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爆竹的硝烟味还未散尽,北风依旧刺骨,但红旗大队的年味已然随着开工的哨声迅速褪去。然而,对某些人来说,这个春天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彻骨的寒冰。

最先觉察不对的是周建军。往年的正月里,家里总会按时寄来信和些许补贴,哪怕只是几块钱,也是一种支撑和念想。可这次,开春了,田埂上的雪都化了,信箱依旧空空如也。他连着往家里写了几封信,都石沉大海。一种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上工时经常走神。

苏晓兰的处境,则是直观的惨烈。王癞子早就盼着她家里寄钱来好继续挥霍,可左等右等,除了年关前那点早就被他榨干的微薄嫁妆,再无分文进账。他跑去公社邮局问了几次,每次都空手而归,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妈的!你们家是不是把你这个赔钱货给忘了?还是你在京市勾搭的那个小白脸家里也垮了,没油水了?” 王癞子把从邮局带回的失望和怒火,加倍倾泻在苏晓兰身上。拳头、脚踢、随手抄起的烧火棍……苏晓兰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旧伤叠着新伤,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余下压抑的呜咽和死灰般的眼神。

更雪上加霜的是,在又一次激烈的殴打后,苏晓兰下身见了红,剧痛难忍。赤脚医生被请来,看了一眼便摇头,说是小产了,孩子没保住。

王癞子先是一愣,随即勃然暴怒!他掐着虚弱不堪的苏晓兰的脖子,目眦欲裂:“贱人!说!这孩子是谁的?是不是顾卫国那个杂种的?老子就说你们在河边没干好事!这野种肯定是他下的!”

苏晓兰痛得神志模糊,又惊又怕,哪里说得出完整的话,只是本能地摇头流泪。

可王癞子已经认定了。他把苏晓兰流产的血迹和惨状当作铁证,在村里四处嚷嚷,添油加醋地说顾卫国搞破鞋搞出了野种,现在害得他王家断了后。一时间,关于顾卫国不仅道德败坏、还弄出人命的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在红旗大队蔓延。

顾卫国听到这消息时,如遭雷击。他确实没碰过苏晓兰!河边那次是遭人暗算,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孩子?可这种事,根本解释不清。王癞子一口咬定,村民们津津乐道,他越是辩白,越是显得心虚。

大队干部找他谈话,眼神里满是严厉与鄙夷。原本因为之前“河边事件”就对他印象极差,现在又闹出“搞出人命”的丑闻。

顾卫国百口莫辩,只觉得一张巨大的、粘稠的网将他死死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苏晓兰家的接济断了,周建军家也杳无音信,他自己名声扫地,爷爷在牛棚需要物资却无钱无门路……天,好像真的塌了。

他变得更加阴郁孤僻,上工时离人群远远的,收工后就自己待在角落。曾经挺直的脊梁似乎也佝偻了些,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惶恐与绝望。他偶尔会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林木木的方向——那个女知青依旧平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工分挣得足,小单间里偶尔飘出令人羡慕的饭菜香,似乎所有的风波都与她无关。可他心底深处,却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这一切的变故,或许……都与她有关?但他没有证据,甚至不敢深想,那种无形的、仿佛能操控一切的恐怖感,让他不寒而栗。

苏晓兰流产的消息也传到了知青点。众人议论纷纷,大多是指责顾卫国不是东西,同情苏晓兰遇人不淑。唯有林木木,听到001转述后,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王癞子倒是会借题发挥。” 她正对照着《基础草药图谱》辨认晒干的几株植物,“也好,让他们互相折磨去吧。苏家周家断了供给,才是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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