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逃荒的第三天。

前面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后面是已经看不见的家乡。太阳毒辣辣地挂着,晒得人头皮发麻,喉咙冒烟。

林木木坐在车辕上,灰驴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前走,看着随时要倒,但蹄子落得稳。车板吱呀吱呀响,那声音听着就像要散架,但散了三天,还是那样。

“木木。”车厢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进来歇会儿,外头晒。”

“不歇,奶。你们坐着。”

她拍了拍灰驴的背,继续往前走。

旁边有几个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车上坐着孩子,车里装着家当,推车的人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前蹭。有人看见她这辆破驴车,多看了两眼,眼神里带着点羡慕,又带着点打量。

林木木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中午的时候,队伍停下来歇脚。

路边稀稀拉拉坐了一地的人,有的靠着树,有的坐在包袱上,有的直接躺在黄土上,一动不动。哭声少了很多,骂声也少了,大多数人都沉默着,像一群被抽干了力气的蚂蚁。

林木木把驴车赶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跳下车,掀开帘子一角钻进去。

车厢里暗得很,爷爷奶奶靠着车板坐着,面前摆着几个灰疙瘩。

“奶,爷。”林木木坐下来,压低声音,“外头都在歇着,咱也吃点。”

奶奶点点头,把那些灰疙瘩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先吃。奶跟你爷不饿。”

林木木没说话,拿起一个灰疙瘩,掰成三块,一人一块。

“一起吃。”

奶奶看着她,叹了口气,接过来。

三个人就着车厢里昏暗的光,慢慢嚼着那些灰疙瘩。

这东西看着像泥巴,吃起来却香得很,顶饱又耐放。但林木木不敢让他们多吃,每次就掰一小块,嚼半天才咽下去。

“奶,水也少喝点。”林木木把那几个大水囊往角落里推了推,拿出一个最小的,倒了小半碗,“就这些,喝完了我再倒。”

奶奶接过碗,喝了一小口,递给爷爷。爷爷也喝了一小口,又递回来。

林木木接过碗,把剩下那点水喝了。

就这么点儿。

喝完了,她把碗收起来,水囊藏好,又把那些灰疙瘩也收起来,藏到那几个隔间里。

车厢里又空了。

从外面看,啥也没有。

“木木。”奶奶拉着她的手,声音低低的,“咱天天这么藏着,会不会让人看出来?”

林木木想了想,说:“咱就这一辆车,一匹瘦驴,能有多少东西?别人问起来,就说咱出来的时候多带了几口干粮,省着吃。反正谁也不知道咱有多少。”

奶奶点点头,还是有点担心。

“可咱这车……里头有这么多隔间,还有水囊……”

“奶,外面有帘子呢。”林木木说,“从外面往里看,啥也看不见。你放心吧。”

奶奶愣了一下,看着那块灰扑扑的破布,眼神复杂得很。

“木木,你这到底是从哪儿……”

“奶。”林木木打断她,“别问了。你只要知道,咱能活着到地方就行。”

奶奶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木木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不远处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奶!奶你醒醒!你醒醒啊!”

老太太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站着看,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转身走开。

林木木放下帘子,没再看。

“咋了?”奶奶问。

林木木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没了。”

奶奶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才第三天……这才第三天啊……”

爷爷一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攥着手里那小块灰疙瘩,攥得紧紧的。

外面又传来哭声,这回不止一个,有好几个。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喊老天爷,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林木木坐在车厢里,听着那些声音,没动。

奶奶拉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那些声音渐渐小了,渐渐远了。

有人在外面喊:“走了走了!歇够了!都起来,走了!”

林木木掀开帘子,跳下车。

外面,那些人又开始动了。推车的推车,走路的走路,背孩子的背孩子。只是路边多了一堆新土,孤零零的,连块碑都没有。

林木木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坐到车辕上。

灰驴动了动耳朵,迈开蹄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旁边有个人跟上来,是个中年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他媳妇和两个孩子。

他看了林木木一眼,又看了看她那辆破驴车,忽然开口:“妹子,你这驴车,还能动呢?”

林木木点点头:“能动。”

那汉子又看了看那头瘦驴,啧啧两声:“这驴,看着快不行了吧?”

灰驴适时地晃了晃,差点摔倒。

林木木扶住车辕,说:“还行,能走几步是几步。”

那汉子叹了口气,摇摇头,推着车往前走了。

林木木看着他的背影,拍了拍灰驴。

灰驴打了个响鼻,继续往前走,稳得很。

晚上,队伍又停下来。

这回停在一个山坳里,两边是土坡,能挡点风。天黑得快,一转眼就啥也看不见了。到处是黑黢黢的影子,到处是咳嗽声和哭声,偶尔能听见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

林木木把驴车赶到一个靠里的位置,离人群稍微远一点,又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才掀开帘子钻进车厢。

爷爷奶奶靠着车板坐着,没点灯,就那么黑着。

“奶,爷。”林木木摸到他们旁边,压低声音,“吃点东西吧。”

她摸黑打开一个隔间,拿出两个灰疙瘩,掰开,一人一半。

黑暗里,只有细细的咀嚼声。

吃完,她又摸出一个水囊,倒了小半碗水,一人一口。

就这么点儿。

“木木。”奶奶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沙哑,“今儿个那个没了的,是谁家的?”

林木木想了想,说:“不认识。一个老太太。”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这才第三天……这才第三天啊……”

林木木没说话。

黑暗里,爷爷忽然开口了。

“木木,爷问你,咱这车里的东西,够咱吃多久?”

林木木想了想,说:“够。爷你放心,够咱吃到地方。”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够不够分给别人一口?”

林木木愣住了。

黑暗中,她看不清爷爷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沙哑的声音。

“今儿个那个没了的,要是有一口吃的,兴许就……兴许就……”

他说不下去了。

奶奶在旁边叹了口气,说:“老头子,你别说了。咱自己都……”

“我知道。”爷爷打断她,“我知道。可我这心里头……”

林木木坐在黑暗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爷,不是咱心狠。是这路上,人太多了。咱要是漏了一点,让人知道咱有吃的,咱就完了。”

爷爷没说话。

林木木继续说:“爷你教我的,财不露白。吃的也是一样。咱要是露了,那些人一拥而上,咱这点东西够抢几回?到时候咱三个,都得死。”

黑暗里,只有呼吸声。

过了很久,爷爷才叹了口气。

“爷知道。爷都知道。就是……”

他没往下说。

林木木摸到他的手,那只粗糙满是老茧的手,握了握。

“爷,咱得先让自己活着。”

爷爷反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行。爷听你的。”

那天晚上,外面又传来哭声。

这回不止一个,有好几个。有人在喊饿,有人在喊渴,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喊着喊着就没声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有人在外面喊:“走了走了!快起来!”

林木木爬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那些人又开始动了。只是少了几个,多了几堆新土。

她跳下车,坐到车辕上。

灰驴动了动耳朵,迈开蹄子,继续往前走。

旁边,那个中年汉子的独轮车又跟上来了。车上他媳妇抱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在哭。

“别哭了别哭了,再哭也没吃的。”那汉子一边推车一边骂,骂着骂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他媳妇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把两个孩子抱得更紧了。

林木木看着他们,收回目光。

灰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望不到头的黄土路,后面是已经看不见的家乡。太阳又毒辣辣地挂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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