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秦晓燕查出怀孕了。

消息是赵卫红带回来的,她在公社卫生所碰见秦晓燕,回来就嚷嚷开了:“哎呀你们知道吗?秦晓燕有了!一个多月了!”

屋里几个女知青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有说恭喜的,有说过得真快的,有说这下沈知青可要当爹了。

林木木正在纳鞋底,听了这话手里的针停了停,然后继续一针一线地缝。

“林木木,你怎么不说话?”赵卫红凑过来。

林木木头也没抬:“说什么?”

“秦晓燕怀孕了啊。”

“嗯,知道了。”

赵卫红看着她,欲言又止。

自从秦晓燕结婚后,林木木跟她就没怎么说过话。不过秦晓燕每天忙着干活、伺候沈知青,连跟她们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倒是林木木,跟谁都处得挺好。

赵卫红有时候想,这人怎么就这么……自在呢?

不争不抢的,该干活干活,该说笑说笑,谁家有忙都帮一把,却谁也不巴结。队里的婶子大嫂们提起她,都说“林知青那人,好相处,不矫情”。

秦晓燕怀孕的消息传开后,知青点的气氛微妙起来。

最开始几天,沈知青还挺像个样子。秦晓燕不能干重活,他就自己去地里,虽然干得慢,好歹是去了。回来还知道问一句“累不累”,虽然问完就躺下歇着了。

但没过多久,就原形毕露了。

那天收工回来,林木木在院子里摘菜,听见男宿舍那边传来沈知青的声音,烦躁得很:

“这什么破活儿,累死我了!”

然后是秦晓燕的声音,低低的:“你小点声,让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累一天了,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有,你这媳妇怎么当的?”

“我不是给你烧了吗?在灶上温着呢。”

“温着?温着能有多热?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再烧?”

沉默了一会儿,秦晓燕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委屈:“我今天腰疼,蹲不下去……”

“腰疼腰疼,哪个女人怀孕不腰疼?就你娇气?”

堂屋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摔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秦晓燕端着盆出来打水,眼圈红红的,看见林木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了。

林木木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情况更糟了。

沈知青开始抱怨农活太累,抱怨太阳太毒,抱怨吃的太差,抱怨秦晓燕不能帮他干活。

有一天在地里,林木木正在锄草,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

是李建国和几个男知青,正凑在一块儿歇着,眼睛往另一片地里瞟。

“你看沈知青那德行,干一会儿歇一会儿,比娘们儿还娘们儿。”

“可不是嘛,他媳妇怀着孕还来地里呢,他倒好,先歇上了。”

几个人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林木木直起腰,往那边看了一眼。

沈知青确实在歇着,坐在田埂上,用草帽扇着风。不远处,秦晓燕弯着腰在锄草,动作比以前慢,锄一会儿就直起腰捶捶后背。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眼晕。

林木木收回目光,继续锄草。

这天晚上,又吵起来了。

这回声音大,连屋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意思?让我一个大男人去锄草,你坐这儿歇着?”

“我没让你歇着,我就是说我今天实在干不动了,那垄草你帮我锄一下……”

“我帮你锄?我今天锄了一整天了!你那垄草有多少,你心里没数?”

“可是我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没那么说……”

“你嘴上没说,你心里就这么想的!我告诉你秦晓燕,我沈知青要不是娶了你,现在说不定过得更好!我当初要不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

秦晓燕没说话。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沈知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点说不清的怨气,“人家林木木,多能干,多会做人,跟谁都处得好!我要是一开始追的是她,现在说不定……”

“你说什么?”秦晓燕的声音也变了,“你再说一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木木在屋里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抽了抽。

赵卫红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瞪着眼睛看着门外。

“我、我没说什么……”沈知青的声音忽然矮下去。

“你说了!你说你后悔了!你说你当初应该追林木木!”秦晓燕的声音尖利起来,“沈知青,你个没良心的!我怀着你的孩子,累死累活伺候你,你跟我说这个?”

“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点声?让人听听你是个什么东西!”

“秦晓燕!”

“砰!”

过了好一会儿,院子里传来沈知青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谁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太累了,说话没过脑子……”

第二天,秦晓燕照常起床做饭,照常下地干活。

这天傍晚,林木木在井边洗衣服,沈知青端着盆过来了。

“林木木同志,洗衣服呢?”

林木木头也没抬:“嗯。”

沈知青在她旁边蹲下来,把衣服泡进水里,一边洗一边偷眼看她。

“你最近……还好吧?”

林木木搓着衣服:“挺好。”

“我听说你跟队里人都处得不错。”

“还行。”

沈知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我真羡慕你。”

林木木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青低着头,看着水里的衣服,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到哪儿都招人喜欢,跟谁都能处好。我就不行,我这人……”他顿了一下,“我这人可能天生就不招人待见。”

林木木没说话,继续洗衣服。

沈知青忽然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林木木同志,你说,要是当初……”

“沈知青!”

一个声音从河堤上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秦晓燕站在河堤上,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手里拎着一个篮子,脸色不太好看。

沈知青的话卡在嗓子里,脸涨得通红。

秦晓燕走下来,走到他面前,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饭做好了,回去吃。”

沈知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端着盆站起来,跟着秦晓燕往回走。

河边上只剩下林木木一个人。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放进盆里,站起来,往知青点走。

走到院门口,听见小屋传来沈知青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讨好:

“晓燕,你别生气,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秦晓燕的声音冷得很,“你当我没听见?你说你当初应该追林木木,你说你现在过得不好都是因为我。”

“我没那么说!”

“你说了!我亲耳听见的!”

“我就是太累了,发发牢骚……”

“发牢骚?你天天发牢骚!你嫌我干活不好,嫌我伺候不周,嫌我不能帮你撑面子!沈知青,你要真觉得林木木好,你去找她啊!”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去啊!你去追她!看她要不要你!”

“秦晓燕!”

“我告诉你沈知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现在后悔了,觉得林木木比我好,可人家看得上你吗?人家从一开始就不搭理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那身行头能骗得了所有人?”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青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带着点疲惫:

“行了,别说了。吃饭吧。”

小屋里安静下来。

林木木轻轻走进院子。

然后进了屋。

赵卫红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又吵了,吵半天了。”

林木木把盆放下,把衣服一件一件晾起来。

“你说他们这日子过的……”赵卫红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秦晓燕当初还不如不嫁呢。”

林木木把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挂在绳子上。

“她自己选的。”她说。

赵卫红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外面又传来隐隐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秦晓燕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木木把衣服晾好,进屋,点上煤油灯,翻开书。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夜深了,院子里只有虫鸣声。

林木木合上书,吹灭灯,躺下来。

第二天一早,一切照旧。

秦晓燕起床做饭,沈知青吃饭下地,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

只是秦晓燕干活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更慢了,腰也更弯了。

沈知青在地里,干一会儿就歇一会儿,眼睛却总往林木木那边瞟。

林木木该干活干活,该说笑说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李建国走过来,跟她搭话:“林知青,你这垄锄得真快,回头教教我呗。”

林木木直起腰,擦了把汗:“行啊,明天一块儿干。”

李建国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可说定了!”

沈知青远远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锄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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