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事情闹得太大,性质恶劣。

林建国、王翠花,还有那个“王秀兰”,被分别关押审问。林建国百口莫辩,王翠花一口咬定就是为了生儿子,哭求宽大。“王秀兰”则一直表现得怯懦惊恐,问什么都只是哭,偶尔点头附和几句王翠花的说法,咬定自己是被表姐说服,想找个依靠,糊里糊涂就犯了错。

就在审问期间,“王秀兰”突然“突发急病”,上吐下泻,高烧不退。被紧急送到卫生院后,没撑过两天,竟“医治无效”去世了。

“王秀兰”一死,事情更没了转圜余地。林建国和王翠花成了唯一的责任人。很快,判决下来了:林建国,生活作风腐化,封建思想严重,道德败坏,开除工职,撤销一切待遇。王翠花,协同犯罪,宣扬封建糟粕。两人均被判处游街示众,而后公开审判,执行木仓决。

游街那天,整个街道万人空巷。林建国和王翠花脖子上挂着沉重的大木牌,上面写着黑字罪名,被押在卡车上,沿着主要街道缓慢行驶。烂菜叶、臭鸡蛋、石块雨点般砸向他们。林建国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早已没了人形。王翠花平静的接受。

几天后,两声响声为两人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句号。

而另一边。

东北的冬天格外严酷。肖青函看着炕上弟弟肖青河又瘦了一圈的脸,和妹妹肖小丫身上怎么也捂不热的旧棉袄,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他把目光再次投向了黑市。虽然风险一次比一次大,查得越来越严,但这是他唯一能快速弄到点细粮、红糖或者肉票给弟妹补充点油水的途径。前几次侥幸,让他胆子也大了一些。

他特意挑了后半夜,觉得万无一失。

然而,就在他和一个熟面孔低声讨价还价,刚把东西拿出来时,几道强烈的手电筒光猛地从四面八方射来!

“不许动!”

“在干什么?”

“把手举起来!”

肖青函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跑,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几条壮汉已经扑了上来,死死将他按住。

他被反扭着胳膊,脸被按在冰冷的砖石上,耳边是抓捕人员严厉的呵斥和那个“熟面孔”讨好的辩解:“同志,我就是路过……不认识他啊!”

肖青函被连夜押回了红旗大队部,绑在柱子上。大队长和大队书记脸色铁青地坐在面前。油灯跳动,映着他紧抿的唇和暗沉的眼。

消息很快传开。肖青河和肖小丫被从家里叫来,看到被捆着的哥哥,肖小丫吓得哇一声哭出来,肖青河也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嘴唇。

“哥……”

肖青函看着弟妹惊恐无助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比被捆住的身体更痛。他知道,这次麻烦大了。

肖青函的行为,在严打的风口上,成了典型。他被判处二十年劳动改造,即日押送位于更偏远苦寒之地的劳改农场。

判决下来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被押上卡车前,死死看了一眼台下哭成泪人被邻居死死拉着的弟弟妹妹。

肖青函被带走后,红旗大队按规矩,给肖家这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记了最低等的“救济工分”,确保他们每天能分到一点勉强糊口的稀粥和粗粮,不至于立刻饿死。但也仅此而已。

大雪封山。

大队会计想起该给肖家送这个月的救济粮了,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肖家门口。敲门,无人应。推门,门从里面闩着,但隐隐有股不好的气味飘出。

会计心里一沉,赶紧叫来几个壮劳力,强行撞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腐烂气味的恶臭扑面而来。屋里冰冷如窖,炕上没有一丝热气。只见肖青河和肖小丫紧紧蜷缩在炕角那床薄被里,身体早已僵硬,脸色青紫,嘴角和炕沿有呕吐物的痕迹。看情形,至少已经死去两三天了。很可能是严重的风寒引发的高热、呕吐,无人照顾,又冻又病,在痛苦中走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和叹息。

“造孽啊……”

“俩孩子,就这么没了……”

“要是他们大哥在……”

“在又能怎样?谁叫他思想觉悟不够?”

大队干部皱着眉,指挥人简单处理了后事,用破席子一卷,埋在了村外的乱坟岗。

消息传到劳改农场时,已经是几个月后。肖青函正扛着沉重的原木,听到管教干部通知他“你弟弟妹妹病死了”时,他肩膀上的原木“轰”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弯下腰,重新扛起那根原木,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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