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牛车在黄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行进,还没走出公社范围,顾卫国三人便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脸色比离开时更差了几分,显然是寄信过程也不甚愉快。顾卫国默不作声地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三人挤坐在一角,气氛低迷,与车上其他或兴奋张望或忐忑不安的新知青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木木依旧坐在车边,像是在打盹。

一路无话。牛车最终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比沿途村落整齐些有着几排砖瓦房和更大场院的村子外,这里就是红旗大队大队部所在地。赵队长跳下车,领着这群城里来的年轻人走向不远处一个独立的院落——知青点。

知青点是个带院子的长排平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赵队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大房间,南北两铺长长的土炕几乎占满了空间,这就是男女生分开的大通铺了。条件简陋,但还算能住人。

“喏,就这儿。男左女右,自己找地方铺被褥。伙房在隔壁,轮流做饭,柴火粮食到时候按工分和分配来。”赵队长言简意赅地介绍,随即又指了指通铺尽头一扇关着的小门,“那边还有两间小的单间,以前给生病的或者……咳,反正空着。想要住单间,一个月两块,一年起交,钱交到大队会计那儿,立字据。”

这话一出,新知青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两块一个月,一年就是二十四块,对很多普通家庭出身的知青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大多数人看着那拥挤但“免费”的大通铺,又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默默选择了接受集体生活。也有个别家境好些的,脸上露出犹豫和盘算的神色。

林木木几乎没有犹豫。大通铺?几十个人睡一起,毫无隐私,鼾声梦话磨牙声声入耳,想想就头皮发麻。她极度需要个人空间。两块一个月,完全负担得起。

在其他人还在观望或纠结时,林木木已经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平静地对赵队长说:“赵队长,我要一间单间。现在就可以去办手续交钱吗?”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刚刚平静的水面。

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尤其是顾卫国、周建军和苏晓兰,三人脸上齐刷刷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诧。

这个路上一直安静低调、看起来家境应该很一般的女知青,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要租下一年二十四块的单间?

顾卫国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林木木。她哪来的钱?难道是家里给的?可看她之前的做派不像啊……还是说……一个更不好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他眼神沉了沉。

周建军则是纯粹的不解和惊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晓兰的反应最大,她先是瞪圆了眼睛,随即嘴角撇了撇,那股子因为丢钱而压抑的娇气和优越感又冒了点头,小声对周建军嘀咕:“她……她怎么有钱租单间?该不会是……”

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联想到火车上的失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两者联系了起来,看向林木木的眼神带上了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凭什么她们丢了钱要挤大通铺,这个看起来穷酸的却能住单间?

林木木对身后投来的各种目光,尤其是那三道格外强烈的惊诧与怀疑视线,恍若未闻。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赵队长,等待答复。

赵队长也有些意外,多看了林木木两眼,点点头:“行,那你先把行李放这儿,跟我去大队部找会计办手续交钱,拿了钥匙再回来收拾。”

“好,谢谢队长。”林木木利落地应下,转身就去拿自己的行李卷,准备先放在门口。

整个过程,她完全没有朝顾卫国三人的方向看过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这种彻底的无视,比直接的嘲讽或辩解,更让那三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憋闷和难堪。

苏晓兰被她这态度气到了,还想说什么,被顾卫国一个眼神制止。顾卫国盯着林木木扛起行李跟随赵队长离开的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

林木木拿着钥匙回到知青院时,大部分新知青已经在大通铺上抢占地盘,吵吵嚷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新鲜稻草的气味。顾卫国三人动作慢些,还在整理他们为数不多的行李,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苏晓兰,对着粗糙的炕席和拥挤的环境,满脸都是嫌弃和不甘。

当林木木径直穿过大通铺房间,走向那扇小单间门时,那些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羡慕有之,好奇有之,而来自角落那三道的视线,则格外尖锐——混合着惊疑、审视,以及苏晓兰几乎掩藏不住的、因对比而产生的强烈失衡与隐隐愤懑。

林木木的手刚搭上门把,苏晓兰那带着刺儿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屋子的人听见:“哟,真阔气啊,说租单间就租,眼都不眨一下。也不知道这钱……来得干不干净。” 她终究没忍住,火车上的失窃、此刻的窘迫、以及对林木木这种穷酸竟能越过自己的不爽,让她把那股邪火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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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针对性太强,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在苏晓兰和林木木之间来回扫视。

顾卫国眉头一皱,低喝了一声:“晓兰!” 但语气里更多的是阻止她继续失态惹事,而非对她话语内容的否定。他同样看着林木木,眼神深沉,显然也存着疑虑。

周建军有些尴尬,拉了拉苏晓兰的袖子。

林木木搭在门把上的手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怒容,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疑惑。她目光扫过苏晓兰因激动而发红的脸,掠过周建军的尴尬,最后在顾卫国那张写满审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苏同志,”林木木开口,声音清晰,不高不亢,“你刚才的话,是在指控我偷窃,还是暗示我的钱来路不正?”

苏晓兰被她这么直接一问,噎了一下,但梗着脖子道:“我、我可没指名道姓!就是觉得奇怪,有些人路上穷得只能啃硬馒头,怎么到了地方,反倒比谁都阔!”

“晓兰!别胡说八道!” 周建军这次声音大了些,觉得苏晓兰有些过分了。

顾卫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林木木,仿佛在等她解释,或者……露出破绽。

林木木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没再看苏晓兰,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直站在门口没走,显然也听到这边动静的赵大队长。

“赵队长,还有各位新来的同志,”林木木的声音平稳地传开,“关于我租单间的钱,来源很清楚,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在众人注视下,她不慌不忙地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有些发黄,但字迹和红印清晰的纸。她将纸张展开,朝向赵队长和能看清的方向。

“这是我离家前,街道居委会作证,把我家那间小房子的租赁合同。租给了一位靠谱的工人同志,租金每月五块钱,按季度汇到这边的邮局。” 她指着上面的条款和红色印章,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父母都不在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换点生活费,合情合理,街道也是支持的。这钱,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顾卫国三人僵硬的脸,最后落在苏晓兰那双瞪大的眼睛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力度:

“所以,有些同志,不清楚情况之前,最好别急着‘狗眼看人低’。不是所有人都需要靠家里接济,或者……”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或者用别人的钱,才能过得下去。”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顾卫国和苏晓兰最敏感也最尴尬的痛处——火车上花苏晓兰的钱,以及如今几乎身无分文的窘境。顾卫国的脸瞬间绷紧,手指微微蜷缩。苏晓兰的脸则是一阵红一阵白,被怼得哑口无言,又气又恼,却找不到话反驳。

周建军也讪讪地低下了头。

其他知青闻言,露出恍然和些许了然的神情,看向林木木的目光多了几分理解,甚至隐隐有些佩服她的独立。而对苏晓兰那不问青红皂白的质疑,则多了些不赞同的意味。

赵队长接过那张租赁合同看了看,点点头,递还给林木木:“嗯,有正经来路就好。自己会打算,是好事。” 这话算是给这件事定了性。他转而严肃地看向所有知青,尤其是顾卫国三人方向,“都安顿下来,把心思放在劳动上,别整天东猜西疑,搞不团结!”

说完,赵队长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背着手离开了。

林木木收起合同,不再看任何人,利落地转身,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小单间的门。

“吱呀——”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只有一扇小窗,一个小炕,一张破桌,布满灰尘。

她拎着行李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门外,大通铺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苏晓兰气得跺脚,却被顾卫国冰冷的眼神制止。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晦暗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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