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连山的夜,冷得能冻死人。

沈既白蜷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薄得透光的被子,牙齿打着颤,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的风像刀子一样,从木板缝里钻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他把头缩进被子里,蜷成一团,还是冷。

太冷了。

比广州冷一百倍。

他想起在广州的时候,虽然营房也破,但至少不漏风。晚上睡觉裹紧被子,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这儿……

他睁开眼,借着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这间“宿舍”。

其实就是一间废弃的柴房,四面透风,屋顶漏光,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就当床了。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地上爬着叫不出名字的虫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臭味。

这就是他未来要住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周大成送他走时说的话:

“连山那地方,听说苦得很。你可得挺住。”

他当时还嘴硬,说没事,再苦能苦到哪儿去?

现在他知道了。

能苦到他妈都不认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粗鲁的喊声吵醒了。

“新来的!起床!”

沈既白一个激灵坐起来,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一个黑壮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装,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磨蹭什么呢?快点儿!集合了!”

沈既白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黑壮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嗤笑了一声。

“哟,还是个小白脸。广州来的?”

沈既白点点头:“是。”

黑壮男人没再说话,但那眼神,让沈既白心里直发毛。

他跟着黑壮男人走到外面的操场上,天还黑着,只隐约看见几十个人影站成一排。

他刚站进去,就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刷刷刷地扫过来。

那目光,说不上友善。

“都到齐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从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来,四十来岁,脸上的疤从左眼一直拉到嘴角,看着就吓人。

“报告排长,齐了。”黑壮男人说。

疤脸排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沈既白身上。

“新来的那个,出列。”

沈既白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疤脸排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

“广州来的?”

“是。”

“听说你得罪了人?”

沈既白愣了一下,没说话。

疤脸排长笑了一声,那笑容配上他脸上的疤,看着格外瘆人。

“行,来了就好好干。咱们这儿,不养闲人。”

他转过身,对着队伍喊了一声:“今天训练加倍!新来的那个,跑十圈!”

沈既白愣住了。

十圈?

这个操场虽然不大,但十圈也有四五里地了。

他刚想开口,黑壮男人已经走过来,一把推了他一下:“愣着干什么?跑!”

沈既白咬咬牙,迈开步子跑起来。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喊:“跑快点儿!别跟娘们儿似的!”

他低着头,拼命跑。

一圈,两圈,三圈。

他跑得气喘吁吁,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忽然有人从旁边伸出一条腿,绊了他一下。

他整个人往前扑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响起。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几个士兵站在不远处,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哟,新来的,怎么趴下了?起来接着跑啊!”

“就是,这才五圈,还有五圈呢!”

“广州来的就是娇气,摔一下就起不来了?”

沈既白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流。

他没吭声,继续跑。

身后又是一阵笑声。

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里,看着膝盖上的伤口,半天没动。

他想起今天白天发生的事。

那些人,没有一个给他好脸色。

训练的时候故意刁难他,吃饭的时候故意不给他留,连睡觉的地方都给他挑了个最破的。

他问那个黑壮男人为什么。

黑壮男人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

现在他明白了。

是因为他是被发配来的。

是因为他得罪了人。

是因为这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来“受罚”的。

谁会对一个受罚的人好?

黑暗中,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听。

“沈既白啊沈既白,”他对着黑暗说,“你后悔了吗?”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咽咽地响。

第二天,又是地狱般的一天。

天没亮就被叫起来,跑操,训练,干活,吃饭——如果那能叫吃饭的话。

中午的时候,他端着碗蹲在角落里,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菜叶子,一点胃口都没有。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是昨天绊他的那个。

那人蹲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了。

“新来的,你是得罪谁了?”

沈既白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人嗤笑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广州那边来的,谁不知道?”

那人摇摇头,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好好熬吧。这儿的人,都等着看你笑话呢。”

沈既白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菜叶子,半天没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一天都是煎熬。

训练的时候,总有人故意使绊子。干活的时候,最脏最累的活儿永远是他的。吃饭的时候,轮到他往往只剩点汤汤水水。

晚上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浑身疼得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忍不住,问那个黑壮男人:

“你们为什么都针对我?”

黑壮男人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沈既白低下头,没说话。

黑壮男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小子,我告诉你。咱们这儿,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想攀高枝的。”

沈既白的脸白了。

黑壮男人继续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新兵蛋子,也敢往人家大小姐跟前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吗?”

沈既白低着头,一言不发。

黑壮男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和善”起来:

“好好熬吧。熬过去,你就明白了。”

说完,他走了。

沈既白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着。

又过了几天,他收到了周大成的信。

信很短,就几行字:

“沈既白,你在那边怎么样?我听说那边苦得很,你可得挺住。广州这边一切都好,就是少了你,没人跟我说话了。等你回来,咱们喝酒。”

他看完,把信折起来,收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就坐在柴房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山里的星星真亮。

亮得像假的一样。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周大成,”他对着星星说,“我后悔了。”

他又说:“我当初就不该招惹她。”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进屋。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训练,干活,吃饭,睡觉。

被人欺负,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

他慢慢习惯了。

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日复一日地熬着。

偶尔有人问他:“后悔吗?”

他点点头。

“后悔。”

那人又问:“还想着攀高枝吗?”

他摇摇头。

“不想了。”

那人笑了一声,走了。

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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