他把排骨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好吃。”他说。

林时砚看着他,看了几秒。不是因为“好吃”这两个字有多特别,是因为陆征用右手夹起了排骨。这在一个月前是不可能的,在一个月前他的右手连筷子都拿不稳,面条从筷子间滑下去,溅起的汤落在桌上。现在他稳稳地夹住了,像他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他低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米饭是热的,粒粒分明,嚼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把那口饭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排骨。

“林时砚。”

“嗯。”

“过了年,我送你回学校。”

林时砚的筷子顿了一下。过了年,他大四下学期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即将毕业了。

“好。”林时砚说。

二月,春节。这是林时砚在澜湾过的第二个春节。去年的春节他一个人,做了一桌菜,等了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吃了几口凉了的菜,看了春晚,在零点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新年快乐”。今年的春节他不是一个人,陆征在。

林时砚说:“包饺子。”

陆征说:“我帮你。”

他们一起去超市买了面粉、猪肉、白菜、韭菜、鸡蛋。陆征推着购物车,林时砚走在旁边,往车里放东西。他放一样,陆征看一眼。

回到家,林时砚和面、剁馅、擀皮。陆征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笨拙地拿起一张饺子皮,用左手舀了一勺馅放在皮中间,对折,捏边。他捏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和精细操作的手工活。他的右手在康复后已经可以握拳、捏硬币、夹菜了,但包饺子还是太难了。他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颗被压扁了的、形状不规则的、勉强还能看出是饺子的东西。

林时砚看着他包的那个饺子,笑了。

“你笑什么?”陆征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表情不是不高兴,是不好意思。

“没笑什么。”林时砚止住笑,把陆征包的饺子放在案板的最边上,跟他自己包的那些整整齐齐的饺子隔了一段距离。“这个是你的,等下你吃自己包的。”

陆征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嘴角上扬。他包了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了一点,至少站得住了。包了第三个,比第二个又好了一点,褶子虽然不均匀,但至少有褶子了。他包了十个,十个放在一起,像一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衣衫不整的、但还在列队的士兵。

林时砚看着那十个饺子,忽然觉得它们丑萌丑萌的。它们的歪是认真的歪,它们的丑是努力的丑,它们的每一个不规则的褶子里都藏着陆征这几个月来学会的新技能。

饺子煮好了。林时砚把自己包的盛了一盘,把陆征包的盛了另一盘。两盘饺子放在桌上,一盘整齐,一盘歪扭。陆征把那盘歪的端到自己面前,夹了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他嚼了几下,咽了。

“好吃。”他说。

林时砚也夹了一个他包的饺子,放在嘴里。皮有点厚,馅有点少,捏边的位置煮的时候裂开了一个口子,汤汁从那个口子里漏了出来,剩下的部分干巴巴的。但他觉得好吃,因为这是陆征包的。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是广场上那种专业的大型烟花,是小区里的住户自己放的,窜天猴,摔炮,小礼花。声音不大,颜色也不那么鲜艳,但它们在天上炸开的时候,窗玻璃上会映出彩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像有人在用手电筒快速地在墙上画圈。

陆征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烟花的颜色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染成了彩色。他的侧脸在烟花的光里显得不太真实,像一个在电影银幕上的人物,你知道他是真的,但他的轮廓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

“林时砚。”

“嗯。”

“去年的今天,你在干什么?”

林时砚想了想。去年的今天,他一个人坐在澜湾的沙发上,看春晚,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在等你。”林时砚说。

陆征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颜色在他的瞳孔里闪烁。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时砚的手。十指相扣,不紧不松。

“不用再等了。”陆征说,“我回来了。”

林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他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流,经过颧骨,经过嘴角,经过下巴,滴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一滴,两滴,三滴。

陆征用拇指接住了一滴,抹在林时砚的手背上。眼泪在皮肤上洇开,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地扩散,边缘变得模糊,颜色变淡,但痕迹还在。他把那个痕迹留在那里,没有擦掉。

林时砚靠在陆征的肩膀上,眼泪还在流,无声的,安静的。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声音越来越远了,颜色越来越淡了,像一场正在散场的盛宴。他们在那个渐行渐远的声音里拥抱着,像两个在人群走散之后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人。手握着,脸贴着,心跳重叠着。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春晚。陆征靠在沙发上,林时砚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腿在上面、谁的腿在下面。

电视里的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七!主持人的声音很大,观众的声音更大,整个演播厅被声浪填满了,像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窗外烟花炸响,窗内电视里的人在拥抱,在笑,在说“新年快乐”。陆征偏过头,在林时砚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林时砚闭上眼睛,额头上的温度在慢慢地扩散,像一滴水滴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新年快乐。”陆征说。

“新年快乐。”林时砚说。

窗外的烟花放完了,天空重新变回了深蓝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偶尔升起的、零星的火光。电视里的春晚也结束了,屏幕上出现了“再见”两个字。

他们还在沙发上,没有动。陆征的手还握着林时砚的手,林时砚的头还靠在陆征的肩膀上。窗外的风在吹,窗帘在飘,电暖器在嗡嗡地响。这个世界在运转,时间在流逝,日历在翻页。他们在时间的长河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可以休息的、可以不用再拼命划桨的港湾。

“林时砚。”

“嗯。”

“你说,如果没有这个婚约,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

这是陆征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在阳台上,他的答案从“不知道”变成了“会”。没有这个婚约,他会在某一天走进某一家奶茶店,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卫衣的、低着头擦杯子的男生。他会觉得这个男生太安静了,安静到跟这个嘈杂的世界格格不入。他会好奇,会想走近,会说一句“来杯拿铁,多加一份浓缩”。男生会抬起头,看他一眼,说“好的,稍等”。

“会。”林时砚说,“我们会在某个地方遇到。可能是奶茶店,可能是书店,可能是路上。你会走进来,我会抬起头。你会说‘来杯拿铁,多加一份浓缩’,我会说‘好的,稍等’。然后你会再来,再来,再来。直到有一天,你不再说‘来杯拿铁’,你会说‘我来了’。我会说‘我知道’。”

陆征看着林时砚的脸。那张脸上有眼泪干了的痕迹,有笑过的弧度,有被他吻过的额头,有被他看过的眼睛。他把林时砚的脸捧在手心里,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需要被小心对待的、容易被弄脏的瓷器。

“林时砚。”

“嗯。”

“我喜欢你。”

不是“我喜欢过你”,不是“我开始喜欢你了”,是“我喜欢你”。现在时,正在进行时,没有“但是”,没有“如果”,没有“可能”。就是“我喜欢你”,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确定的、无需证明的、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我喜欢你”。

林时砚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一滴两滴,是很多很多,多到他的视线模糊了,多到陆征的脸在他眼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温暖的、正在发光的轮廓。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想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想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了”。但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谁也出不去。

他放弃了说话。他把脸埋进陆征的胸口,眼泪浸湿了陆征的T恤。陆征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在安抚一个哭累了的小孩。

窗外的天快亮了。除夕夜过去了,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

林时砚在陆征的怀里哭够了,哭累了,哭到眼泪流不出来了。他从陆征的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陆征的脸被晨光照得很柔和,那些凌厉的线条在光线下变软了,像一把被收进刀鞘里的刀,你看不到刀刃,但你感觉得到那层皮革下面的硬度还在。但皮革是软的,是温暖的,是触手可及的。

“我也喜欢你。”林时砚说。

声音是哑的,沙的,像砂纸磨过喉咙。但那些字是清晰的,每一个都咬得很准,声母韵母都发对了,没有因为哽咽而变形。

陆征弯着嘴角,把林时砚拉进怀里。他的右手环着林时砚的腰,左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两只手都在用力,两只手都在告诉林时砚,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我都听到了。

林时砚在他的怀里笑了。他笑着,笑到眼泪又流出来了。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像一杯调了很多种液体的鸡尾酒,每一层颜色都不一样,但混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暧昧的、难以界定的、但很好喝的东西。

窗外,天亮了。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从茶几到地毯,从地毯到沙发腿,从沙发腿到陆征的脚,从陆征的脚到林时砚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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