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校庆过去三天了,顾夜辰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穿了一件不怎么合身的衣服,不疼不痒,但哪儿哪儿都别扭。

下午没课,他一个人靠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操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秋天了,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沈墨白从屋里出来,端了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

“想什么呢?”沈墨白问。

顾夜辰接过咖啡,没喝,拿在手里。“没想什么。”

沈墨白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没追问。他们几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谁什么脾气都清楚,顾夜辰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吹过来,把阳台上一本翻开的书吹得哗啦啦响。

陆寒州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皱着。“校庆那天的照片谁有?我妈要,说想看看。”叶知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懒洋洋的:“我拍了点,发群里了。”

“你拍的能看吗?上次你拍的那个角度,我妈问我是不是去爬树了。”

“艺术,你不懂。”

陆寒州骂了一句,缩回去了。沈墨白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喝了一口咖啡。阳台上的沉默又回来了。

顾夜辰把咖啡放在栏杆上,盯着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忽然开口了:“校庆那天,你有没有觉得……有点没劲?”

沈墨白看了他一眼。“没劲?”

“就是——”顾夜辰顿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词,“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墨白想了想,说:“那天人挺多的,表演也还行,烟火也放了。你平时不是不爱凑这种热闹吗?觉得没劲也正常。”

顾夜辰没接话。沈墨白说的没错,他确实不爱凑热闹,校庆那天从头到尾他都没怎么往人群里看,就是跟着走了一圈,露了个面,然后开车走了。可那种“没劲”的感觉不是从校庆那天开始的,是更早之前,好像从开学没多久就有了。他一直没在意,但这几天越来越明显,像鞋里进了颗沙子,倒不出来,走路的时候硌得慌。

“你说,”顾夜辰看着那排梧桐树,声音不大,“大学是不是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沈墨白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顾夜辰又顿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大学不就是上课、下课、社团、活动,偶尔跟朋友吃个饭,偶尔回家被爸妈念叨几句。他过得比大多数人都好,想开什么车开什么车,想买什么买什么,没人管他,没人约束他。可就是觉得不得劲儿。

沈墨白没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算了,没什么。”顾夜辰把栏杆上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没加糖。“可能是最近课太多了,累的。”

沈墨白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认识顾夜辰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不怎么说废话。今天说了这么多,说明是真的在想什么事。

屋里,叶知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指头上沾着炭黑色。他看着顾夜辰的背影,忽然开口:“夜辰,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顾夜辰转过头看着他,面无表情。“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谈恋爱了?”

“没谈那你愁什么?”叶知秋把铅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你那个表情,跟我表弟失恋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寒州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手机,听到这话笑了:“你表弟失恋的时候什么样?”

“就那样,看天看地看树,觉得什么都没意思,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顾夜辰看着他们三个,脸上的表情冷了两度。“我没失恋。”

“那你觉得什么没劲?”叶知秋问。

顾夜辰没回答。

沈墨白在旁边笑了一下,打圆场:“行了,别问了。他可能就是最近课多,累着了。”叶知秋还想说什么,被沈墨白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靠在门框上继续转他的铅笔。陆寒州低头看手机,嘟囔了一句“随他吧”,也没再问。

四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叶知秋手里那张纸吹得翻起来,他赶紧按住,骂了一句。陆寒州说晚上去哪吃饭,沈墨白说随便,叶知秋说不吃食堂,陆寒州说谁说要吃食堂了。他们说了几句,定了一个地方。

顾夜辰没参与。他看着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树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掉几片,落在草坪上,也没人扫。

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吃完饭回来,顾夜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宿舍是套房,四个人各住一间,客厅共用。沈墨白在房间里打电话,门关着,声音闷闷的。陆寒州在健身房还没回来,叶知秋在房间里画画。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开着,电视没开,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又开始想那个问题——大学不该是这样的吗?那该是什么样的?他说不上来。他想起刚开学那几天,他开车进校门,路两边站满了人,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举着手机拍他。他戴墨镜,关窗,一脚油门过去了。他觉得烦,觉得那些人无聊,觉得她们尖叫的样子很可笑。可现在想起来,他忽然觉得那些尖叫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至少证明他在那个时刻是被看见的。被很多人看见。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顾夜辰什么时候需要靠别人看见了?他从来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他,从来不在乎。可如果不在乎,那他在乎什么?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沈墨白打完电话出来了,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还没睡?”

“还早。”

沈墨白靠在沙发上,跟他一样看着天花板。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墨白忽然开口:“夜辰,你是不是在烦什么别的事?家里的事?公司的事?”

“不是。”

“那就是学校的事?”

顾夜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沈墨白想了想,斟酌着措辞:“你要是觉得学校没意思,要不要休学一年?出去走走,或者去公司待一段时间。”

“不是学校没意思。”顾夜辰顿了一下,“是我自己。”

沈墨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顾夜辰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就觉得这几个月,什么事情都不对。上课不对,吃饭不对,开车不对,连睡觉都不对。就好像……好像我应该在做别的事,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沈墨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可能吧。”

沈墨白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他认识顾夜辰快二十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说这种话。顾夜辰是什么人?圣华集团的唯一继承人,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为任何事情发愁。他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争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这样的人,居然说“什么事情都不对”,说“我应该在做别的事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沈墨白忽然觉得有点心慌,不是为自己,是为顾夜辰。

“夜辰,”他斟酌着开口,“你要不要找个医生看看?”

顾夜辰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说你脑子有问题,”沈墨白连忙解释,“就是……心理医生。聊一聊,也许能帮你理清楚在想什么。”

顾夜辰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

“那你让我看医生?”

沈墨白张了张嘴,没再坚持。他知道顾夜辰的脾气,这个话题再说下去,这人就该翻脸了。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谁也没说话。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指针指向十点。

陆寒州从健身房回来了,满身汗,看见他们俩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你们干嘛呢?开座谈会?”没人理他。他耸耸肩,去洗澡了。

叶知秋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画,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又回去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

顾夜辰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人?就是……也说不上来哪里特别,但就是让你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沈墨白愣了一下。

顾夜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

沈墨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他想起顾夜辰刚才那句话——“你们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人?”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顾夜辰说的是谁。他甚至不确定顾夜辰是不是在说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也许这个人只是顾夜辰脑子里的一个念头,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谁,但那个影子就是在那儿,让他觉得不对,让他觉得不得劲儿,让他觉得现在的日子少了点什么。

沈墨白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回了自己房间。

顾夜辰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你们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人?”他是说给沈墨白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完之后就后悔了,因为他说不清楚那个人是谁,甚至不确定那个人存不存在。也许不存在,也许只是他无聊了,给自己编出来的一个念头。也许过几天就忘了,也许明天醒来就什么都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那扇关上的门,照着空荡荡的客厅。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什么都不会因为他的失眠而改变。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照常开车去学校,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过他的日子。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顺利。只是他觉得不对,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谈恋爱?要不?谈一个?

然后夜辰开始跟他的未婚妻吃饭了。

这事在他们几个人的小圈子里,比校庆还让人意外。陆寒州听到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呛死。叶知秋手里的铅笔直接在画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沈墨白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了顾夜辰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未婚妻叫沈令仪,沈家的旁支,跟沈墨白沾点亲,但关系隔得远。人长得漂亮,家世好,性格也温顺,从小到大对顾夜辰百依百顺,属于那种“你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的类型。两家订的娃娃亲,顾夜辰一直没当回事,沈令仪偶尔来找他,他不是说忙就是不见,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但这几天,他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第一天,沈令仪接到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夜辰?你……你找我?”

“嗯,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有有有有有空!”沈令仪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几点?在哪儿?我去找你——”

“六点,学校门口那家西餐厅。你不用来找我,我自己过去。”

“好好好,我六点准时到!”

顾夜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暗了,又亮了,是沈令仪发来的一条消息:“夜辰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想跟你搭一下。”他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换了件黑色衬衫,出门了。

西餐厅在学校北门对面,走路过去不到十分钟。他到的时候沈令仪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笑。

“夜辰,这边!”

顾夜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递菜单过来,他没看,说了句“跟平时一样”。沈令仪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又合上了,说:“我也跟他一样。”

等菜的时候,沈令仪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绞在一起,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她想找话说,但张了几次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顾夜辰也没说话,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条窄街,对面是学校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

“夜辰,”沈令仪终于开口了,“你这几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顾夜辰收回目光,看着她:“没有。”

“哦。”沈令仪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了想,又说:“那你最近课多吗?要不要周末一起去看电影?最近有部新片子,听说很好看——”

“行。”

沈令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真的?那我买票了?”

“嗯。”

沈令仪低下头,拿起手机开始翻电影票,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她翻了一会儿,抬起头问他:“周六下午的,行吗?”

“行。”

沈令仪买了票,把手机收起来,两只手又绞在一起了。菜上来了,两份牛排,一份沙拉,两碗汤。顾夜辰拿起刀叉开始切,沈令仪也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偷偷看了他一眼。

“夜辰,你最近是不是……”她斟酌了半天,还是问了,“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顾夜辰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没有。”

“哦。”沈令仪低下头,继续切牛排。切了几刀,她又抬起头,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我叫你出来吃饭,你都说没空。这几天你主动找我,我有点……我有点意外。”

“没什么,就是想吃饭了。”

沈令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没再问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饭,顾夜辰买了单,站起来。沈令仪也站起来,拿起包,跟在他身后。

“我送你回去。”顾夜辰说。

沈令仪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你早点回去休息——”

“走吧。”

顾夜辰没等她说完,已经往门口走了。沈令仪赶紧跟上去,踩着高跟鞋,小碎步跑了几步才跟上他。两个人走在街上,顾夜辰走得不快,但她要小跑着才能跟他并排。走了几步,顾夜辰似乎意识到了,放慢了脚步,沈令仪终于不用跑了,偷偷松了口气。

到了沈令仪住的地方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那张脸,心跳得厉害。

“夜辰,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

“那……周六见?”

“嗯。”

顾夜辰转身走了。沈令仪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才转身上楼。进了门,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扑进沙发里,抱着靠垫,把脸埋进去,闷闷地笑了一声。

她给他发了条消息:“夜辰,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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