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大学校园的时光,对林木木而言是另一片汲取知识与拓展视野的沃土。她以一贯的专注和高效完成学业,同时敏锐地关注着经济领域的变革。毕业后,她利用转业费和大学期间省下的补助和最初工作积攒的资金,结合对政策的深入研究,果断投身于初兴的商贸领域。

她从不起眼的日用品批发、特色农产品经销做起,凭借绝对理性的市场分析、诚信的经营和敢于抓住机遇的魄力,生意如滚雪球般越做越大。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她先后涉足轻工制造,后来甚至搭上了房地产和信息产业的早班车。

父母起初对她“不务正业”和“不结婚”略有微词,但看着女儿的事业蒸蒸日上,生活优渥,精神充实,身体康健,那份担忧渐渐被骄傲和安心取代。林建国和张淑芬本就是“女儿奴”,只要女儿过得好,他们便心满意足。林木木在事业稳定后,将父母接到了自己购置的宽敞舒适的楼房中,请了可靠的保姆照料起居,让他们安享晚年,直至寿终正寝。

她终身未婚,也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婚姻的念头。

她将自己的生活规划得井井有条。

且分批次囤积着各种物资。

当她年老时,住着带花园的别墅,有专业医疗团队定期上门,有“助理”(那个这个世界没用的傀儡)细心打理一切,她可以安静地看书、处理慈善基金会事务、回顾自己的一生。

而周为民那边。

他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他回到向阳大队时,父亲周大山已被判刑,在劳改农场服刑;母亲承受不住打击,在他回来后不久便郁郁而终。留给他的,是家徒四壁的老屋,和五个对他既陌生又带着一丝畏惧的儿子。

他不得不接过锄头,成为地里刨食的农民,但多年的军旅生涯和心气,让他难以真正融入和熟练于农活。五个儿子渐渐长大,饭量惊人,读书、穿衣、样样要钱,家底早已在父亲出事和母亲丧事中耗空。

改革开放后,看到有人做生意发了财,周为民也试图挣扎。他借了点钱,跟风倒卖过一阵子山货,但因为不懂市场、性格耿直、不会算计,很快赔得血本无归。他也尝试过承包鱼塘,却遭遇病害,再次亏损。几次失败,不仅耗光了他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本钱,也磨灭了他最后一点锐气和希望。

生活的重担和无尽的操劳,让他迅速衰老。不到五十岁,头发已白了大半,脸上刻满深壑般的皱纹,腰背佝偻,双手粗糙皲裂,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二三十岁。他每日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归,用尽全身力气在那几亩薄田上,换来的也仅仅是勉强糊口。五个儿子在贫困和缺乏管教中长大,书没读好,活也不愿踏实干,早早外出打工,却也是做做停停,赚不到什么钱,更谈不上孝顺。

儿子们相继结婚,各自为生计奔波,对他这个没能耐的父亲,嫌弃多于亲情,疏远多于照顾。他独自守着父母留下的老屋,屋里冰冷,炕席破烂。儿子们偶尔回来,也是为了要点东西或者发泄生活不如意的怨气,从无人关心他吃得如何,穿得暖不暖。

最后一个冬天,格外寒冷。老屋的窗户纸破了,冷风飕飕地灌进来。他的柴火所剩无几,棉被也又薄又硬。五个儿子,有的在外地,有的在县里,电话都懒得打一个。他蜷缩在冰冷的炕上,又冷又饿,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眼前浮现的,是军营里嘹亮的号声,是立功受奖时胸前的红花,是舞台上那道惊鸿一瞥的清冷身影……最终,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

几天后,邻居闻到异味,才发现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周排长”,早已在自己的小屋里,悄无声息地冻饿而死,身体都已僵硬。儿子们匆匆赶回,草草办了丧事,脸上甚至看不到多少悲伤,只有一种终于摆脱了累赘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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